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內部的氣氛依舊暗流涌動。
林崢沒有急著回清江,而是在又待了兩天,密集地拜訪了幾位部委的領導。
劉清明沒有參與這些活動,他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把自已關在房間里,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寫那份給成淮安的報告。
這份報告,他沒有假手于人,每一個字都是自已敲出來的。
他調閱了大量發改委的內部資料,結合自已前世的記憶和這段時間對“清江中下游科技帶”的思考,洋洋灑灑寫了近萬字。
報告的核心觀點,和他那天在飯局上說的差不多。
但這一次,他用翔實的數據和嚴謹的邏輯,進行了全方位的論證。
從產業布局的合理性,到金融風險的防范,再到人才引進的配套政策,幾乎涵蓋了所有方面。
他甚至大膽地提出,在科技帶內部,可以試點一種全新的“負面清單”管理模式,最大限度地為企業松綁,激發市場活力。
寫完最后一個字,劉清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反復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才將報告打印出來,裝訂成冊。
成淮安是第三天下午的飛機。
劉清明提前半小時,趕到了成淮安下榻的本市辦。
還是那位年輕的秘書接待了他。
“劉處長,成書記正在會客,您稍等一下。”
劉清明點點頭,在會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等太久。
大約十分鐘后,房間門打開,成淮安親自送了一位客人出來。
兩人握手告別后,成淮安才轉向劉清明。
“小劉,來了。”
“成書記。”劉清明站起身,恭敬地將手里的報告遞了過去。
“您要的報告,我寫好了。”
成淮安接過來,沒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掂了掂份量。
“辛苦了。”
他示意劉清明坐下,自已也坐到主位上,這才不緊不慢地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
會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劉清明的心,也隨著那嘩嘩的翻頁聲,微微懸了起來。
成淮安看得很仔細,但速度也很快。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字里行間飛快地掃過,偶爾會停頓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劉清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看到“負面清單”那一部分時,輕輕地在紙頁上敲了敲。
十幾分鐘后,成淮安合上了報告。
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看著劉清明,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小劉,你覺得,我們和清江,最大的差距在哪里?”
這個問題,太大了。
劉清明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我認為,最大的差距,在于思想的解放程度。”
“哦?”成淮安來了興趣,“說具體點。”
“魔市的經濟體量、城市建設、基礎設施,都比清江強太多了,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但是,我們在面對新事物,尤其是面對那些可能打破現有格局的創新時,往往會顯得過于謹慎,甚至是保守。”
“我們習慣于在舊的框架里尋找解決方案,而清江,或者說林書記,他更傾向于打破框架,創造新的規則。”
劉清明說得很誠懇。
這也是他深思熟慮后的答案。
成淮安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清明,眼神里有欣賞,有審視,還有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良久,他才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
他站起身。
“報告我帶回去,會認真研究的。”
“謝謝成書記。”
“我的那個提議,依然有效。”成淮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你。”
劉清明知道,今天的會面,到此結束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微微躬身。
“我送您去機場。”
“不用了,你也有你的事。”成淮安擺了擺手,“回去吧。”
走出酒店,看著冬日午后的陽光,劉清明心里很平靜。
結果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經表達了自已的想法。
這件事,果然如同他預料的那樣,暫時石沉大海。
一晃眼,就到了年底。
部委機關開始進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時期,各種年終總結、匯報材料堆積如山。
劉清明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他不僅要應付發改委這邊的工作,還要頻繁地往鐵道部跑。
“動車組聯合辦公室”的工作,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經過幾個月的拉扯和博弈,鐵道部的招標方案,終于快要出爐了。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劉清明終于見到了傳說中,德國西門子公司的談判代表。
漢斯.施密特。
一個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渾身散發著精英氣息的德國男人。
這個名字,就像是“張偉”在華夏一樣的普通。
他的英文說得很好,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傲慢,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第一次見面,是在鐵道部安排的一場小型技術交流會上。
漢斯作為西門子交通事業部亞太區的銷售總監,是德方代表團的團長。
他的發言,充滿了德意志式的嚴謹和自信,但言語之間,卻處處透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仿佛他們的技術,是獨一無二的,是華夏唯一的選擇。
劉清明坐在臺下,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早就通過卡爾,把這個漢斯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名牌大學畢業,在西門子工作了二十五年,履歷光鮮,戰績斐然。
尤其是在北美市場的六年,他幾乎是以一已之力,幫助西門子交通事業部拿下了好幾個關鍵性的大訂單。
這是一個極度強勢,也極度自信的對手。
他很清楚華夏鐵道部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才敢如此故作姿態,想要在談判開始之前,就從氣勢上徹底壓倒中方。
交流會結束后,劉清明沒有和漢斯做過多接觸。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西門子代表團抵達的時間,與技委會拿出最終招標方案的時間,只相差了一天。
這絕不是巧合。
很明顯,有人在給他們通風報信。
劉清明并不關心這個內鬼是誰。
在巨大的國家利益面前,總會有一些人,會為了個人的私利而出賣情報。
這不奇怪。
重要的是,這里是華夏的市場,主動權,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已手里。
他直接去了運輸局局長項辰光的辦公室。
項辰光看起來也有些疲憊,眼窩深陷,但精神卻很亢奮。
他將一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香氣的件,遞給了劉清明。
“看看吧,初版招標方案。”
劉清明接過來,快速地瀏覽起來。
越看,他臉上的神情就越是驚訝。
這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方案。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出乎意料。
鐵道部在方案中明確要求,本次動車組采購項目的所有應標企業,必須是華夏本土企業。
為了配合這個要求,鐵道部直接指定了兩家國內的機車車輛廠做為主體。
一家是平膠的四方機車車輛廠,另一家,則是隆客廠。
所有想要參與投標的外國企業,包括西門子、阿爾斯通、川崎重工,都必須與這兩家華夏車企中的一家,組成聯合體,才能獲得投標資格。
饒是劉清明有著前世豐富的商業談判經驗,看到這個方案,也著實愣了一下。
還能這么玩?
