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們一直盯著海面的船,根本沒留意到海底的狀況。
其他船都被鑿出大大小小的缺口,甚至不少都在滲水。
何安福高聲呼喊,炮聲太大,其他人根本聽不到。
他一咬牙,領著自已的人就游到一艘炮船下,與那些倭寇纏斗。
在眾人交戰正酣之際,何安福的炮船又有幾艘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旗艦上,劉茂山靜靜看著這一切。
那些射箭的船不過十來艘,盡數摧毀后,光憑面前這兩百來艘炮船,又如何能攔得住他劉茂山?
雖是劣勢,卻也并非絕境。
“義父,對方那些炮船還在撞,為免意外,您還是莫要在船頭了?!?/p>
一名護衛虎著臉提議。
劉茂山看著那隊越來越近的船還在往他這邊沖,而他前方只有一排船抵擋,確實不太安全。
當即應了聲,抬步就往船尾走去。
即便要突出重圍,也需得將那些弓箭手的船都鑿穿,還要些時間。
艙房他是不能再進了。
船尾雖離貿易島近,此時那陳硯為了不徹底圍死倭船,就不會開火。
何況即便開火,他的旗艦離得遠,大炮奈何不得他,那竹彈也已超出射程,否則早就對他這艘旗艦出手了。
再者,尾巴上那五艘如蒼蠅般的敵船也該收拾了,留著實在惡心。
劉茂山強忍著腹部劇痛一步步向前,絲毫不敢讓手下人瞧出他的異常。
如此苦撐著一直走到船尾,那些護衛與被他一同帶來的二十多名倭寇雖覺得今日的島主有些奇怪,卻也不敢多想。
到船尾一看,原本的五艘船只剩下三艘,且離他們的船尾只隔著兩艘船。
劉茂山壓下種種不適,怒道:“這三艘船都要靠近咱們的船了,為何還沒擊沉?”
底下的人趕忙稟告,是城墻上有弓箭手阻攔,讓倭船根本無法靠近,只能通過火炮攻擊。
可那三艘炮船擅躲避,炮彈多數都被躲開了。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大量倭船不敢靠近,只是這等話是不敢與劉茂山說的。
劉茂山看著那三艘越來越近的百料炮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氣,竟比船頭那些阻撓的松奉炮船更有壓迫感。
強烈的不適讓他來不及細想,只憑借本能讓手下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三艘炮船擊沉,又讓那隊倭寇和原本的護衛將他團團圍住,這才安心些。
劉茂山無比怨毒地側頭看向已被綁住的正清,心道待他突出重圍,必要將此人千刀萬剮!
正清抬頭,越過人群與劉茂山四目相對,眼中是再不掩飾,要噴薄而出的仇恨。
這等眼神劉茂山見過許多次。
每每屠村時,那些無力抵抗,任由他斬殺的男女老少除了畏懼,就是用這等仇恨的眼神盯著他。
他恍然大悟,這正清就與那些人一般無二。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正清面前,細細看了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原來是老夫斬草未盡,混到身邊來了。”
他一下一下拍著正清的臉,問道:“老夫是殺了你爹,還是殺了你娘?”
面對其他護衛的對視,正清依舊道:“孩兒不記得什么爹娘,只知孩兒是由義父養大?!?/p>
“小小年紀竟能記住那些仇恨,且隱藏得連老夫都未察覺,到如今才發作,實在令人不得不稱贊。”
劉茂山雖是笑著,說話時卻是咬牙切齒。
為了增強自已的勢力,他命人找了不少小乞丐上島,抓些婦人養大這些孩子,再選一波忠心又有能力的收為義子加以培養,待他們長到八九歲,就挑出其中最出色的在身邊,或當護衛,或管人。
他早下了令,唯有四歲以內的孩童能上島。
四歲以上的孩子已然記事,恐會埋下隱患。
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縱使有記事早的,也無法很好的隱藏仇恨,長期接觸,必能被他發覺,及時斬殺。
正清憤怒:“義父想奪我性命,只需一句話我就可自盡,義父又何必如此污蔑我?”
劉茂山氣極反笑,連聲稱“好”,道:“待此次突出重圍,老夫必要好好審問你!”
他讓那二十多個普通倭寇將其圍在最里面,往常備受信任的義子們則被排擠在外圍。
義子們神情各異,船上氣氛極為緊張。
海浪拍打著船聲,吹得一種風帆咧咧作響。
無人發覺,在不遠處的船帆上坐著的男子,已拉滿弓,對準那被重蟲保護的劉茂山的腦袋。
耳邊盡是雜音,卻讓陳老虎越發沉著,連呼吸都變清了。
獵物極謹慎狡猾,察覺出不對,立刻就會逃離。
獵人需耐心潛伏,隱藏氣息,摒棄一切雜念,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手中的武器上。
他手里只有最后一支箭,這也意味著陳老虎只有一次機會。
感受著風力的速度,再比對著獵物的距離,耐心估算著箭的射速與落地。
當噪聲足夠大時,世界反倒徹底安靜下來。
輕輕呼氣,再緩緩吸氣,目光已然只能看到那顆偶爾晃動的人頭,弦已蓄滿力,已迫不及待要將箭退出去,可那只強壯有力的手卻死死將它壓住。
就在它躁動中,那只手終于松開了它,它立刻將積蓄已久的力量盡數注入箭矢,讓其破空向前,直直沖向獵物。
在箭矢迎風飛出后,弦依靠余力瘋狂跳動,仿佛在為那沖出去的箭加油喝彩。
黑暗中,那支箭沖開阻擋的海風,越過人群,狠狠扎在那顆早已被盯上的頭顱上,將其扎了個對穿后,被頭骨卡住,終于徹底停了下來。
劉茂山雙眼猛地瞪大,身體一軟,便重重倒在甲板上。
那些往常守在他身邊的倭寇在經過瞬間的呆滯后,恐慌著,呼喊著逃離開,就怕有第二支猝不及防飛來的箭會奪走他們的性命。
他已無法動彈,只能轉動眼珠子朝著正清的方向看去,只晃眼看到正清臉上的驚愕,旋即便是雙眼一黑,徹底沒了意識。
旗艦船徹底亂了,那些倭寇仿佛無頭蒼蠅般在船上亂跑,仿佛只有不停地跑動,才能驅散心中的恐慌。
黑暗的夜空下,坐在桅桿頂端的陳老虎在瞧見劉茂山徹底倒地后,終于大口喘息起來。
風吹動著帆的聲音終于再次入耳,整個世界再次活了過來。
陳老虎喘息幾聲,終于高高舉起他那把弓,粗獷的聲音朝著四面八方沖出去:“寇首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