從項辰光的辦公室出來,劉清明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他回到自已在鐵道部的辦公室。
這里是為“動車聯合辦公室”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地點,又寬敞又舒服。
畢竟是鐵道部嘛,財大氣粗。
作為談判技術小組的副組長,他目前能使喚得動的手下,只有一個。
從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借調過來的唐芷柔。
小姑娘正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看到是劉清明,臉上立刻露出高興的神色。
“劉處,您出差回來了?”
劉清明點點頭,隨手關上門。
“嗯,回來了。這幾天工作順利嗎?有沒有什么麻煩?”
唐芷柔連忙站起來,有些拘謹地搖搖頭。
“挺順利的,大家對我都很好。”
“那就好?!眲⑶迕髯叩阶砸训霓k公桌后坐下,“我交代的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辦好了?!?/p>
唐芷柔快步走到自已的座位上,拿起幾張打印好的A4紙,雙手遞了過來。
“根據您的指示,我這幾天在一些國外的專業論壇上,收集了他們對咱們這次招標的反應。我都做了整理和翻譯,您看看?!?/p>
劉清明接了過來。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對照。
唐芷柔的工作做得很細致,不僅翻譯了帖子內容,還把一些高贊的回復也一并整理了出來。
劉清明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正如他所料,國外論壇上對于華夏想要發展高鐵技術這件事,基本上都是嗤之以鼻的態度。
諷刺和挖苦居多,字里行間都帶著一種濃濃的西方式偏見。
“他們連像樣的汽車發動機都造不出來,還想造高速列車?”
“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也許他們可以先從升級一下蒸汽機車開始。”
“賣給他們技術?可以,但他們能看懂圖紙嗎?”
偶爾有一兩個呼吁要理性的聲音,也很快被大量的反對和嘲諷所淹沒。
劉清明特別注意到德國人的論壇。
已經有人在煞有介事地分析,華夏對于高新技術的渴望,應該要引起歐洲的警惕。
不過,這種論調目前還沒有形成主流。
因為在絕大多數德國人的心目中,華夏的技術水平過于落后,就算把最先進的技術賣過去,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消化不了。
這或許就是破局的關鍵。
川崎重工的總裁大橋忠晴之前談判的時候曾放言,華夏至少需要十六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完全消化掉時速三百五十公里的列車技術。
這就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傲慢和偏見。
而華夏,完全可以利用這種偏見,達到自已的目的。
唐芷柔見他不說話,有些緊張地小聲問:“劉處,這些……有用嗎?”
劉清明放下手里的紙,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有用,太有用了。”他毫不吝嗇自已的夸獎,“你干得很不錯?!?/p>
聽到他的表揚,唐芷柔的臉頰微微泛紅,緊繃的肩膀也放松下來。
“我會繼續努力的。”
劉清明又問:“陳默那邊,有什么消息嗎?”
唐芷柔說:“陳默一直盯著您說的那位鄺科長,發現他最近經常被一些地方上的人請去吃飯,還收了些煙酒之類的禮物?!?/p>
劉清明一點也不意外。
發改委這樣的強力部門,手里攥著地方項目的審批大權,沒有人來公關才是怪事。
只不過,就算是行業慣例,也是明明白白違規違紀的行為。
如果真想抓個典型出來,一抓一個準,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顆棋子,暫時還用不上。
劉清明將一張寫著自已MSN賬號的紙條遞給唐芷柔。
“你平時上班的時候,把這個掛上。如果有人找我,你就給我打電話。要是找不到我,你把他們的事情記下來,事后告訴我?!?/p>
他叮囑道:“不過,不要替我答應他們任何事情,明白嗎?”
“我明白?!碧栖迫嵴J真地點頭。
劉清明交代完畢,拿起車鑰匙站起身。
“我去一趟發改委,你好好工作?!?/p>
唐芷柔輕輕點頭,目送他離開。
她很喜歡現在這份工作,清靜,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干擾,也不需要陪酒應酬。
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干好劉處交代的事情,還能隨時隨地用電腦上網,這簡直太棒了。
劉清明開著妻子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離開鐵道部大院,朝著發改委的方向駛去。
這次東北調研,他是帶著兩個部委的任務下去的。
鐵道部這邊已經匯報完畢,發改委那邊也必須有個交代。
否則地方上要是反應上來,說他劉清明下來就是打秋風的,那可是要犯錯誤的。
車子平穩地駛入發改委大院。
他停好車,快步走向產業司所在的辦公樓。
剛到辦公室門口,還沒等進去,就被行政崗的小姐姐叫住了。
“劉處,司里讓你過去一趟。”
劉清明有些奇怪,但也沒多問,轉身就朝司長辦公室走去。
產業司司長陸長河,正伏在辦公桌上寫著什么。
聽到敲門聲,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聲:“進來?!?/p>
劉清明推門進去,恭敬地叫了一聲:“陸司,您找我?”
