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廬陵渡口,早已被肅清一空。
寒風中,吉州大大小小的官員、城中世家大族的族長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在吉州別駕李豐的眼里,這場面實在是太過壓人。
只聽得江面上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緊接著,無數艘掛著黑色“劉”字旗的戰船,如同烏云壓頂般逼近碼頭。
跳板剛一搭好,一隊隊身著玄色鐵甲、面覆猙獰面具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下。
他們步伐整齊劃一,踏在棧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不過眨眼間,整個碼頭就被這些名為“玄山都”的虎狼之師圍了個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瞬間彌漫開來。
李豐腿肚子直轉筋,正想擦擦冷汗。
就見那最大的樓船上,走下一群人。
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位少年郎。
他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卻有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威儀。
那身代表著極品高官的繁復云蟒紫袍穿在他身上,竟絲毫沒有“沐猴而冠”的不倫不類之感,反倒像是天生就該如此,襯得他身姿如玉樹臨風,透著股說不出的風流貴氣。
腰間束著的那條蹀躞玉帶,每一塊玉板都瑩潤生光,緊緊勒出他勁瘦有力的腰身。
再看那張臉,竟是俊美得近乎妖異。
眉如墨畫,飛揚入鬢;目似寒星,深不見底。
那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佛又似魔。
尤其是那身氣質,明明生得一副濁世佳公子的皮囊,周身卻繚繞著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英武與肅殺,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心驚肉跳,只想跪地叩首。
他走得不快,踱著四方步,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卻讓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那個談笑間平定洪袁二州、逼死無數豪強的“劉閻王”?
李豐不敢怠慢,趕緊整理衣冠,領著身后一眾官員士紳,深深一拜。
高聲呼道:“下官吉州別駕李豐,率廬陵官民,恭迎節帥!節帥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恭迎節帥——!”
身后眾人齊齊彎腰,誰也不敢抬頭。
劉靖走下跳板,虛扶一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聲音溫潤如玉:“諸位同僚這是做什么?天寒地凍的,何必搞這些虛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他雖這么說,卻并未真的伸手去扶,只是笑吟吟地受了這一禮。
劉靖目光掃過李豐那張誠惶誠恐的臉:“李別駕是吧?此地治理得不錯,百姓安居,本帥心甚慰啊。”
李豐受寵若驚,連忙賠笑:“節帥謬贊了,謬贊了!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酒,并在刺史府收拾好了下榻之處,還請節帥移步,為節帥接風洗塵。”
“好。”
劉靖笑著點頭:“那就有勞了。”
半個時辰后,廬陵城內,望江樓。
這座吉州最大的酒樓今日被包了場。
二樓的雅間內,與城外的蕭條截然不同,這里炭盆燒得滾燙,蜜燭高照,絲竹聲聲入耳。
空氣中彌漫著極其奢靡的脂粉香與酒肉香。
席面上更是極盡奢華。
那是真正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桌上擺著剛從贛江里撈上來的極品鰣魚,用老母雞湯煨透的鹿筋。
還有一道名為“金玉滿堂”的名饌,竟是用上百個鵪鶉蛋黃和蟹膏燴制而成。
每一口都是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
劉靖坐在主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手里端著一只和田玉杯,看來者不拒。
仿佛真的是個來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吉州別駕李豐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苦笑。
那是他那一套演練了無數遍的哭窮戲碼:“節帥!下官代吉州百姓,敬節帥一杯!只是……唉,下官心里苦啊。”
“節帥有所不知,這吉州地瘠民貧,又是山高林密。朝廷的稅賦,那是年年都收不上來啊。百姓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余糧交稅?”
