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東強沒有回答他,徑直分開人群,走到了馮輕窈面前。
“你就是馮輕窈?”
他的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那股悍匪氣息依舊逼人。
馮輕窈還處在巨大的驚嚇和混亂中,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下意識地愣愣點頭。
“嗯。”
韋東強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又問:“你這是要去哪?”
馮輕窈這才回過神,指了指旁邊的一輛舊普桑,那是鎮政府的公車。“我……我被調到柳林村駐村了,正準備過去。”
她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韋東強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不是一直在鎮政府工作嗎?好端端的,怎么要調去鄉下?”
旁邊的龔謙和終于找到機會插話,他挺著肚子,官威十足地說:“這是我們吳山鎮的正常工作安排!這位公子,你還是先想想怎么跟警察交代吧!撞車傷人,可不是小事!”
韋東強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把他當成了空氣。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肖洛。
“肖洛,你要告我嗎?”
肖洛捂著火辣辣的臉,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他媽撞了我的車!還打了我的臉!你到底想怎么樣?”
韋東強笑了,笑得有些殘忍。
“對啊,我就是撞了你的車,還打了你的臉。”他向前一步,逼視著肖洛。“你現在就給你老子告狀啊,快點。”
肖洛被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給鎮住了,但嘴上依舊不服軟。“你不要太過分!你爸是省委常委,我爸也是省委常委!你憑什么這么欺負我!”
這句話一出,周圍還沒散盡的工作人員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兩個省委常委的兒子?這是什么神仙打架的場面!
韋東強被他這句話徹底逗樂了。
“就憑你不做人!”
他猛地抬腳,又是一腳踹在肖洛的小腿上。
“尼瑪,走了一個常紹春,他老子現在還在里面關著呢!你也想學常紹春?”
“欺負一個女人,你他媽還有臉問我為什么?”
肖洛被踹得一個踉蹌,聽到這話才猛然反應過來。
韋東強,居然是為了馮輕窈在替天行道!
他不服氣地爭辯:“我又沒把她怎么樣!我追她,追求也有錯?”
“追求?”韋東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又是一腳踢了上去。“你他媽管這叫追求?人家不答應,你就天天堵門!你剛才抱著人家想干嘛?要不是老子今天來了,你是不是就準備用強的了?”
“媽的,老子在救你!傻逼!”
“你自已看看你干的這些破事!真他媽給你爸丟人!不知道我們這圈子里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貨色?你算個雞兒?”
韋東強一連串的國罵,噴得肖洛狗血淋頭。
肖洛被他罵得面紅耳赤,臉上還留著五道清晰的指痕,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他確實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龔謙和站在一旁,再蠢也看明白了。
這位韋公子,背景恐怕比肖洛還要硬!
他腦子里飛速旋轉,剛才肖洛說,對方的父親也是省委常委。
清江省省委常委一共十三個,姓韋的……只有一個!
省委組織部部長,韋元魁!
想到這個名字,龔謙和兩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我的天!組織部長家的公子!
他再也不敢有半點遲疑,立刻像趕蒼蠅一樣,對著周圍圍觀的鎮政府工作人員大吼:“看什么看!都沒事做了嗎?趕緊回去工作!散了散了!”
人群被驅散。
他又趕緊跑到已經開進大院的警車前,賠著笑臉攔住了帶隊的派出所所長。
“誤會,誤會!都是自已人,鬧著玩呢!”
他知道,今天要是真把韋公子抓了,別說肖書記救不了他,他自已明天就得卷鋪蓋滾蛋!
……
鎮政府二樓,一間空著的黨政辦辦公室里。
肖洛氣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拿冰袋敷著腫脹的臉。
韋東強翹著二郎腿,坐在他對面,自顧自地點了根煙。
“你怎么知道的?”肖洛甕聲甕氣地問。
韋東強吐出一口煙圈,斜了他一眼。
“尼瑪逼,老子正在陪女朋友逛街,周公子一個電話直接從京大打了過來,說他同學被你個傻逼玩意兒欺負了大半年了,你說老子怎么知道的?”
肖洛拿著冰袋的手僵住了。
周公子……京大……
他這個時候腦子終于徹底清醒了過來。
整個清江省的二代圈子里,能在京大讀書,還姓周,并且能讓韋東強叫一聲“周公子”的,還能有誰?
省委書記林崢的獨子,周躍民!
那個圈子里當之無愧的老大!
