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混合著城內巷口蒸騰的炊煙,勾勒出一幅亂世中難得的安寧景象。
濕潤的陽光透過糊著上好的宣州白麻紙的冰裂紋窗欞,斜斜地灑在閨房內,將那紫檀木妝奩(lián)上鑲嵌的螺鈿照得流光溢彩。
或許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選了一襲月白色的對襟襦裙。
她先是在妝奩前安靜地坐下,銅鏡里映出她略帶一絲倦容的臉龐。
她看著鏡中的自已,眉頭微蹙,總覺得有幾分不對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執起畫筆,極有耐心地在眉心點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鈿。
做完這一步,她才從匣中取出一張殷紅的口脂紙,指尖輕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間抿過。
仿佛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喚醒了沉睡的春色。
鏡中的女子,雙唇上多了一抹嬌艷的殷紅。
只是這一點色彩的變化,卻仿佛讓整面銅鏡都亮堂了幾分。
鏡中人不再是那個因為終日勞心而略顯蒼白的進奏院院長。
那抹紅色映襯得她肌膚愈顯白皙,連帶著那雙總是銳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幾分平日里難得一見的波光。
她這才起身,將那身柔軟的絲綢襦裙穿上,又走到鏡前,將一條淡藍色的宮絳系在腰間,打了個精致的同心結。
這一次,當她再次看向鏡中時,看到的已是一個完整的、煥然一新的自已。
鏡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點綴在月白之間,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著鏡中的自已,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違的、屬于女兒家的嬌柔,似乎正隨著那搖曳的裙擺和輕晃的環佩,一點點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發間,將幾縷調皮的發絲挽起,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這才轉頭問道:“清荷,這唇脂的石榴紅色,會不會太艷了些?顯得不莊重,又……又怕被旁人說閑話。”
“哎喲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著熱水銅盆,眼睛都看直了,連忙搖頭,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膚白,這顏色正襯您的氣色。”
“您瞧,就這么一點紅,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像是那雨后剛沾了露珠的花兒,水靈靈的!”
“旁人見了,只會夸娘子容光煥發,哪會說閑話!”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沒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細端詳了片刻銅鏡里的自已,這才滿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贊嘆道。
林婉只是輕嗔一聲,臉上卻泛起一抹紅暈。
這份女兒家的嬌態,是清荷從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見過的。
用過朝食,主仆二人登上前往進奏院的馬車。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馬蹄聲節奏分明。
清荷扶著林婉的手臂,腦瓜子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這變化的源頭。
正是前段時日,娘子夜訪刺史府歸來之后。
她悄悄打量著林婉,只見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連平日里處理公務時那緊繃的肩頭,都似乎放松了幾分。
女為悅已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自已的腳尖,感覺心里就像有只小貓在撓癢,癢得不行,卻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點想探聽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盤算,這事兒要是讓崔家兩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閉嚴實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這亂世里,主子們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進奏院的公舍,與林婉那雅致的閨房截然不同。
這里終年彌漫著一股墨香與紙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四壁墻上掛滿了輿圖,上面用紅線綠線勾勒著各路藩鎮的勢力范圍,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堆得滿滿當當。
來往的吏員腳步匆匆,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算盤聲此起彼伏。
今日的進奏院,氣氛卻比平日里更顯幾分忙碌與期待。
“聽說了嗎?主公今日似乎要來院里巡視!”
一名小吏壓低聲音,興奮地對同伴耳語。
“真的假的?快把手頭活計做好,別被抓了錯處!”
另一人聞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筆桿子都握緊了幾分。
林婉坐在書案后,耳邊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頭已至中天,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見過使君!”
外間驟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問候聲,帶著敬畏與難以掩飾的激動,瞬間打破了公舍內的寂靜。
林婉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紙上,暈染開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去摸鬢角的發簪,又迅速恢復了鎮定。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初春的微風。
劉靖一身常服,并未穿官袍,顯得身姿挺拔,氣宇軒昂。
他大步邁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掃過公舍內的吏員。
進奏院的公舍,分為外堂和內堂。
外堂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員的書案沿墻擺放,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
這里是日常處理庶務和排版邸報的地方,終日人來人往,墨香與紙香混雜。
而內堂,則是院長林婉自已辦公和存放機密卷宗的獨立公舍,尋常吏員不得擅入。
此刻,劉靖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外堂的門口。
他大步邁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掃過公舍內的吏員。
整個外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小吏,瞬間噤若寒蟬,一個個埋下頭去,假裝在認真翻閱卷宗。
就連角落里那個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
所有人手中的筆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劉靖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邁步穿過外堂,走向通往內堂的那扇門時,這片死寂才被打破。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爆發出夾雜著興奮與緊張的議論聲。
“我的天,嚇死我了!主公的氣場真是越來越強了,剛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覺自已腿都軟了!”