“這幾年,為了湊足上繳,下官和幾位族長,那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說完,李豐甚至還擠出了兩滴眼淚,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周圍的幾位豪族族長也趕緊附和,一個個唉聲嘆氣。
仿佛他們才是這世上最大的善人,是為了百姓才不得不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
劉靖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溫潤如玉,卻字字誅心:
“李別駕辛苦了。不過本帥在來之前,倒是聽說了一句俗話——‘窮山惡水出刁民’。”
李豐的笑容一僵,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劉靖放下酒杯,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本帥這次來,別的沒帶,就帶了一萬多把刀。”
“若是百姓真的窮,那本帥自然會體恤,甚至開倉放糧;可若是有人裝窮,甚至是仗著山高皇帝遠,當那不交稅的刁民……”
劉靖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像是一只盯著獵物的狼:“那本帥的刀,正好也缺塊磨刀石。”
席間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還在哭窮的族長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只覺得后背發涼。
李豐干笑了兩聲,眼神閃爍,不敢接話。
這時,坐在下首的一位雷姓族長站了起來。
此人身材魁梧,眼神陰鷙,一看就是那種在地方上橫行慣了的豪強。
他舉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節帥說笑了。這吉州除了刁民,還有更厲害的呢。”
“那山里的雷火寨,幾千號蠻兵,個個都能生撕虎豹。連當年的朝廷大軍進了山,都被他們殺得片甲不留。官府收稅?
“嘿,那還得看雷火洞主答不答應。節帥初來乍到,恐怕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吧?”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
劉靖轉頭看向他,眼神依舊溫和,只是那溫和中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并沒有發火,而是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鰣魚肉,放進嘴里細細咀嚼,咽下后才淡淡說道:“雷族長多慮了。”
“本帥讀史書,只記得當年班超定西域,三十六國盡歸漢土。那些蠻夷再兇,也就是沒開化的野獸罷了。”
劉靖端起酒杯,遙遙敬了雷族長一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野獸咬人,那是畜生本性,我不怪它。”
“但若是有人養著這畜生,專門放出來咬人……”
“咔嚓!”
劉靖手中的玉杯在這一刻被他生生捏碎。
酒液混合著鋒利的玉屑濺落在桌上,也濺在了雷族長的衣襟上。
“那本帥不僅要殺那畜生,更要……把那個養狗的主人,滅其滿門!”
雷族長的手一抖,杯中酒灑了大半。
……
與此同時,望江樓外,風雪正緊。
樓內是暖意融融、推杯換盞的極樂世界。
而只隔了一道墻的樓外,卻是另外一個人間。
墻角下,蜷縮著一家四口。
那是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也可能就是吉州本地失去了土地、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
父親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此刻卻像個佝僂的老人。
他身上只有一件破得露出敗絮的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卻死死地抱著懷里的小女兒,試圖用自已僅剩的一點體溫去溫暖那個已經凍得臉色發青的孩子。
“爹……我餓……”
小女兒的聲音細若游絲,那一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渾濁。
死死盯著望江樓那扇透出橘黃色燈光的窗戶。
那里正飄出一陣陣令人瘋狂的肉香。
漢子的眼眶紅了,他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白土餅子。
那是他在河邊挖泥曬干的。
“丫頭,吃……吃這個,吃了就不餓了。”
漢子把餅子遞到女兒嘴邊,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知道這東西吃多了會腹脹而死,可不吃,現在就會餓死。
“滾開!臭要飯的!”
就在這時,望江樓的側門打開。
幾個豪族的家丁抬著一大桶泔水走了出來。
那是席面上撤下來的殘羹冷炙。
里面有只咬了一口的雞腿,有半盤沒動過的鹿筋,還有白花花的米飯。
“嘩啦——”
泔水被倒進了路邊的臟水溝里,冒著熱氣。
那漢子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寶。
他把女兒交給孩兒他娘,瘋了一樣撲過去。
不顧泔水的臟臭和冰冷,用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在臟水里拼命撈著。
“這塊肉……這塊肉給丫頭吃……”
“這把米……這把米給孩兒他娘……”
“啪!”
一記馬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豪族護衛路過,嫌他擋了道,順手就是一鞭子,嘴里罵罵咧咧:“哪來的賤民?敢擋老爺的路?滾一邊去!”