陸長河這才抬起頭,用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p>
劉清明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桿挺得筆直。
辦公室里很安靜,也沒有人進來倒茶。
陸長河又低頭寫了一會兒,才把手里的鋼筆放下,身體靠向椅背。
“劉清明,你是第一次來我這里吧?!?/p>
“是的,”劉清明回答,“我一直想來向您匯報工作,但怕打擾您,所以沒找到合適的時機?!?/p>
陸長河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這還需要什么時機?你想來,我還能攔著你?”
劉清明笑了笑:“那不是怕影響您工作嘛。”
“老何說你是個妙人,我之前還有點不信。”陸長河忽然說。
劉清明心里一動,嘴上說道:“何司長對我幫助很大,我一直都十分感激?!?/p>
陸長河話鋒一轉:“到我這里來,是不是覺得很委屈?”
“哪能呢!”劉清明立刻否認,“我來了之后才發現,咱們產業司大有可為,我這干勁是一天比一天足?!?/p>
陸長河終于笑了笑。
“你能這么想,就最好。”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說個事,你們處的領導班子,可能要調整一下。你要做好加擔子的準備?!?/p>
劉清明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陸司,我不合適吧?!?/p>
他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調來京城總共還不到一年,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提拔?這不符合規矩。
陸長河的表情很嚴肅。
“合不合適,不是你說了算的,這是組織上要考慮的事情。機械處如果交到你手上,你能不能把這個擔子擔起來?”
劉清明下意識地找理由:“可我現在不是還借調在鐵道部工作嗎?”
“你這么年輕,多擔點擔子,吃不了虧?!标戦L河不容置疑地說,“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你自已回去好好考慮一下。”
劉清明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高處他……是犯錯誤了?”
陸長河的回答滴水不漏:“高峰同志另有任用,你不要管這些,做好你自已的工作就行。”
劉清明還能說什么?只能點頭。
陸長河忽然又問:“你和高峰之間,有沒有什么經濟上的往來?”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
“上個月我出國的時候,高處托我從國外帶了點東西回來,這個算嗎?”
“你寫個情況說明交給我?!标戦L河吩咐道,“這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劉清明立刻心領神會。
“好的,我馬上回去寫。”
“行了,這事我只是先跟你通個氣?!标戦L河擺擺手,“到時候,組織部應該會正式找你談話?!?/p>
“明白,陸司,那我先去處里了?!?/p>
陸長河點點頭。
劉清明站起身,轉身走出了司長辦公室。
直到辦公室的門在身后關上,他心里的驚濤駭浪還沒平復下來。
高峰栽了?
而且聽陸長河的口氣,問題還不小。
他剛來機械處的時候,蘇浩就提醒過他,高峰手腳不干凈,在京城就有兩三套商品房,平時收的煙酒更是不計其數。
如果是因為經濟問題被人舉報了,那是一點都不冤。
可問題是,不管是以前的計委,還是現在的發改委,都是地方政府公關的重點部門。
平時送個煙送個酒,大家司空見慣,只要不是太過分,誰也不會真當一回事。
但實際上,這已經是違規行為了。
劉清明自已也收過別人的煙,他要是把這些東西全上交,就等于和整個司里的人劃清了界限,這工作以后也就沒法干了。
他一邊走向機械處所在的二樓,一邊在心里盤算。
事情恐怕沒這么簡單。
走到樓道的拐角處,他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撥通了蘇浩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清明?你回來了?”蘇浩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嗯,昨天剛回來的?!眲⑶迕鲏旱土寺曇?,“跟你打聽個事,我們處的高峰,是不是出事了?”
蘇浩在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呢。高峰被擼了,直接發配到下面的一個區里去了,這輩子基本上算是完蛋了?!?/p>
“為什么?”劉清明追問。
如果是經濟問題,輕則紀委談話,重則直接送進局子。
只是降職發配,說明問題出在黨紀上,而不是國法。
蘇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
“還能是為什么?還不是清江省和臨海省爭那個光刻機項目的事兒?!?/p>
“臨海省輸了,他就跟著倒霉了唄?!?/p>
劉清明更不解了:“這事跟高峰有什么關系?”
“我聽到的消息是,”蘇浩說,“是他把項目核心信息透露給了臨海省那邊,這才有了后來臨海省半路截胡,龍書記親自上京那回事?!?/p>
“現在事情黃了,他不倒霉誰倒霉?”
原來如此。
劉清明一時有些無語。
搞了半天,內鬼竟然就在自已身邊。
蘇浩在那頭又問:“那你們處現在什么情況?是空降一個領導,還是內部提拔?”
劉清明笑了。
“你消息這么靈通,你幫我打聽著唄。”
“好嘞,包在我身上。”
掛掉電話,劉清明臉上的沉重一掃而空。
他邁開步子,腳步輕快地走向二樓的辦公室,心情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