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推開門進屋時,徐知和劉宗二人立刻起身行禮。
三人坐下后,陳硯笑著問道:“二位可是已經想好了?”
徐知應道:“大人與經商一道乃是曠世奇才,既要在松奉建廠,定能如此前的貿易島一般,帶來新的大發展。如此大動作,我八大家自是想要參與一番。”
陳硯“哦”一聲,反問:“你八大家想要如何參與?”
徐知笑道:“我等想與大人共同建廠,往后五五分成。”
陳硯頓了下,話鋒一轉:“二位一路趕來辛苦了,先喝杯茶歇息。”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與警惕。
他們開出條件后,陳大人既不答應,也不拒絕,竟要請他們喝茶,究竟是何用意?
陳硯轉頭就對著門外吩咐一聲,外面送進來一壺滾燙的水和一個外表已經掉渣的大陶壺,放在桌子上后又掏出一個油紙包,陳硯讓其放下后將其揮退。
當著兩位富家公子的面,陳硯從容地打開油紙包,里面竟是散茶。
劉宗眼皮就是一跳,不由看向陳硯,又看看茶葉,再看那掉土渣的陶壺,沉默不語。
徐知起身,對陳硯道:“陳大人請先歇著,泡茶一事還是交給小的吧。”
不待陳硯開口,劉宗便反問:“徐老爺知道陳大人的茶該如何泡?”
徐知笑道:“雖從未見過如此獨特的茶具,然也無非是根據茶葉類型用泡茶手法。陳大人這茶葉瞧著應屬紅茶,先溫杯……”
當看到陳硯抓了一小把茶葉,直接丟進陶壺里那一刻,徐知的話語戛然而止。
旋即就見陳硯又舀了半勺鹽進去,二人張了張嘴,又看一眼將滾燙的水一股腦倒進陶壺里的陳大人,二人終究閉了嘴,只是坐立難安。
蓋上壺蓋,陳硯就道:“本官手頭不甚寬裕,只喝得起這等散茶,二位莫要嫌棄。”
二人連道不敢,心里卻在琢磨陳硯此話是何意。
徐知此前就送了陳硯一餅好茶,今日卻未見陳硯喝,是喝不慣,還是不愿拿出來招待他?
若是喝不慣,就是對他所贈不滿意。
若不愿用好茶招待他們,今日的談判就不好辦了……
“陳大人身兼數職,乃三品大員,這些散茶哪里配得上您的身份?我劉宗別的不多,就是茶多,不妨待大人有空了,我派人來請大人親自去家中挑選一些。”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何況還是擁有貿易島的松奉的知府。
這貿易島每日進出的銀子如流水般,陳硯說自已喝不起茶,朝廷一多半的官都要喝不起茶了。
陳硯用沸水燙杯子:“百姓能喝散茶,我陳硯又怎的就喝不得了?只要能提神,就是好茶。”
“陳大人此言之意,是覺得茶不該有三六九等?”
劉宗語氣里藏著幾分質疑與不滿。
茶葉是好是壞,入口就能分辨,可不是作態一番就能抹平差距的。
陳硯撩起眼皮看劉宗:“茶自是有好壞之分,沒有極品好茶,如何能讓那些家中藏著金山銀山之人將銀錢拿出來?需知,金銀唯有流動起來,才能真正成為錢,才能讓絕大多數人都受益。”
劉宗一愣,旋即就有些不自在。
他還以為陳硯是如海剛峰那般迂腐之人,只顧打壓鄉紳大戶,偏幫平頭百姓。
陳硯將倒好的兩杯茶遞到二人面前,道:“人與人喝茶的緣由不同,有些人喜此道,有人只將其當成解渴之物,有人拿其當提神醒腦之物。需求不同,所需的茶就不同。本官喝茶,為的是提神醒腦,加鹽,是因平時忙碌,流汗頗多,需多補些鹽。既是因這兩個需求,好茶與大葉茶對本官而言,并無區別。”
徐知恍然:“在大人眼中,八大家和貿易島其他小商戶都是商戶,能為大梁從外國賺大量銀子就行。”
陳硯對徐知的贊賞多了幾分:“二位嘗嘗本官這杯茶。”
劉宗盯著大陶杯子里那飄著熱氣的褐色茶湯,想到陳硯并未洗茶,且還加了半勺鹽,實在有些難以下嘴。
一旁的徐知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渾濁的茶湯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苦澀。
許是水多,沖淡了其中的酸苦,反倒激發出茶葉的清香,再加那股微咸,使得這茶別有一番風味。
“好茶!”
徐知的贊美脫口而出。
旁邊的劉宗心道,徐知在阿諛奉承上實在天資卓越,自已遠不如他。
陳硯對劉宗做了個“請”的手勢,劉宗勉強端起粗糙的陶杯子,心里做了好一番建設,仰頭一口飲下。
留在嘴里的并非甘甜,而是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粗糙的香味。
“倒也算不得太差。”
劉宗遲疑片刻后道。
這實在算不得純正的茶,反倒更像一種湯。
“二位可知這茶葉值多少錢?”
陳硯反問。
兩人從小與茶打交道,自是這茶葉極不值錢,卻不好拂了陳硯的面子,只能推說不知。
陳硯指著那包茶道:“這么一包只需三個大錢,二位出身大家族,自是不將這三個大錢放在眼里,可對那些貧苦百姓而言,三個大錢不是小數目。可若本官今日隨意答應了二位的條件,二位瞧不上的這幾個大錢,窮苦百姓也賺不到了。”
徐知和劉宗均是心頭一緊。
陳大人繞這么大個彎子,就是為了拒絕他們的要求。
劉宗率先開口:“在下斗膽一言,此事與這茶葉全然不同,我八大家是要拿出松奉一半田地助大人辦成此事,那些什么都不付出的人如何能與我八大家的待遇相同?”
徐知雖覺劉宗此言過于直率,心中卻是覺劉宗此言極在理。
陳硯卻似笑非笑地盯著二人:“若非倭寇之事,八大家又豈會甘愿出這一半田地?何況這些百姓的田地如何落到你們手里的,難道還要本官一一言明?本官并非與你等做生意,你等也莫要討價還價。”
“不知劉茂山身邊那些護衛可還安在?”
徐知反問。
陳硯靜靜看著他,卻見上次與他交談時毫無還手之力的徐知,此時卻不閃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