一個年輕的小吏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你懂什么!”
旁邊一個年長的老吏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說道:“主公這是不怒自威,有龍虎之姿,非常人也!”
“別胡說八道!”
另一個中年人連忙制止他,但臉上卻帶著一絲興奮:“不過話說回來,主公今日怎么有空來咱們這兒?”
此時,一個負責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內堂公舍的方向和劉靖的背影之間流轉了一瞬。
她并未開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與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領神會地壓低聲音,湊近耳語道:“你沒瞧見,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這般私下來訪,倒是頭一遭。”
“而且……林院長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內堂公舍中。
林婉聽著外堂傳來的騷動,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來了。
她剛整理好心緒,便見劉靖推門而入。
他沒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邊一張空置的書案前,隨手拿起了一份邸報的舊刊,仿佛在隨意翻閱。
他看似在看報,實則是在等外堂的議論聲徹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報紙,緩步走到林婉的書案前。
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用一種在場其他人都能聽到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林院長,關于進奏院下一步的預算和人手調配,有幾個章程,吏部與戶部爭執不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傳,你讓閑雜人等都退下吧。”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使君。”
林婉立刻會意,連忙起身,對著劉靖盈盈一禮,心跳卻快了幾分。
她走到門口,對外堂的貼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著,若有吏部的人來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廳,莫要讓人進來打擾。”
“是。”
清荷脆生生地應下,雖然心中好奇,但還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順手將公舍的房門帶得嚴嚴實實。
她一抬頭,正好撞上林婉那雙含羞帶怯、又隱隱帶著“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間福至心靈。
懂了!
這是嫌我礙事兒呢!
“奴這就去!”
清荷應下,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臨走前,還貼心地將公舍的房門從外面帶嚴實了。
出了門,清荷并沒有走遠。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娘子這是嫌她礙事,想和使君單獨待一會兒。
清荷微垂著頭,抿嘴一笑,識趣地沒有離開進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著茶盤,拐進了緊鄰著外堂的茶水房。
這間茶水房,與林婉的公舍只隔著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邊假裝在收拾茶具,一邊將耳朵貼近那扇薄薄的木門。
她只能隱約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詞語。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即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捂住嘴的驚呼,然后便再也聽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聲。
偶爾,還能捕捉到一兩聲娘子那如銀鈴般的輕笑,那笑聲里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放松。
清荷心里像有只小貓在撓,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與別的衙門不同,進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員,還有一些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外人”。
有的是穿著短打的漢子,那是負責傳遞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著綢衫的商人,那是來刊登“商告”的。
還有幾個,則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個年輕的文人正坐在一張小馬扎上,手里捧著一份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校樣,湊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細比對著。
三月的陽光雖然已經有了暖意,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依然讓他顯得有些僵硬。
清荷認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進奏院的校對員,名叫周安。
關于這個周安,清荷也是聽院里的錢管事和幾個老吏偶有提及。
聽說他本是潤州來的士子,在恩科考試時落了榜,因為沒錢回鄉,就在進奏院院外幫人代寫書信過活。
后來,院里因為邸報校對總出錯,林院長發話要招幾個做事細心的讀書人。
錢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這個周安給招了進來。
錢管事還聽見錢管事跟人吹噓,說他當時是如何奉了院長的命,拿著一份故意寫錯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結果周安不僅把錯字全找了出來,還把文稿給潤色了一番,這才顯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傳,說林院長真是慧眼識珠,能從一個落榜的書生里,挑出這么個勘誤糾錯的好手來,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才”。
就在這時,一個在廚房幫傭的小廝,端著一個木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木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清香的姜蜜水。
“這位……可是周校書?”
小廝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周安抬起頭,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
小廝將木盤遞了過去,低聲道:“這是林院長讓廚房給您備下的。院長說,校書的活計最是傷神,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讓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寵若驚,連忙起身作揖:“這……這如何使得?我只是個新來的校書,怎敢勞動院長掛懷……”
小廝將木盤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長說了,凡我進奏院之人,都是為使君辦事的,沒有高低貴賤。”
“您快喝吧,還是熱的呢。”
周安端著那碗溫熱的姜蜜水,看著碗中升騰起的熱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一個落榜的士子,無權無勢,本以為前途無望,卻在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關懷。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轉過身,對著林婉辦公的公舍方向,鄭重地作了一個揖,然后才將碗捧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間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門后,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個不識字的丫鬟,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認知里,像周安這樣的落榜書生,在別的衙門里,不過是個任人使喚的苦力,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里會有人專門讓廚房備下溫熱的姜蜜水?
