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報告的最后一個字,劉清明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正好,樓下傳來的喧囂也漸漸平息。
他將文檔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的錯別字和語病后,點擊了保存。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打印機旁。
這不僅僅是一份調研報告,更是他對自已這趟東北之行的一個交代,也是他為那片黑土地能做的,最實際的一點努力。
打印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一張張帶著油墨香氣的紙頁被吐了出來。
他沒有急著去拿,而是回到座位上,又給自已泡了一杯茶。
茶水滾燙,白色的霧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的臉。
他需要冷靜一下。
這份報告,他自問是用了心的。
里面不僅有詳實的數據和案例,更有他結合前世經驗提出的,一些超前的思考。
這些思考,能不能被采納,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寫出來。
這是他的責任。
等了十幾分鐘,彩噴打印機終于停止了工作。
厚厚的一疊報告靜靜地躺在出紙口。
劉清明走過去,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用一個黑色的夾子夾住。
他沒有直接裝進文件袋,而是翻開了第一頁。
彩色的圖表,清晰的標注,看上去賞心悅目。
這得益于他在省委辦公廳練就的一手材料功夫。
一份好的報告,不僅內容要過硬,形式同樣重要。
要讓領導在最短的時間內,抓住重點,產生興趣。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著這份沉甸甸的報告,走出了自已的辦公室。
產業司司長陸長河的辦公室還在走廊的另一頭。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沿途遇到的幾個還在加班的同事,都客氣地跟他打招呼。
“劉處。”
“劉處好。”
劉清明微笑著一一回應。
他能感覺到,大家對他的態度,已經和剛來時完全不同。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即將成為他們的直屬領導,更是因為他用自已的專業能力和工作態度,贏得了尊重。
來到司長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
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陸長河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劉清明推門進去。
陸長河正靠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
“劉清明,有事?”
“陸司長,我的調研報告。”劉清明走上前,將手里的報告輕輕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剛寫完,想先給您過目一下,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陸長河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疊報告,不禁有些驚訝。
“這是你自已寫的?”
“是的。”劉清明回答得言簡意賅。
陸長河坐直了身體,拿起報告。
入手的份量讓他又是一愣。
他翻開第一頁,眼神瞬間就清澈起來。
彩色的。
不光是彩色的,里面除了文字,還有大量的圖表和數據分析模型。
就連文字本身,也用不同的顏色和字體進行了標注,重點一目了然。
這哪里像是一份普通的調研報告,簡直像是一本制作精良的商業計劃書。
光是這個形式,就足以看出撰寫者的用心。
“行,我看看。”陸長河說。
劉清明正打算告辭。
“您先忙,我……”
“等等。”陸長河叫住了他。
劉清明停下腳步。
陸長河的視線從報告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組織部找你談過話了嗎?”
來了。
劉清明心里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嗯,青干處的趙處長和我談的話。”
“她呀,怎么樣?”
“她說我是候選人之一,讓我放下包袱,正常工作。”劉清明老老實實地回答。
陸長河聽完,突然無語地看著他,那感覺像是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傻小子。
“組織上肯定得跟你這么說呀。”
“你自已心里清楚就行了,跟我這兒裝什么蒜啊。”
劉清明一臉冤枉。
“我哪知道啊,陸司長,我是真不知道。”
陸長河擺了擺手,似乎懶得再跟他掰扯這個。
“談過就好。組織上的期望,也是我的期望。”
他指了指劉清明,又指了指外面機械處的方向。
“機械處,我就交給你了,給我好好干。”
這句話一出。
劉清明的心安定下來。
這是領導的信任,是一種認可。
“不是……還沒定嗎?”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陸長河被他氣笑了。
“現在知道了,能干活了嗎?”
劉清明趕緊立正站好,像個接受命令的士兵。
“您放心,一定好好干!”
“去吧。”陸長河揮了揮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份報告上。
“您忙,我走了。”
劉清明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有些晃眼。
他靠在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定了。
真的定了。
二十六歲的實權正處。
這個速度,放在京城部委里,也是鳳毛麟角。
他沒有感到太多的狂喜,反而是一種更沉的壓力落在了肩上。
他知道,這一切都來之不易。
是無數次的選擇,無數次的拼搏,才換來了今天的局面。
辦公室里,陸長河已經完全被那份報告吸引了。
他本來只是想隨便翻翻,可一看進去,就停不下來了。
報告的邏輯極其清晰,從宏觀的國際形勢,到國內的產業政策,再到東北地區具體的企業困境,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里面的數據詳實得可怕,小到某個工廠的某條生產線開工率,大到整個地區近五年的技術人才流失比例,都清清楚楚。
最讓他震驚的,是報告中對幾個典型國企的分析。
優點、缺點一一列舉,既沒有不切實際地吹捧,也沒有一味地貶低。
言之有物,入木三分。
字里行間,陸長河能感覺到,劉清明這趟下去調研,絕不是走馬觀花,而是真正沉下心去看了,去聽了,并且有自已深刻的理解。
這小子,有大才。
陸長河想起了劉清明的履歷,上京前是清江省委辦公廳的人,給多名領導當過秘書。
寫材料是他的本職工作,也就不稀奇了。
可這份報告里體現出的對工業制造領域的專業認知,和那種宏大的戰略視野,就不是一個普通秘書能有的了。
陸長河不知不覺看了兩個多小時。
當他翻完最后一頁,竟然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心里卻是一片透亮。
他想了想,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給了主任辦公室。
電話很快被接起。
“郭主任嗎?我是陸長河。”
“長河同志啊,有事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有份報告,我想拿過去給您看看,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什么報告?這么晚了還讓你親自送。”郭偉城有些好奇。
陸長河看了一眼報告的封面。
“我司機械處處長劉清明同志起草的,關于東北三省制造業現狀的調查報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當聽到“劉清明”這三個字時,郭偉城的嘴角微微揚起。
“你現在拿過來吧,我看看。”
……
下班的時候,太陽西沉。
劉清明收拾好東西,先給丁奇打了個電話。
“下班沒?要不要一塊兒?”
