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省,省會云州。
吳新蕊的手指劃過厚厚的報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面前,信產廳的負責人正襟危坐,聲音平穩,但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此時正是云州最熱的時候,哪怕開著冷氣。
也擋不住心頭的顫栗。
“……截止今年年中,清江省共有七所高校設置了計算機、電子信息工程等相關專業。”
“在讀大學生總數超過五千人。”
“今年的應屆畢業生為一千三百人。”
負責人頓了頓,看了一眼吳新蕊,見她沒什么特別的表示,才繼續往下說。
“根據我們的追蹤統計,這一千三百名畢業生中,留在省內就業的接近百分之六十。”
“選擇出國留學的,大約占百分之十二。”
“其余的,基本都流向了京滬等沿海發達地區。”
吳新蕊靜靜地聽著。
這些數字,每一個都像一塊拼圖,在她腦海中構建著清江省高科技產業的現實版圖。
人材是根基。
沒有足夠數量的程序員和軟硬件工程師,那個宏偉的“華夏硅谷”計劃,就是空中樓閣。
完全靠外地引進?
成本高昂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企業如果在家門口都招不到合適的人,他們的投資熱情會迅速冷卻。
特別是像ATI那樣的頂尖設計公司,研發就是生命線,人材就是血液。
云州想要吸引他們,就必須成為一個源源不斷的人材泵。
六成的留存率,聽起來不算低。
但吳新蕊心里清楚,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頂尖的人材,有多少是被京滬刷下來的,都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沿海發達地區對優秀畢業生的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客觀事實。
她不會因此苛責任何人。
但她必須找到破局的辦法。
“行業現狀呢?”吳新蕊開口,打斷了對方的思緒。
負責人連忙翻到報告的下一頁。
“省內的高科技企業,從數量到質量,都……不那么盡如人意。”他措辭很小心。
“基礎比起滬市這樣的經濟強省,有明顯差距。”
“當然,放眼全國來看,我們的情況也不算太差。畢竟,現在中關村賣的也大多是組裝機,真正掌握核心技術的企業鳳毛麟角。”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
大家的起跑線都差不多。
云州這幾年奮起直追,大力引進,也算小有成果。
鴻飛科技這樣的代工巨頭落戶,帶來了上下游產業鏈,在島內工業園形成了初步的集聚效應。
一批生產電腦周邊產品的企業,從主板到外設,從顯示器到聲卡,陸陸續續在云州扎根。
但吳新蕊看得更遠。
這些,都不是核心。
電腦的三大件,CPU、內存、硬盤,清江省沒有一家企業能碰。
真正的核心技術,依然被牢牢掌握在國外巨頭手中。
光刻機項目,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契機。
它讓吳新蕊看到了引進消化吸收,最終實現自主可控的一線希望。
也正是基于此,云州市委書記黃文儒,才敢于提出“華夏硅谷”這樣石破天驚的構想。
清江省,擔得起這份責任嗎?
她必須做出最理智,最清醒的判斷。
就在負責人準備繼續匯報時,吳新蕊辦公桌上的手機,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沒有鈴聲,只有規律的震動。
吳新蕊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每天中午十二點整,分秒不差。
她抬起手,有些無奈地打斷了負責人的話。
“今天就到這里吧。”
“材料留下,我再仔細看看。有問題,我再找你。”
信產廳負責人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
“那我先出去了。”
他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辦公室,并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吳新蕊拿起手機,屏幕上亮起的,果然是“劉清明”兩個字。
時間顯示,中午12點00分。
她按下接聽鍵,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和了許多。
“清明,我知道了,段穎會把飯送上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劉清明沉穩而溫和的聲音。
“媽,您一工作起來就容易忘了時間。我不想干擾您工作,但我必須提醒您注意身體。小璇也不希望看到您因為勞累住進醫院。”
聽到女婿帶著關切的“命令”,吳新蕊心里暖洋洋的。
這種被人惦記和照顧的感覺,沖淡了工作的疲憊。
“小璇差不多三個月身孕了吧?她感覺怎么樣?”吳新蕊關切地問。
“孕吐反應不明顯,能吃能睡,產檢的各項指標也都很正常。我會一直盯著的,您放心。”
“你這孩子做事細心,我當然放心。”吳新蕊笑了笑,“你自已也要多注意身體,別光顧著我們娘倆,把自已給忘了。”
“我會的。”劉清明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媽,跟您說個事。小璇最近在籌備一個專題節目,是關于咱們國家高科技發展歷程的。”
“云州那邊,可能會由她在省臺的同事葉真真負責外聯。到時候,可能需要您這邊多支持一下。”
吳新蕊何等敏銳,立刻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們這是想為云州的‘硅谷計劃’提前造勢?”
“對。”劉清明并不隱瞞,“我們的初步想法是,在項目正式上報之前,先通過央視這個平臺,把云州的科技雄心廣而告之。不僅要讓國內知道,最好能影響到海外的華人華僑,特別是那些高科技領域的專家學者。”
吳新蕊的眼睛亮了。
這個思路,非常好!