可現在,在娘子掌管的進奏院里,一個校對的小吏,卻能得到如此體恤和尊重。
而這份尊重,這份讓所有人都活得有尊嚴的“規矩”,都來源于那個制定規矩的人——劉靖。
因為是他,給了娘子執掌這里的權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充滿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覺得,這位劉使君,和他以前聽過的、見過的所有官老爺都不一樣。
他不僅自已有本事,還舍得讓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體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雖然當著大官,可和離的身份,終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著這樣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里冒出了一個大膽又充滿希望的念頭。
主公能讓娘子把這進奏院管得這么好,讓下面的人都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讓娘子活得體體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卻因為和離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對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這里,清荷的心里既緊張又期待。
她覺得,自家娘子或許真的等到了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良人。
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揣著滿心的胡思亂想,準備回到廊下候著。
就在她剛走出茶水房,便見公舍的房門再次被推開。
劉靖從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嚴的眉眼間似乎舒展了許多,整個人透著一股“神清氣爽”的勁兒。
他見到清荷,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步履生風地離去。
清荷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靜悄悄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林婉依舊端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本賬冊,看似在認真審閱。
只是那書冊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長的脖頸,此時紅得像剛出鍋的熟蝦子。
最顯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妝,此刻唇角處明顯有些暈染,像是被誰狠狠“品嘗”過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鈿也微微有些歪斜,帶著一絲凌亂的美感。
清荷只覺得臉上發燙,像是自已做了什么虧心事一般。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湊上前,小聲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該補補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賬冊掉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慌亂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觸到那一抹溫熱,臉頰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什么,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一種又羞又惱的眼神瞪著清荷。
仿佛在說:“你都看到了?”
清荷強忍著笑意,連忙從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銅鏡,雙手遞了上去。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笑嘻嘻地說道。
“娘子寬心,奴什么都沒看見。”
“奴方才只看見一只大蜜蜂飛進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時不小心,碰壞了花蕊。”
“死丫頭,敢編排我!”
林婉羞惱交加,抓起桌上的軟尺作勢要打。
清荷笑著往后一跳,靈巧地躲開,同時從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獻寶一樣遞了過去,嘴里還討饒道。
“好娘子,奴錯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這花蕊都叫那野蜂給弄壞了,再不補補,可怎么見人呀!”
她這話,明著是認錯,實則句句都在打趣,聽得林婉又好氣又好笑。
最終她也只能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接過胭脂,對著銅鏡仔細補起妝來。
看著鏡中那個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從未有過的踏實。
然而,這份踏實,卻也伴隨著一絲清醒的憂慮。
她知道,自已與劉靖的關系,并非尋常兒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長,兩人的結合,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與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無數勢力的探子,無不盯著她。
林婉這份“踏實”,必須建立在對一切風險的周密計算之上。
她必須成為他最堅實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擊的軟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荊南江陵府,卻是一片烏煙瘴氣。
這天下的諸侯,就像是一個戲臺上的角兒,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還有人……不要臉。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就是那個連臉都懶得要的角兒。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蓋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臉面,更是隨時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兒。
此刻,江陵節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環繞的涼亭內。
高季興正赤著上身,挺著個油膩的肚腩,懶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張胡床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光澤溫潤的白玉柑。
他眉開眼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檢閱著前幾日從潭州“借”來的戰利品。
涼亭外,數十口大箱子敞開著,琳瑯滿目的貨物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興在箱子間來回穿梭,臉上掛著貪婪而又滿足的笑容。
“嘖嘖,這君山所產的銀針,果然是貢品!”
他抓起一把茶葉湊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滿臉陶醉。
“還有這幾壇用岳州糯米釀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給耶耶封存好,別讓那幫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碼放著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長沙窯的青釉褐彩瓷壺,對著陽光端詳著上面靈動的飛鳥紋,滿意地點點頭:“這玩意兒,在北方可是稀罕貨,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貨,轉手賣給城里的藥鋪,又是一大筆進賬!”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閃閃發光的金屬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銀質茶具,包括茶碾、茶羅、湯瓶等,工藝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這個好!這個好!”