丁奇最近和發改委辦公廳的喬麥走得很近,兩人都是大齡青年,家里催得緊,彼此感覺又不錯,關系進展神速。
差不多算是確定了。
當然,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和身份,官宣男女朋友這種事情可以直接跳過,直接進入談婚論嫁的階段了。
“行啊,你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丁奇的聲音聽上去很愉快。
“不著急,停車場見。”
劉清明掛了電話,拎著公文包走出產業司的辦公樓。
剛走出口樓梯口,一道人影突然從旁邊竄了出來。
“劉清明!”
劉清明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蘇浩。
蘇浩正上下打量著他,那樣子跟看什么稀有動物似的。
劉清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神經啊。”
“你要升處長了?”蘇浩壓低了聲音,眼睛里卻放著光。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趕緊一把將他拉到旁邊的樹蔭下。
“還沒宣布呢,你瞎叫喚什么?”
“那就是真的了?”蘇浩更興奮了。
劉清明皺了皺眉:“你怎么打聽到的?”
蘇浩嘿嘿一笑,有些得意。
“蘇家在京城還是有點關系的。你去中組部了吧?我在那里有個同學。”
原來如此。
“難怪。”劉清明點點頭,“對,我是去了中組部,也談了話,但人家也沒說我一定能升。”
“得了吧!”蘇浩撇撇嘴,“不能升叫你去談個屁話啊。”
“粗俗。”劉清明評價道。
蘇浩根本不在意,他湊近了些,像是在確認什么驚天大秘密。
“你比我還小,有沒有二十七歲?”
“四月份剛滿二十六。”
蘇浩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二十六歲……實權正處?”他倒吸一口涼氣,“你是神仙嗎?”
“對。”劉清明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臉上卻沒什么笑意,“以后小心點,得罪我,我滅了你。”
蘇浩夸張地打了個哆嗦。
“太可怕了。明遠哥在共青團這樣的單位,二十八歲混到處長,已經是夠逆天的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劉清明無辜地一攤手。
“我也不知道啊。我年限不夠,但組織上看中了,我有什么辦法。”
這話聽著凡爾賽,卻是事實。
蘇浩搖搖頭,掰著指頭數。
“破格提拔,得有傲人的功績。你一個全國十大杰出青年,一個新長征突擊手,還有個什么?”
“還有個公安部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劉清明淡淡地補充。
蘇浩徹底不說話了,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半晌才吐出兩個字。
“難怪……我服了。”
“服了就行。”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話鋒一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服了就別搞事情,幫我摁著蘇家那些人。”
他盯著蘇浩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介意踏著他們的尸骨,繼續進步。”
蘇浩臉上的嬉笑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絲詫異。
“他們去清江參加你的婚禮,就已經低頭了。爺爺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其實也知道,你和小妹才是蘇家未來的希望,怎么可能還給你使絆子。”
劉清明冷笑一聲。
“蘇燦那個傻逼,是不是還不服?”
“你都知道他是傻逼了。”蘇浩的聲音有些干澀,“不過大伯肯定會壓著他,就他現在這樣,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了。”
“你不妨告訴他,”劉清明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有什么招,直接朝我使。我不弄死他,我跟他姓。”
蘇浩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不至于,不至于。他傻是傻,怕也是真的怕。上次在號子里待了幾個月,已經嚇得不行了。”
“最好是這樣。”劉清明的表情沒有絲毫松動,“我上次放過他,并不代表我原諒了他。這件事在我這里,永遠過不去。”
“如果他一直趴著不來招惹我,我說不定會慢慢忘了他。但他如果不服,還想挑事,那就不是幾個月那么簡單了。”
蘇浩第一次看到劉清明說出這么市井,甚至可以說是狠毒的話。
對方的臉上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那一瞬間,他竟然感到了一陣發自內心的發怵。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和他那個溫文爾雅的妹夫形象,完全判若兩人。
劉清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蘇浩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只針對蘇燦個人。你們為了他好,就要摁著他。我這里,沒有情面可講。”
蘇浩只能機械地點頭。
他感覺自已的后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這時候,丁奇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蘇浩,又看了看劉清明,有些疑惑。
“一起走?”丁奇問蘇浩。
“不、不了,我不順路。”蘇浩像是找到了救星,慌忙說,“我先走了,你們聊。”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丁奇看著蘇浩失魂落魄的背影,撇了撇嘴。
“大劉,他怎么了?”
劉清明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云淡風輕。
“沒什么,讓他給人傳個話,可能話說得有點重。”
丁奇挑了挑眉,開玩笑道:“約架?”
“咱是文明人。”劉清明笑了,“打架多跌份啊。”
丁奇也笑了。
“那是,就咱們這身份,還用得著自已動手?”
劉清明哈哈大笑,攬著他的肩膀,走向停車場里那輛妻子的帕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