漢子被打得皮開肉綻,卻連慘叫都不敢發出一聲。
他只是死死護住懷里那塊剛從泔水里撈出來的肉,像是護著這世上最后的希望,卑微地爬回了墻角。
風雪中,他看著樓上那燈火通明的窗戶,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麻木與絕望:“這老天爺……什么時候才能開開眼啊?”
……
五指峰,雷火寨。
這是一座與其說是山寨,不如說是戰爭堡壘的蠻窟。
它依山勢而建,三面懸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寨門。
寨墻是用巨大的原木和青石壘成的,高達兩丈。
上面布滿了削尖的竹刺和用來防御火攻的濕牛皮。
寨門兩側的“鬼桿”上,掛滿了風干的頭骨。
有野獸的,也有人的。
那些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警告著這里的殘酷。
寨子內部,更是等級森嚴。
最頂層住的是雷火洞主和他的親信勇士,他們住著寬敞的吊腳木樓,吃著搶來的精米白面。
中間層是普通的蠻族族人,住著低矮的茅草棚。
而最底層的泥濘里,關押著數百名衣不蔽體的漢人奴隸。
“殺!殺!殺!”
打谷場上,正在進行著一場名為“選鋒”的殘酷訓練。
幾十個只有十來歲的蠻族少年,赤著上身,手里拿著木刀木槍,正在捉對廝殺。
這不是點到為止的游戲,而是真的往死里打。
“用力!沒吃飯嗎?!”
一個獨眼教頭手里提著鞭子,冷冷地看著場中。
一個瘦弱的少年被打倒在地,額頭上鮮血直流。
他對面的壯實少年沒有絲毫手軟,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然后舉起木刀就要往下刺。
“好!停!”
教頭并沒有因為有人受傷而憐憫,反而扔給那個勝利者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這一頓,你吃肉!”
然后他指著那個倒在地上呻吟的瘦弱少年,冷酷地說道:“你,今晚沒飯吃!要是明天還打不贏,就把你扔到后山去喂狼!雷火寨不養廢物!”
那瘦弱少年掙扎著爬起來,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股像狼崽子一樣的兇狠。
他死死盯著那塊肉,發誓明天一定要把對方咬死。
這就是雷火寨的規矩——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在這種養蠱式的環境下長大的蠻兵,不懂仁義,不知憐憫。
他們只信奉力量,只聽從強者的號令。
在寨子中央的圖騰柱下,幾名巫師正在用雞血涂抹著那個猙獰的“盤瓠”神像。
圖騰柱下,堆滿了搶來的漢人書籍和農具。
雷火洞主站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切,眼中滿是狂熱與傲慢。
在他看來,漢人的那套耕讀傳家是軟弱的。
只有手中的刀,只有這十萬大山里的野性,才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理。
“漢人的大官來了?”
雷火洞主摸了摸腰間的蠻刀,冷笑一聲,“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么是山里的規矩!”
夜色漸深,殺機已至。
雷火洞主大手一揮,指向了山下那個燈火通明的漢人小鎮——三江口。
“孩兒們!下山!去“開葷”!給那個紫袍大官上一道開胃菜!”
不多時。
廬陵城西南三十里,三江口鎮。
夜色被大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當!當!當——!”
鎮子里的更鑼聲只響了三下,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還有房屋倒塌時的嗶嗶剝剝聲。
那是雷火寨的蠻兵。
他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百多號人。
臉上涂著紅藍兩色的戰紋,赤著上身,在火光中橫沖直撞。
手中的蠻刀并不快,鈍得像鋸子,那是為了讓人死得更慢、更疼。
“搶!莫要留手!”