高季興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華貴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樣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邊幾箱厚重的書籍,不屑道:“這些破書有什么用?還占地方,回頭當柴火燒了!”
“倒是這幾匹湖湘織錦不錯,花色艷麗,正好給幾房新納的小妾做幾身春衫!”
他心里盤算著,每一件物品都對應著白花花的銀子,或能討好美妾,或能充實私庫,這趟買賣,簡直賺翻了。
他身邊的謀士梁震,看著自家主公這副沒見過錢的財迷樣,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位馬節度雖然行事謹慎,但這次您截的是他進貢給朝廷的貢品,此舉形同折了官家的顏面,那位馬節度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怕個鳥!”
高季興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將手中的玉柑拋了拋,又穩穩接住。
“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膽小如鼠,守著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費勁。”
“再說了,這批貨是送去洛陽孝敬官家的,他馬殷丟了東西,最多派人來罵幾句,難不成還敢真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個老狐貍,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他話音剛落,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在發抖。
“主公!不好了!探報……探報說……馬殷親命大將許德勛,盡起洞庭水師,浩浩蕩蕩順江而下,正逼近荊州!”
“揚言……揚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來做鼓!”
“什么?!”
高季興嚇得一哆嗦,嘴里念叨著:“瘋了!這老東西瘋了!”
“為了點破爛玩意兒,他真敢動刀子?”
“他馬殷莫不是吃錯藥了?”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方才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驚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當奴才的經歷讓他對每一分錢都看得極重。
在他眼里,死一個兵,壞一條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打?
荊州水師雖然不弱,但要跟傾巢而出的洞庭水師硬拼,勝算不過五五之數。
即便打贏了,也是一場慘勝。
戰船要修,士卒要撫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筆開銷。
為了幾船貨,不值當!
不打?
直接認慫?
那他“高賴子”的名聲豈不是更坐實了?
以后誰還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誰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馬殷斗個兩敗俱傷,好派人來收拾殘局。
一瞬間的權衡之后,高季興得出了結論——這場仗,絕對不能打!
面子是虛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子和實實在在的地盤才是真的!
想到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腳。
“咱們荊州這點家底,是留著給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幫窮得只剩下爛命的漁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寶砸石頭嗎?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頭!打贏了也是慘勝,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樣不要花錢?!”
梁震苦笑道:“主公,屬下早就說過,馬節度雖謹慎,卻非懦弱。”
“他此番興兵,并非為官家,而是為了他的臉面。”
“放屁!現在說這些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興罵了一句,隨即眼珠子一轉,臉上那股子潑皮無賴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想起了當年還在那位官家麾下當差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是個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興親眼見過無數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錯還想狡辯,轉眼就被拖出去亂棍打死。
從那時起,他就悟出了一個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犯了錯,最重要的不是辯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頭磕得比任何人都響,把姿態放到塵埃里!
你要讓他覺得,責罰你,都是臟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條賤命。
“不就是幾船貨嗎?還他!耶耶加倍還他!”
高季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但臉上仍是寫滿了不甘。
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
他對梁震道:“馬殷這老匹夫不足為懼,但他背后要是站著別人呢?“
“那歙州劉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沒機會插手荊襄。”
“萬一耶耶跟馬殷打得兩敗俱傷,那小子還不趁機過來把咱們一口吞了?”
“這批貨是燙手山芋,還給他,既能讓馬殷退兵,又能斷了劉靖插手的念想。”
“這不叫卑躬屈膝,這叫‘禍水南引’!”
梁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
他這位主公,雖然貪財無賴,但在大局觀上,卻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直覺。
高季興見梁震明白了自已的意思,這才大聲道:“快!拿筆墨來!”
“耶耶親自給馬殷那老哥哥寫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來寫!用詞要卑微!要誠懇!”
“要讓他看了就掉眼淚,覺得對不起我這個好弟弟!”
那言辭之肉麻,態度之卑躬屈膝,聽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卻是一片無奈。
他早已習慣了主公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為那近乎諂媚的言辭感到一絲不適。
只得強忍著,筆下不停,將主公口述的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
“敬愛的兄長馬節度在上,愚弟季興叩首泣稟……”
“前日江上風大,小弟見兄長船隊行路艱難,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請’至江陵代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絲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蒼天可鑒!”
“誰知竟引兄長誤會,興此無名之師,實令小弟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梁震一邊寫,一邊眼角直抽抽。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搶劫”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光有信不夠!”