這簡直就是釜底抽薪啊!
項辰光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
“怎么樣,沒想到吧?”
“確實沒想到。”劉清明由衷地贊嘆,“項局,這招太高了。”
“這個方案,最終是部長拍的板。”項辰光的臉上,也帶著一絲佩服。
“部長的原話是,要想打破外企的價格同盟,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已跟自已打起來。”
“我們把他們強行綁定到我們的兩家企業身上,讓他們從合作者,變成競爭者。這樣一來,他們那個所謂的同盟,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劉清明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手腕,這格局,不愧是能執掌鐵道部的大佬。
“可是,項局,”劉清明提出了自已的疑慮,“這么苛刻的條件,那些外企會接受嗎?他們會不會聯合起來抵制?”
“所以,才需要你們‘動聯辦’去摸底啊。”項辰光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方案一旦正式公布,真正的談判就要開始了。”
“你們的任務,就是在談判桌上,把這個方案變成現實。”
“最遲年后,你們必須拿出一套完整的談判方案來。時間,不會很充裕。”
劉清明感到一股壓力,但更多的是興奮。
“項局,您放心。”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一直在準備各種預案。現在有了這個明確的條件,我心里更有底了。”
“保證完成任務!”
“去吧。”項辰光揮了揮手,“記住,方案還沒有正式公布,注意保密。”
“好,我知道了。”
劉清明拿著那份滾燙的招標方案,回到了“動聯辦”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在他對面的小姑娘唐芷柔,正埋頭整理著件。
看到劉清明回來,她立刻抬起頭。
“劉處,有新任務?”
“嗯。”劉清明把方案鎖進保險柜,然后走到唐芷柔的辦公桌前。
“交給你一個任務。”
他壓低了聲音。
“去打聽一下,德國西門子那個代表團,現在住在哪個酒店,最近都在接觸部里哪些人。”
唐芷柔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心領神會。
“明白。”
她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干脆利落地應了下來。
劉清明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他欣賞唐芷柔的地方,聰明,機靈,話不多,執行力強。
他回到自已的座位上,一邊在腦海里反復推演那份獨特的招標方案,一邊拿起了桌上的固定電話。
電話是打給隆客廠廠長,郭英劍的。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就接通了。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郭廠長,是我,劉清明。”
“劉組長?”郭英劍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驚訝,隨即變得熱情起來,“哎呀,劉組長,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是不是……招標方案下來了?”
劉清明心里一笑。
這些老總,消息一個比一個靈通。
“郭廠長,你這消息夠快的啊。”劉清明打了個哈哈,“我這也是剛剛收到消息,不過現在方案還處于保密階段,具體內容,我可不能跟你說。”
“我懂,我懂,紀律嘛。”郭英劍在電話那頭嘿嘿笑著:“那你找我,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談不上。”劉清明切入正題,“就是提前給你通個氣。德國西門子的代表團,最近可能會去你們廠參觀考察。”
“哦?是嗎?那太歡迎了!”
“郭廠長,你先別急著歡迎。”劉清明打斷了他。
“你們在做好接待工作的同時,也要注意一點。”
“什么?”
“不要給予他們,超過之前川崎和阿爾斯通的待遇。”
郭英劍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他是個聰明人,立刻就開始琢磨劉清明話里的深意。
“劉組長,你的意思是……”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按一般外賓的規格來接待?”
“對。”劉清明肯定了他的想法,“既不能冷落了他們,顯得我們沒禮貌,但也絕對不能過分熱情,讓他們覺得我們上趕著求他們。”
“把握好這個分寸。”
郭英劍頓時明白了。
這是要晾一晾那幫高傲的德國人。
“劉組長,你放心!”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掛了電話,劉清明又用同樣的話術,給四方廠的負責人也打了個電話,仔細囑咐了一番。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博弈,從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他打開電腦,熟練地登上了自已的MSN。
這個賬號,他平時不怎么用,一直讓唐芷柔在辦公室的電腦上掛著。
上面有不少留言信息,大部分是工作上的。
劉清明直接忽略掉那些閃爍的頭像,精準地找到了一個備注為“Karl”的灰色頭像。
他敲出一行英文,發送了過去。
“我想知道西門子報價,以及他們的技術轉讓底線。”
“報個價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