領頭的獨眼蠻漢,一腳踹開鎮上首富的大門。
他手里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是剛剛試圖反抗的更夫。
獨眼漢子把人頭往糧倉上一掛,跳上磨盤。
嘴里蹦出一串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方言,聲音嘶啞而亢奮:
“崽兒們!都給老子聽真咯!洞主有令!今晚不光是搶糧搶婆娘,更是要做給那只剛進城的‘紫袍猴子’看的!他不是在城里喝酒嘛?不是擺闊氣嘛?那老子們就給他添道硬菜——那就叫‘火燒連營’!哈哈哈哈!”
“吼——!!”
蠻兵們發出一陣怪叫,將火把狠狠扔進糧堆。
火光映照下,他們獰笑的面孔宛如修羅惡鬼。
鎮西頭的李秀才家,大門被一腳踹開。
李秀才是個五十多歲的儒生,手里哆哆嗦嗦地舉著一根門栓,死死護著身后的妻女。
“你……你們這群強盜!這里是大唐……是大梁的王土!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領頭的獨眼蠻漢獰笑一聲,那是剛剛在寨子里主持訓練的教頭。
他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李秀才,手中蠻刀隨意一揮。
“噗嗤!”
門栓斷成兩截,連同李秀才的一條胳膊一起飛了出去。
鮮血噴濺在墻上那幅剛寫好的“耕讀傳家”的字畫上,觸目驚心。
“啊——!”
李妻慘叫著撲上來,卻被獨眼蠻漢一腳踹中心窩,當場吐血昏死過去。
“把那小的拖走!帶回寨子里,給大伙兒樂呵樂呵!”
獨眼蠻漢指著角落里早已嚇傻了的李家女兒,那是剛滿十五歲的少女,原本正在繡著嫁衣,準備下個月出嫁。
“不!不要!爹!娘!”
少女被兩個蠻兵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屋外。
她絕望地抓著門框,指甲都崩斷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李秀才忍著劇痛想要爬起來救女兒,卻被獨眼蠻漢踩住胸口。
“老東西,聽說你會寫字?”
獨眼蠻漢蹲下身,把那顆還滴著血的人頭(更夫的)掛在李秀才面前晃了晃,“來,給老子寫個‘服’字!寫好了,饒你全尸!”
李秀才看著那猙獰的人頭,又看了看遠處女兒被拖走的背影,眼中流出血淚。
他猛地一口血痰吐在蠻漢臉上:“畜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找死!”
獨眼蠻漢抹了把臉,一刀斬下。
李秀才的人頭滾落在地,眼睛依然圓睜,死不瞑目。
火光沖天,整個鎮子都在燃燒。
半個時辰后,五指峰,雷火寨。
平日隱沒在云霧中的山寨今夜篝火沖天。
若是擱在往常,搶了區區三江口鎮這點油水——不過幾百石糧、幾十個女人。
雷火洞主怕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頂多賞手下兩壇渾酒打發了事,哪值得殺牛宰羊?
對于坐擁五指峰、扼守商道的雷火寨來說,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今夜不同。
雷火洞主一反常態,不僅命人宰殺了三頭珍貴的水牛。
還在打谷場上擺開了極盡豪奢的盛宴,將周邊五六個依附的小寨主全都“請”了過來。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場慶功宴,而是一場鴻門宴。
其實在他那顆狂妄的腦袋里,根本就沒把那個新來的劉靖當回事。
在這瘴氣橫行的十萬大山里,官兵就是瞎子、聾子,來了也是送死,他何懼之有?
但他敏銳地嗅到了這個“外敵”帶來的天賜良機。
平日里,這幾個小寨主雖然表面依附,實則聽調不聽宣。
各有各的小算盤,就像怎么捏都捏不緊的散沙。
現在好了,漢人大軍壓境。
他正好借著“共抗官軍”這個由頭,跟這幫墻頭草徹底攤牌
他要借著那漢官帶來的壓力,來立他雷火寨在吉州說一不二的“王道”。
“報——!大洞主!”
獨眼蠻漢把那把鈍得像鋸子的蠻刀往桌案上一拍,單膝跪地,滿臉紅光:“三江口鎮,平了!砍了六十個腦殼,搶了八百石糧,還有三十個嫩婆娘!”