高季興搓著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幾分:“還得加點‘誠意’!”
隨后他便親自帶著梁震走進了自已的私庫。
那庫房里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對光澤溫潤的極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這對寶貝,耶耶本來準備獻給官家換個大官當的……”
“現在便宜馬殷這老東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齜牙咧嘴之時,忽然,他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到最后,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后背更是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扶住他。
“滾開!”
高季興一把推開他,強行壓下咳嗽,喘著粗氣罵道:“都怪馬殷那老匹夫,氣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從方士那求來的‘延年益壽丹’拿來!”
他從親衛遞來的錦盒中倒出一顆黑乎乎、散發著古怪硫磺味的藥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這才感覺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緩解。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
梁震看著主公那瞬間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他知道,這絕非什么“氣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興這幾年沉迷于房中術和丹藥,身體早就外強中干,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瘡,時好時壞,全靠這些虎狼之藥吊著。
梁震曾讀過一些醫書雜記,上面記載有一種“消渴癥”,其多飲、多食、體虛的病癥與主公極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體,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藥掏空,只是靠著這些丹藥強撐著一口氣罷了。
很快,一封裝裱精美的“罪已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被快馬加鞭送往馬殷的軍中。
做完這一切,高季興仿佛沒事人一樣,又命人端來了冰鎮的烏梅飲。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對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見沒?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價,辦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錢?”
“現在一封信、一對破玉,就把馬殷的大軍打發了,這買賣,值了!”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仿佛剛剛不是在割肉賠禮,而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招牌式的無賴笑容:“這批貨,耶耶我還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檢驗’了一遍,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心里都有數了。”
“下次再有這種好事,咱們就知道該從哪下手了……”
看著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樣,梁震只能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躬身告退。
走出后院,穿過回廊,梁震看到一群荊州軍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賭錢。
見到他過來,士卒們慌忙收起錢串,站得筆直。
梁震沒有訓斥,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散去。
他聽到了士卒們剛才的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主公又認慫了,把搶來的東西全還回去了!”
“嗨,這有甚么好奇怪的?咱們主公什么時候硬氣過?不過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幫蠻子拼命了,上個月的軍餉還沒發全呢。”
“就是!跟著主公雖然發不了大財,但輕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飯吃罷了。”
士卒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慶幸的復雜表情。
他們看不起主公的無賴行徑,卻又暗自慶幸不用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硬仗。
梁震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從演武場走來的大將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臉絡腮胡,腰間的橫刀擦得锃亮,見到梁震,他停下腳步,甕聲甕氣地問道:“梁先生,主公可是決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渴望建功立業的戰意。
王猛是荊州軍中少有的猛將,早年便跟隨高季興,作戰勇猛,屢立戰功,是高季興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然而,他為人方正,最重軍人榮譽,與高季興那套無賴的行事路數格格不入。
梁震看著他,心中暗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王將軍,仗……打不起來了。主公已經派人去賠禮道歉了。”
“什么?!”
王猛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怒道,“又是這樣!咱們荊州軍的兒郎,難道就只會當縮頭烏龜嗎?”
“我等為將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場建功,可跟著主公……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失望與憤懣毫不掩飾:“我等日夜操練,為的是什么?難道就是為了給主公看家護院嗎?”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王將軍,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這亂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聲,不再言語,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里充滿了不甘與憋屈。
梁震看著他的背影,再次嘆息。
他知道,像王猛這樣渴望建功的猛將,在高季興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們空有一身武藝和膽氣,卻永遠沒有施展的機會。
他回到自已的官署,疲憊地坐下。
對于高季興,手下的這幫人,心思各異。
如王猛般的猛將,視他為懦夫,對其鄙夷至極,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視他為吝嗇刻薄的財主,跟著他混不到什么油水,但勝在安穩,能保住一條小命。
而如他梁震這般的謀士,則看得更深。
想當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氣的士人,只因天下大亂,戰火連綿,為了躲避中原的兵鋒,才攜家帶口,一路南下,最終流落到了這江陵城。
他見過太多志向遠大、滿口仁義道德的“英雄”,最終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頭破血流,連帶著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為亂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終選擇了高季興。
他知道,自已的這位主公,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小人,毫無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一個懂得審時度勢,將“活下去”奉為第一的“賴子”,或許比那些動輒豪情萬丈、賭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長久。
跟著這樣的主公,雖無開疆拓土的萬丈豪情,卻也少了許多朝不保夕的驚心動魄,能在這亂世之中,為自已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寧。
這或許,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這般靠著小聰明和搖尾乞憐換來的安穩,又能持續多久呢?