央視的影響力是現象級的。
省里和市里不是沒想過去做宣傳,但一直苦于找不到一個好的切入點。
單純去打廣告,說云州要搞“華夏硅谷”,效果恐怕有限,甚至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非議。
但通過一個紀實專題片的形式,潤物細無聲地把這個概念植入人心,無疑是上上之選。
“你們的思路很好。”吳新蕊給予了肯定,“我們倒是想去做廣告,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你們這個節目,來得正是時候。”
“所以,我們希望,能借這個機會,讓云州真正成為一個吸引人材的聚寶盆。”劉清明順勢提出了自已的建議,“省里是不是可以考慮,盡快出臺一系列配套政策?比如針對高科技人材的定居政策、安家費補償政策,還有項目落地的獎勵政策。”
吳新蕊笑了。
“你呀,又想到我們前頭去了。”
“這件事,我記下了。我和林書記之前也討論過,筑巢引鳳,政策必須先行。需要我們省里做什么,你盡管提。”
“云州那邊已經做得很好了。”劉清明說,“‘筑巢引鳳’,最難的不是筑巢,而是持之以恒。這個計劃,需要領導們拿出堅持五年、十年的決心和定力。我相信,只要堅持下去,一定會結出豐碩的果實。”
吳新蕊聽出了劉清明話里的深意。
“你是擔心,我們省委省政府的政策,沒有連續性?”
“您在任上,我當然不擔心。”劉清明坦誠地說,“可是,您和林書記,總有離開清江的那一天。”
一句話,說到了問題的核心。
一個宏偉的藍圖,最怕的就是人走政息。
吳新蕊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她和林崢已經深思熟慮過。
“所以,我們會慎重對待。”吳新蕊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們現在制訂的,不僅僅是清江省的五年計劃,而是一個長達十年甚至更久遠的遠景規劃。”
“這個規劃,我們會做得非常詳盡,非常有操作性。然后,上報給國院。”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計劃,從一個地方性的發展戰略,提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只要得到了中央的認可和背書,不管將來誰來清江主政,看到我們打下的堅實基礎,看到中央的批復文件,他就不會,也不敢輕易放棄這么好的一個計劃。”
“我們現在做得越多,基礎打得越牢,將來的保障就越大。”
劉清明在電話那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對,我也是這么想的。我們現在辛苦一點,把路鋪好,把坑填平,讓后來者能夠走得更順,他們自然會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姜還是老的辣。
岳母和林書記的政治智慧,遠非自已能比。
他們考慮的,是如何為這個計劃加上一把最牢固的鎖。
“你要的關于高鐵談判的補充材料,我們這邊很快就能準備好。”吳新蕊轉而談到另一件事,“林書記說得對,如果要讓‘硅谷計劃’上升一個高度,我們必須拿出讓中央相信的決心和執行力。高鐵項目,就是最好的證明。”
電話那頭,劉清明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媽,還有一點,關于與滬市的關系。”
“我建議,清江省和滬市,可以嘗試達成一個資源共享、企業共建、人材共擔的一體化發展路線。”
“把他們從潛在的競爭對手,變成我們的盟友,共同來打造這個‘華夏硅谷’。”
吳新蕊拿著電話的手,猛地一頓。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與滬市合作?
一體化發展?
這個想法……
吳新蕊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
她有些吃驚,甚至可以說是震驚。
劉清明,他怎么會想到這一點?
就在昨天下午,省委書記林崢把她叫到辦公室,兩人密談了兩個小時,談話的核心議題,就是如何處理與周邊省市,特別是與滬市的關系。
林崢再三提醒,這一次,絕對不能再犯光刻機項目上的錯誤。
不能把兄弟省市,尤其是滬市,推到對立面去。
兩個地區,完全可以強強聯合。
云州有廣闊的土地,有相對低廉的人力成本。
滬市有雄厚的經濟實力,有頂尖的人材儲備,有國際化的視野和窗口。
雙方如果能夠合力,共同向中央申請這個國家級的戰略項目,無論從影響力、說服力,還是最終成功的可能性上,都將大大增加!
這幾乎是林崢的原話!
而現在,一模一樣的思路,竟然從劉清明的口中說了出來。
他只是鐵道部一個年輕的處級干部,他怎么可能接觸到這個層面的信息?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敏銳了。
這是一種超乎尋常的、站在全局高度的戰略洞察力。
吳新蕊深吸一口氣,讓自已冷靜下來。
“清明,你繼續說。”
“滬市是長三角的龍頭,也是全國的金融和科創中心。我們搞‘華夏硅谷’,繞不開他們,也無法避免和他們競爭人材和項目。”
“既然如此,與其關起門來內耗,不如打開大門,主動邀請他們一起玩。”
“我們可以提出一個‘長三角高科技走廊’的概念,云州是制造和研發基地,滬市是金融、總部和前沿孵化中心。兩地聯動,優勢互補。”
“這樣一來,不僅能化解他們的敵意,還能借助他們的力量,為我們所用。這個盤子,清江一家吃不下,但拉上滬市,就綽綽有余了。”
劉清明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每一個字都敲在吳新蕊的心坎上。
她握著電話,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辦公桌上那份關于清江省人材現狀的報告,那些冰冷的數字,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新的意義。
這個女婿,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的格局,已經跳出了清江,站在了整個長三角,甚至全國的棋盤上。
“你這個想法……很好。”吳新蕊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激賞,“非常好。”
“這件事,我會和林書記認真研究。”
掛斷電話,吳新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全是劉清明剛才那番話。
拉上滬市,共建硅谷。
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這是極具大局觀的看法。
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劉清明,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人們的認知。
你的底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