“好!好!好!”
雷火洞主猛地站起身,一身橫肉隨笑聲亂顫。
他抓著一只滴油的牛腿,大步走到那群小寨主面前,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虎豹。
雷火洞主指著那一車車戰利品,用蠻腔吼道:“看到了沒?那漢人的官來了,聽城里那個姓李的判官傳信說,叫什么……劉靖? 說是要收咱們的稅?還要讓咱們下山磕頭?”
“這就是老子給他的回話!”
他猛地拔出腰間短刀,一刀插在酒壇封泥上,“砰”的一聲,酒香四溢。
“在吉州這地界,沒有朝廷,也沒有節度使!只有咱們的山神!只有老子的刀!今天這頓酒,就是喝給他劉靖看的!”
雷火洞主豪飲一口,摔碎酒壇:“來!點火!起儺! 給老子把山神請出來!今晚不醉不歸!”
“嗷嗚——!!”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名戴著青面獠牙儺面具的巫師沖進場中。
伴隨著沉悶的牛角號聲,圍著篝火跳起了癲狂的祭舞。
但這足以嚇哭孩童的猙獰場面,那一眾被“請”來的小寨主們卻仿佛視而不見。
他們僵硬地縮在虎皮椅上,十幾雙眼睛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鉤住了一樣。
只敢盯著雷火洞主那只油膩的大手——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中那把剛剛割開生牛心的短刀。
雷火洞主慢條斯理地挑起一塊還冒著熱氣、滴著血水的“護心肉”。
刀尖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穩穩停在了離他最近的一位藍姓寨主面前。
“老藍吶,聽講那個劉靖這次帶了一萬多鐵殼王八(鐵甲兵),那是來索命嘞。你那破寨子,就剩百十號崽子,籬笆墻都漏風,怕是連人家一個屁都擋不住咯?”
雷火洞主笑得憨厚,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可那刀尖卻若有若無地向下壓了壓,圖窮匕見:“莫如昂樣(不如這樣),為了保住大伙兒的腦殼,打明兒起,把你寨子里那點人馬糧草,全挪到我這主寨來。”
“咱們并做一股繩,大阿哥我替你揸(掌)舵,統一調派,免得被官兵一個個捏死,咋樣?”
藍寨主臉色慘白。
這哪里是并做一股繩?這分明是要吞了他的家底!
可看著那把滴血的刀,他哪里敢蹦半個“不”字?
雷火洞主將那塊腥紅的肉又往前遞了一寸,聲音低沉得只有他們這圈人能聽見。
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蠻橫:“吞了這塊肉,咱們就是換過命的老表。”
“要是不吞……那就是想留著私兵,去給山下的漢官當走狗咯?”
“那我手抖一下,這刀子若是不小心豁了哪個的舌頭,可別怪老哥我手腳粗笨。”
在那刀尖的逼視下,藍寨主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但他畢竟也是山頭主,若是這么輕易就把祖宗基業交出去,日后死也沒臉見祖宗。
他咬著牙,硬著頭皮想要再掙扎一下:“大……大阿哥,這并寨是大事。昂(我)那是小寨子,只有些老弱病殘,怕是去了主寨也幫不上忙,反而還要耗費您的糧食……”
“而且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各寨的山頭各寨守,這突然并了,怕是手底下的崽子們不服啊……”
“老藍。”
雷火洞主并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里,此刻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精明與戲謔。
“別跟我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雷火洞主把玩著手中的短刀,刀鋒在指間靈活地翻轉,就像是在把玩藍寨主的命。
“你是怕手底下的崽子不服?還是怕把家底交出來,以后就沒法在那漢官和昂之間兩頭下注,當墻頭草了?”
這一句話,直接戳破了藍寨主心底最隱秘的算盤。
藍寨主臉色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雷火洞主嗤笑一聲,身子前傾,那股子山大王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他不再裝那副憨厚的模樣,而是露出了獠牙:“昂也不怕跟你攤牌。那劉靖這次來,是帶著殺心來的。他要的是咱們這些洞主的人頭,去染紅他的紫袍金帶!”