……
潭州,武安軍節度使府。
與高季興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馬殷的府邸顯得格外森嚴、規整。
大堂之內,黑漆立柱肅然而立,兩列披堅執銳的親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威嚴。
高季興派來的信使,早已被帶到偏廳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已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白玉如意,則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幾上。
堂上,一個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軍節度使馬殷。
他并未急著去看那對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箋,飛快地掃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敬愛的兄長’?‘愚弟一片好心’?”
馬殷將信紙在指間緩緩捻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這高賴子,還是這般德性,偷了東西,還要把自已扮成個守夜的更夫。”
他隨手將信紙扔進身旁的火盆,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為灰燼,仿佛在看一只螻蟻的垂死掙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將按捺不住,出列抱拳,聲如洪鐘:“高季興此舉,與在我等頭上便溺何異?!”
“此獠不除,我軍軍威何在?”
此人乃是馬殷麾下猛將姚彥章,向來主張以戰立威。
他此言一出,堂下眾將頓時群情激奮,紛紛請戰。
馬殷卻不為所動,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謀士,緩緩開口:“李司馬,你怎么看?”
此人正是馬殷的行軍司馬李瓊。
他神色沉靜,出列長揖一禮,不疾不徐地說道。
“姚將軍所言,乃是軍中正理。高季興此舉,確實辱我武安軍威名。”
“然,高季興不過是癬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東,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輿圖的南方:“南有劉隱,悍然出兵,其吞并嶺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為我等南下之阻礙,不可不防。”
隨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東面,重重地點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東面,則來了一頭真正的猛虎。”
李瓊加重了語氣:“主公,江西的劉靖,非鐘傳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過年余,便革新吏治,整頓軍備,更以《歙州日報》收攏人心,以商路聚斂財富。”
“其志不小,其能不凡。”
“我軍若與高季興在江陵纏斗,一旦戰事膠著,劉靖必會以‘調停’之名,趁虛而入,斷我糧道,襲我側翼。”
“屆時,我等腹背受敵,潭州危矣!”
李瓊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將的火氣。
姚彥章雖然不甘,卻也知道李瓊所言非虛,只得悶哼一聲,退回隊列。
馬殷聽完,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劉靖的厲害,那份印著“朱賊弒君”的《歙州日報》,至今還擺在他的書案上。
一個敢赤裸裸寫出朱溫罪狀的人,絕不會對他馬殷客氣。
馬殷的目光掃過堂下,最終落在行軍司馬李瓊身上,沉聲道:“高季興之事暫且不提。盧光稠派人求援,言劉隱大軍壓境虔州,情勢危急。”
“你等以為,我武安軍當如何應對?”
堂下眾將聞言,紛紛表示應趁此機會,發兵南下,一舉吞并劉隱。
“主公,劉隱與我武安軍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軍若不趁機而動,豈非坐視其壯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嶺南之地,此番正是天賜良機!”
李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眾將一心為主公雪恥,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讓劉隱、劉靖之流坐收漁利,則得不償失。”
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說道:“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劉隱那廝屯兵虔州?”
李瓊頓了頓,聲音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計,不僅能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更能一舉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說來聽聽。”
馬殷來了興趣。
“其一,高季興既然派人送來重禮賠罪,主公便順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言明已與荊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場毫無意義的惡戰,保存實力。”
“其二,我軍仍可在邊境集結兵馬,但兵鋒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劉隱,擺出一副要與他決一死戰的姿態。”
“劉隱生性多疑,見我大軍壓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會退兵。”
“如此,主公不費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圍,賣了盧光稠一個天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李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等‘出兵’救援,盧光稠豈能沒有表示?”
“主公可趁機向他索要大批錢糧軍械,作為‘出兵’的酬勞。”
“如此,既削弱了劉隱,又拉攏了盧光稠,更充實了我軍府庫。”
“此方為萬全之策!”
馬殷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動刀兵就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又能惡心到老對頭劉隱,還能名正言順地從盧光稠那里大撈一筆,馬殷心中的那點怒火瞬間煙消云散。
“就依先生之計!”
他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隨即轉向李瓊,沉聲吩咐道。
“李司馬,速傳軍令,命許德勛所部洞庭水師,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于岳州集結,給耶耶我造足聲勢!”
李瓊躬身領命:“末將遵命,即刻傳令!”
