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水的眼皮跳個不停:“忙了一整日,晚上不歇著,還跑老遠來讀書?”
陳硯道:“白日干活累的是身子,晚上坐在學院里讀書累的是腦子,身子反倒歇著了。”
何若水被氣笑了:“你以為人人都是你?”
日夜不歇,誰熬得住?
陳硯道:“凡是能在啟蒙學院讀書識字者,往后即可上青云學院考科舉,又能上貿易島找活兒干,必定有許多人愿意,恩師大可試試。”
松奉百姓為了吃飯,連命都能不要。
如今只要辛苦熬幾年,往后就能找到營生,他們又怎會嫌累?
何若水只覺椅子上有刺,讓他根本坐不住。
將杯子放下后,何若水就想起身離開,就聽陳硯又道:“松奉的男子已然不夠用了,女子就不該再圍著灶臺,恩師再為女子開紡織班,讓人教導紡線織布,到時直接在松奉開個紡織廠,免去長途運輸浪費人力物力。”
大梁的棉布在西洋極受歡迎,商人們大量收購大梁境內的棉花、棉布等,導致棉布價格上漲。
如此一來,反倒讓許多大梁百姓穿不起棉布衣衫。
且如今的運輸并不算便利,長途運輸浪費人力物力,不如就在松奉建廠。
地已經有了,棉花就從西洋商人手里買,女工們織好布后再賣給西洋商人,還能收西洋商人的稅,省時省力又賺錢。
何若水震驚:“你將女子都逼出來干活了,百姓家中又有何人料理?”
“老人可料理家事,照料孩童。”
何若水壓著自己跳個不停的眉毛,深吸口氣:“老人與孩童不是要去當翻譯?”
“那不是更好,家里都沒人了,也就不需料理。”
陳硯說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為了松奉和貿易島的發展,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何若水按著眉毛的手更用力了。
在見陳硯又要開口,何若水立刻抬手制止他:“這些個事就夠老夫忙活了,你莫要再開口了。”
學院還未建起來,陳硯就已經把學院都安排好了。
“恩師要快些將因才學院辦起來,學生還等著再建幾所學院。”
如今的因才學院終究是基礎,還需培養更高層次的人才。
松奉的教育實在太差,如今只能先做基礎做地基,等地基打牢了,才能往上建高樓。
要干的事實在太多,陳硯只覺每日十二個時辰實在不夠用。
只能苦一苦老師、友人、百姓了。
何若水只在府衙坐了一刻鐘,往后十年的活兒都壓在身上了,他怕再待下去,陳硯能再給他安排二十年的活。
照陳硯安排的這么干活,他能不能活二十年還另說,為了自己不至于累死,他抱著茶磚就跑了。
三日后,陳硯安排的翻譯先生就來了。
當何若水瞧見抱著半歲孩子的紅夫人時,整個人仿若被雷劈過。
“你你你……如何教學?”
紅夫人將手腳亂動的孩子換了個姿勢抱,一開口便極為利落:“妾身精通弗朗機語,身懷六甲時便在家中教導了不少學生,如今已養好身子,可再教學。”
何若水只覺舌頭不聽使喚,他只能往那孩子一指:“她又如何照料?”
紅夫人道:“妾身帶著就是。”
何若水頭暈得厲害,再一看,這位紅夫人正滿臉期待,他便覺頭不止暈,還很疼。
消息在學院一傳開,那些夫子便對何若水進行了無情的嘲諷。
在眾人談笑之際,楊夫子卻重重嘆口氣,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些夫子:“我等總不能比不過一個抱著奶娃娃的婦人吧?”
眾先生自是不以為意。
當紅夫人招到第一個有腿疾的學生,且從早教到晚,杯子里還總泡著胖大海后,先生們便笑不出來了。
先生們笑不出來,青云學院的學生們更笑不出來。
到了此時,楊夫子反倒笑了,還對何若水道:“往后他們就顧不上找你麻煩了。”
何若水已被陳硯的安排壓得不堪重負,此時楊夫子送上門,他順理成章就將青云書院推給楊夫子負責。
還有誰比圣師更適合管青云書院?
再者,他只是陳硯的座師,楊詔元可是陳硯的授業恩師,楊詔元怎能比他何若水輕松?
與學院相比,衙門里的學生們更是又累又茫然又氣惱。
在無頭蒼蠅般忙活了十來天后,有學生終于低下高傲的頭顱,主動向已查完劉家、王家、黃家的黃明求教。
黃明拿著那學生手里的賬冊,只翻了幾頁,就找出不少錯漏,又指點他從何處下手。
那學生恍然大悟,漸漸地就上手了。
有一名學生低頭,就會有第二名、第三名學生找到黃明。
半個月后,那十一名學生已徹底被黃明的算術能力折服,再不提及黃明是“囚犯”之事。
也就是在此時,陳硯在府衙給他們空出一間單獨的屋子,讓他們搬了進去。
作為松奉的“稅務局”,陳硯十分重視,為了他們足足在府衙待了半個月,早已將公務都完成。
他們既已初步步入正軌,剩下的就是黃明慢慢教。
陳硯要將精力放在民兵和千戶所的士兵們身上了。
為了備戰,趙驅已領著民兵前往千戶所,和千戶所的士兵們白日同吃同住,到了晚上就分成一個個小隊,跟著那些被陳硯送去千戶所的學生學認字。
想要提高軍隊的戰斗力,除了訓練外,還需軍魂。
讓他們知道為何而戰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步。
學生們能教識字,能“之乎者也”,能講出一大堆家國情懷,卻無法真正讓軍人們共鳴。
陳硯騰出手后,就請了不少松奉的老人前往千戶所,在一個個小隊識完字后,讓那些隊伍圍成圈坐著,老人坐在中間,講述倭寇登岸后的罪行,講他們家人被殺的過程,講他們如今的飯桌上的菜,講他們穿了件新衣服。
每每講到倭寇,士兵、民兵們就會悲憤,會惱恨。
再請孩童來講他們的煩惱,講他們以后長大了要上貿易島掙錢等。
那童言童語,總能逗笑不少士兵與民兵。
陳硯也并非總是請百姓,多數時候是讓那些士兵們講自己的爹娘,講自己的妻兒。
往往到了此時,相熟的戰友總會起哄,笑話。
如此到了六月中旬,徐彰終于到了松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