“你以為你守著那破寨子,他就能放過你?別做夢咯!”
“現在的路就兩條:”
雷火洞主伸出兩根手指,在藍寨主面前晃了晃:
“要么,咱們抱成團,借著這十萬大山跟那漢官斗一斗,贏了,以后這吉州還是咱們說了算。”
“要么,你現在就滾回去,等著被那漢官的鐵甲兵碾成肉泥——當然,昂也不介意先送你一程,拿你的人頭去祭旗,好讓大伙兒都精神精神。”
說完,雷火洞主將那塊已經涼透的生牛心重重拍在藍寨主胸口,聲音冷得像冰:“選吧,老藍。昂沒那個閑工夫等你琢磨。”
藍寨主看著胸口那塊腥紅的肉,再看看周圍那一圈如狼似虎的雷火寨蠻兵,心里的防線徹底崩塌。
他顫抖著手,閉著眼將那塊生肉塞進嘴里,連嚼都不敢嚼,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這就對了嘛!”
見藍寨主吞了肉,雷火洞主那一臉的兇相瞬間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夸張的豪邁與熱情。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藍寨主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剛吞下生肉、正在反胃的藍寨主拍到桌子底下去。
“吞了肉,那就是自家兄弟!”
雷火洞主轉身舉起那只巨大的牛角杯,對著周圍那幾個同樣面色發白的小寨主高聲吼道:
“都看到了沒?老藍這是開了竅咯!從今往后,咱們就是一股繩上的螞蚱,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要是那漢官敢動老藍一根毫毛,咱們全寨子的人都去把那廬陵城給他平了!”
“來!都滿上!為了咱們的新兄弟,干!”
“嗷嗚——!!”
周圍的蠻兵們發出一陣怪叫,舉起酒壇狂飲。
而在那喧囂的歡呼聲中,雷火洞主嘴角的笑意卻并未到達眼底。
他斜眼瞥著那幾個還在猶豫的小寨主,手中的短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篤、篤”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每一個小寨主聽來,都像是催命的戰鼓。
有了藍寨主這個“榜樣”,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曉得你們心里頭不服氣!覺得我雷火太霸道,欺負人!”
“但我告誦(告訴)你們!我不霸道,咱們大家伙兒都得把命搭進去!”
雷火洞主指著山下的方向,唾沫星子亂飛,眼中燃燒著瘋狂的鬼火:
“那劉靖帶了一萬個鐵殼王八(鐵甲兵)來!他是來做么子的?他是來把咱們當野豬殺的!要把咱們的崽子抓去當奴才的!”
“咱們要是不抱成一團火,不聽一個人的哨子,就會被他像捏臭蟲一樣,一個個捏爆!”
“現在,既然大家伙兒認了我當大阿哥,那我雷火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一把抓起一大把搶來的金銀珠串,狠狠撒在眾人面前,砸得叮當響:“跟緊我!咱們去搶漢人的糧倉,睡漢人的婆娘!老子吃大塊肉,絕不讓兄弟們只能舔碗底!”
“只要把那漢官宰咯,這吉州以后就是咱們自家兄弟的天下!哪個也別想騎在咱們頭上拉屎撒尿!”
這一番話,既有大棒,又有胡蘿卜,更有共同的死敵。
藍寨主看著地上的金銀,又想到了那必死的漢軍威脅。
既然頭已經低了,那心里的憋屈瞬間就找到了宣泄口——那就殺漢人!
“搞死他娘的!”
藍寨主猛地摔碎酒碗,滿嘴血沫子地咆哮道:“大阿哥說得對!與其伸著脖子讓漢人殺,莫如咱們先下手,殺他個血流成河!”
“對!跟他們拼命!”
“殺光漢狗!!”
今夜過后,這五指峰周邊,再無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