馬殷這才又轉向姚彥章等眾將,繼續下令:“姚將軍,你部人馬也速在岳州集結,與許德勛合兵一處,聽候調遣!”
姚彥章雖然滿腔戰意被潑了冷水,但軍令如山,只得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訴盧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萬石軍糧和五千套甲胄送來,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離不開岸!”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聲。
“高季興的賬,先給他記下。待耶耶我取了嶺南,再回頭收拾他也不遲。”
……
然而,就在這片群雄逐鹿的亂世里,并非所有藩鎮都如高季興般蠅營狗茍,也并非都如馬殷般步步為營。
有些梟雄,他們不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言順”,活成這片亂世的王。
比如,遠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在鄉里胡作非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黃巢起義軍中的一員,后來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軍。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飽讀詩書的才學,靠著一刀一槍的狠辣,以及過人的眼光和手腕,在亂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業,成為一方雄踞的藩鎮。
他深諳亂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臉面可拋,實利為先。
自從去歲年初,朱溫在洛陽篡唐稱帝,改國號為梁,建立后梁王朝后,王建便一直心里癢癢。
他自詡“唐室忠臣”,卻也深知“皇帝”二字帶來的無上權勢與威望。
他也想過把皇帝癮,但又怕槍打出頭鳥,引來各方圍攻,于是廣發英雄帖,號召天下藩鎮“共討朱溫逆賊,匡扶唐室正統”,想給自已撈個“盟主”當當,看準時機再黃袍加身。
結果,信發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么心?
想讓我們給你當馬前卒,去跟朱溫拼個你死我活,然后你在后面坐收漁利,撿個皇帝當當?
做夢去吧!
各路藩鎮首領,或是冷眼旁觀,或是敷衍了事,根本無人響應。
這英雄帖發了一年多,沒一個人搭理,王建終于熬不住了。
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潛伏在洛陽的細作,拼死送出的蠟丸密信。
密信稱,后梁皇帝朱溫在穩定了中原局勢后,已開始頻頻調動兵馬,兵鋒隱隱指向西面的岐國李茂貞。
王建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一旦朱溫解決了岐國,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將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縛手腳!
唯有稱帝,才能名正言順地征兵、加稅,總攬西川所有力量,以應對朱溫的威脅!
他必須搶在朱溫動手之前,收攏西川內部大權,將“蜀王”的威望,徹底轉化為“皇帝”的絕對權力。
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勸進”大戲,便提上了日程。
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內燭火通明,熏香繚繞,卻掩不住一股壓抑的氣氛。
他高坐于雕龍畫鳳的御座之上,座下鋪陳著一張斑斕猛虎之皮,盡顯其梟雄本色。
然而,他一開口,卻并非什么豪言壯語,而是嚎啕大哭。
這一哭,驚天地泣鬼神,聲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雙眼。
他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鼻涕眼淚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無能啊!”
“不能手刃朱溫逆賊,匡扶社稷!臣心里苦啊!”
他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也都得跟著哭。
一時間,大殿內哭聲震天,如喪考妣。
有人哭得面紅耳赤,有人哭得聲嘶力竭,還有人哭得虛脫,被親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建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喪事。
有官員哭得比王建還真切,只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觀察王建的臉色,揣摩著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里,須發皆白的前唐老臣馮涓,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悲哀。
他沒有哭,只是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想站出來,想大聲斥責這場鬧劇!
但他知道,自已一開口,換來的不是什么忠臣的贊譽,而是人頭落地。
他看著王建那張“悲痛欲絕”的臉,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哭聲不是為大唐而鳴,而是為新朝的誕生奏響的序曲。
馮涓心中一片悲涼。
想他馮涓,一生自詡風骨,如今卻要在這殿上,看一個殺驢販子演戲。
他甚至可以預見到,為了彰顯“寬宏”,這王建稱帝后,非但不會殺他,反而會予以重用,將他當成一個“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來。
而他,為了家族存續,恐怕還不得不接受這份屈辱的“恩寵”。
日后,或許還要在這位“無賴新主”的朝堂上,繼續扮演那個死諫的忠臣角色。
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內心,此刻卻是一片火熱。
他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擋住臉,心里卻在冷笑。
哭吧,都給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聲,耶耶我這皇帝當得就越名正言順!
朱溫那廝篡位,天下人罵他。
耶耶我這是被你們‘逼’上位的,是為了天下蒼生,誰敢罵我?