“我……我哪知道那個馮輕窈,是他的同學啊……”肖洛的聲音瞬間矮了半截,充滿了驚恐。
韋東強一聽這話,火又上來了,抬腳隔著桌子“啪”地一下踢在肖洛的椅子上。
“不是他同學就能亂來?你他媽是精蟲上腦了嗎?操!”
“真他媽丟人!怪不得外面的人都說我們這幫二代沒一個好東西,就是被你這種人給敗壞的!”
肖洛被他罵得徹底沒了脾氣,也自知理虧。
這一刻,他才終于明白,韋東強為什么會發這么大的火,為什么敢這么囂張。
這不是韋東強要搞他,這是周躍民要搞他!
他哆哆嗦嗦地問:“強哥,那……那這事兒,現在怎么辦?”
韋東強橫了他一眼。
“要是我能做主,這事兒簡單。我把你狠狠揍一頓,讓你吃點皮肉苦,再老老實實去給人家姑娘磕頭道歉,求她原諒你,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現在,是周公子不爽。”
“周公子不爽,那就是林書記不爽。”
“你說,怎么辦?”
肖洛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林書記不爽?
那后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要不……我,我問問我爸?”他聲音都在發顫。
韋東強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還不快打電話?老子沒時間跟你在這兒耗著。”
肖洛顫抖著摸出手機,找到父親秘書的號碼撥了過去,請求轉接書記辦公室。
……
襄城市委大院。
市委書記肖鈺剛剛主持完一個重要的市委常委會。
會議討論的核心議題,是襄城市要如何配合省里的整體規劃,在“沿清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級戰略里,贏得更好的發展機遇。
會議開得很成功,肖鈺心情極好。
如果能抓住這次千載難逢的契機,他目前的級別,很有可能再往上邁一個臺階,排名往前靠一靠。
作為省委書記林崢陣營的一員干將,他從省委秘書長的位置上調任執掌襄城這個清江省的經濟副中心,本身就是被委以重任。
要知道,林崢書記自已從京城唯一帶來的心腹,原大秘高焱,現在也不過剛剛升任林城市委書記。
林城和襄城的經濟地位,相差甚遠。
秘書敲門進來,說公子的電話接進來了。
肖鈺拿起電話,語氣輕松:“又有什么事?快說,我這邊正忙。”
電話那頭,傳來兒子抖抖嗦嗦的聲音。
“爸,我……我可能闖禍了。”
肖鈺心中猛地一驚,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你做了什么?”
肖洛看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韋東強,把自已追求馮輕窈,結果踢到鐵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肖鈺本來以為兒子是真闖了什么殺人放火的大禍,一聽只是追求女孩子未遂,心里先松了一大口氣。
“人家姑娘不答應,你就放棄嘛!天底下的好女孩多的是!也該讓你媽給你好好物色物色了,你也該認真談個女朋友,收收心了。”
肖洛快哭了:“爸,那個姑娘……她是周公子的同學。周公子知道了,很生氣,讓韋公子來找我麻煩,剛剛……剛剛把我教訓了一頓。”
“周公子?”
肖鈺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擔任省委秘書長,自然知道林崢書記的獨子隨母姓周,也對當年轟動全省的715大案有所了解。
他急忙追問:“你說的那個姑娘,是不是姓馮?”
“是,叫馮輕窈。”
“嗡”的一聲,肖鈺只覺得一下子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扶住桌子,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自已,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問:“你……你沒有動人家姑娘吧?說老實話!”
“沒有沒有!”肖洛趕緊否認,“就是……就是抱了一下,嘴都沒親到!”
肖鈺氣得差點把電話給捏碎了。
“你,你這個畜生!你想氣死我啊!”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韋公子,是韋部長的公子嗎?”
“是,是強哥。”
“我知道了。”肖鈺深吸一口氣,“你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要動,一切都聽韋公子的安排!一切!”
掛斷電話,肖鈺在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迅速在心里理清了整件事的脈絡。
事情是自已兒子挑起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自已兒子什么德性,肖鈺一清二楚,有點囂張,有點好色,但傷天害理的犯法事情,應該還沒那么大的膽子。
既然如此,那這個事情就有轉圜的余地。
周躍民能為了這個馮輕窈出頭,說明這個姑娘對他,或者說對林書記,很重要!
肖鈺本來想硬著頭皮直接打電話給林崢書記負荊請罪,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省委組織部長,韋元魁。
既然是韋東強出的面,這事肯定繞不過韋元魁。不如先和他溝通一下,探探虛實,看看情況到底有多嚴重。
電話很快接通。
韋元魁接到肖鈺的電話,頗有些驚訝。
兩人雖然同在省委常委班子里,但關系只能算一般,平時也都是公事上的往來。
這個時間點,會有什么公事?
“老肖,找我有什么事?”
肖鈺組織了一下語言,用一種極為誠懇的口吻說:“韋部長,冒昧打擾了。令公子現在就在我們襄城,和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起了點小沖突。我剛剛問了一下,是我家那小子犯了錯,惹了禍。這事,你知道嗎?”
韋元魁一頭霧水。
東強去襄城干嘛了?還跟肖鈺的兒子起了沖突?
“什么事情?肖書記你詳細說說,要是那小子胡來,我馬上打電話罵他!”
“不不不,韋部長,你誤會了。”肖鈺趕緊說,“令公子是好意,他……他是在救我兒子啊。事情本身不大,不過,好像牽涉到了周公子,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韋元魁聽完肖鈺斷斷續續的講述,瞬間就明白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兒子這是被周躍民當槍使,跑去襄城了。
不過,他非但沒有半點生氣,心里反而涌起一陣欣喜。
周躍民會找韋東強辦這種私事,這說明什么?
說明在周躍民心里,是把自已的兒子當成了真正可信賴的朋友,是自已人!
這層關系,可比官面上的交往要牢固得多!
等肖鈺說完,韋元魁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我以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不就是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嘛。”
“不過老肖,那個叫馮輕窈的姑娘,我有點印象。當初是我親手把她從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里挑出來,也是我親手把她放到你們襄城基層去鍛煉的。”
“我本來是想著,你這個市委書記能多照顧一下我們組織部下去的年輕干部,結果你倒好,你兒子居然跑去追求人家。”
“這叫我怎么說你好呢?就算她不是周公子的同學,對于一名我們體制內的女干部,難道就能隨隨便便欺負嗎?”
韋元魁這番話,說得不重,但字字誅心。
肖鈺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韋部長,你批評的是!這事,全都是犬子的錯!我會讓他立刻、馬上,向那名女干部鄭重道歉!你看,還需要什么補償,我們一定做到!”
韋元魁嘆了口氣。
“老肖啊,你還記得常勝吧?他那個兒子,在省城的名聲可不怎么好。你最好注意一下,別讓你兒子走他的老路。林書記和吳省長,最痛恨的就是這種仗著家里有點權勢就胡作非為的衙內子弟。”
肖鈺連連稱是:“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嚴加管束!你看,我要不要……親自去向林書記認個錯?”
“這我就不知道了。”韋元魁把皮球踢了回去,“我現在只想知道,這位女同志,是我們組織部下去的人,現在在你的地盤上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我這個當領導的,總得幫你善后啊。”
“這樣吧,這件事我來幫你處理。你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電話掛斷前,韋元魁狀似無意地加了一句。
“對了,老肖,我要提醒你一句。林書記……可能馬上就要離開清江了。但他不是去職,是高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肖鈺哪里會不明白!
林書記和吳省長,都有可能在近期高升,離開清江。
這樣一來,省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就都空出來了!
就算中央空降一位書記過來,那么省長的位置,也必然會有一番激烈的爭奪!
他肖鈺,也是有想法的!
如果在這種最緊要的關頭,自已的兒子出了這種丑聞,那自已的仕途,也就徹底到頭了!
就算林書記大度不計較,可自已的那些競爭對手呢?
他們會放過這個攻擊自已的絕佳機會嗎?
別說再進一步了,恐怕現在這個市委書記的位置都得丟!
肖鈺越想越怕,立刻叫來自已的大秘。
“肖洛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秘書平時礙于肖公子的面子,不敢主動匯報,現在肖書記親自問起,他哪敢隱瞞,只能把肖洛騷擾馮輕窈大半年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肖鈺聽得腦門青筋直跳。
騷擾了大半年!
還好沒出大事,不然自已現在恐怕已經接到省紀委的電話了!
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拿起電話,直接打給了兒子肖洛。
電話一接通,他便咆哮起來。
“畜生!你馬上去給人家馮輕窈同志道歉!磕頭!下跪!只要能讓她原諒你,什么條件都答應她!聽到沒有!”
電話那頭,肖洛的聲音帶著哭腔。
“爸……晚了。”
“韋東強……他把馮輕窈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