這哭戲,足足演了三天。
三天后,王建哭得嗓子都啞了,眼睛腫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為唐室江山肝腸寸斷的忠臣。
他這場精心策劃的做派,戲做足了,也為接下來的登基大典造足了聲勢。
此時,以心腹謀士韋莊為首的幾位大臣,神情肅穆地站了出來。
他們對著王建長揖及地,聲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終,天命不可以久曠。”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蓋天下,正當順天應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請大王正大位,以慰萬民之望!”
他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聽起來莊嚴無比。
緊接著,大將張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大王!將士們久隨大王征戰,只為求一安穩盛世。”
“如今天下紛亂,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將士們只認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寶,恐軍心不穩,徒增變數!”
一文一武,一言一辭,將“天命”、“民心”、“軍心”這三座大山,穩穩地壓在了王建的肩頭。
王建聞言,立刻從悲痛中“驚醒”,他霍然起身,連連擺手,語氣急切而堅定,仿佛在捍衛最后的忠誠。
“不可!諸公此言,是陷本王于不義!”
“本王世受唐恩,雖社稷傾覆,但忠義之心,未敢一日忘懷。”
“豈可效仿國賊,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余光掃過殿內,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員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猶豫的,則被他身邊的親衛暗中記錄在冊。
韋莊等人再次叩首,語氣愈發懇切,仿佛在為天下蒼生請命。
“大王!此非為大王一人之私,乃為西川百萬生靈之計!”
“今天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為天下主。”
“若大王堅辭不受,是置萬民于水火而不顧也!”
“臣等再請大王,為天下計,勉承大寶!”
老臣馮涓看著這群言辭鑿鑿、滿口“天下蒼生”的勸進者,終于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這些冠冕堂皇的言辭之下,不過是赤裸裸的權欲罷了。
再三推辭,再三勸進。
這場經典的“三辭三讓”的君臣大戲,在王建和他的臣子們之間,表演得滴水不漏,將所有儀程走得完美無缺。
最后,王建“無奈”地長嘆一聲,他走到大殿門口,望著陰沉的天空,聲音中充滿了沉重。
“罷了……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為天下蒼生,背負這萬世罵名吧!”
當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國號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冊立太子!
那個曾經的殺驢販子,終于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坐在了夢寐以求的龍椅之上。
他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戲,完成了從市井無賴到九五之尊的嬗變,也向天下昭示。
在亂世之中,有時最“不要臉”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傳到歙州時,劉靖正與青陽散人對弈。
窗外,春雨淅瀝,打在青瓦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屋內,棋盤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錯,戰局正酣。
聽完匯報,劉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哭三天就能哭出一個皇帝來?”
“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園唱戲,可惜了這身板。”
他表面上云淡風輕,內心卻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為王建策劃這場大戲的首席謀士——韋莊。
此人可不簡單。
在劉靖的記憶中,他不僅僅是一個輔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寫下過“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這樣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詩人。
劉靖甚至還背得出他那首描繪黃巢之亂的長詩《秦婦吟》,那里面寫盡了長安城陷落時的慘狀與人間地獄。
一個親歷過那般亂世殘酷、有著極高文學造詣的詩人,如今卻心甘情愿地為一個殺驢販子出身的無賴,謀劃一場稱帝的鬧劇。
這其中的滋味,該有多復雜?
是徹底對舊時代失望了,還是在禮崩樂壞的世道里,為自已、也為一方生靈,尋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劉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
王建稱帝,意味著天下局勢這潭死水,被扔進了一塊巨石,漣漪已經蕩開,更大的波浪還在后面。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青陽散人那雙眼睛。
青陽散人聽完劉靖對王建“演技”的評價,并未直接接話,而是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卻落在了那份關于王建稱帝的軍報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一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如今也要登臺唱戲,演一出君臨天下的大戲。”
“可這出戲,光有他一個武夫在臺上演,是撐不起來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劉靖:“為他寫勸進表的,為他定國號、擬年號的,為他粉飾太平、昭告天下的,不還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嗎?”
見劉靖不語,他才微微一笑,捻著胡須說道:“亂世之中,讀書人的風骨,最是難得。”
“能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延續家族香火,已是邀天之幸。”
“至于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顧不得了。”
“主公,這天下的大戲,才剛剛開場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誰先演砸了。”
劉靖望向窗外翻滾的烏云,眼中精光一閃。
“演吧,讓他們盡情地演。”
他輕敲桌面,聲音沉穩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練成了,我會讓他們知道!”
“這天下,究竟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