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細雨如絲。
那連綿不絕的江南春雨,帶著尚未化盡的冰凌寒氣。
豫章郡巍峨的節度使府,被死死籠罩在一片朦朧而壓抑的煙雨之中。
庭院中的幾株早梅,已被雨打風吹去。
只剩下殘紅點點,零落成泥。
映襯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蕭瑟與清冷。
書房內,熏籠燒得正旺。
名貴的瑞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將屋外的倒春寒死死隔絕在外。
劉靖身披一件半舊的玄色狐裘。
他正伏案于寬大的黑漆書案后,翻看軍器監送來的文書。
案幾上,各色公文如同這亂世的烽火一般,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自從他以雷霆之勢遷治洪州,吞并江西大部以來,可謂是千頭萬緒,百廢待興。
從整頓地方吏治、安撫流離失所的流民,到操練新收編的降卒、籌措開春后的糧草。
每一樁,每一件,都需他親力親為。
這天下,終究是用心血熬出來的。
此刻,他正拿著朱筆,在一份關于擴建軍器監的奏報上批紅。
筆鋒剛勁,力透紙背。
卻難掩眉宇間那一抹深深的疲憊。
“報——”
一聲通報,打破了書房內令人窒息的靜謐。
劉靖并未抬頭,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手中朱筆未停。
“何事?”他沉聲道。
門外的親衛,是跟著他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卒。
平日里面對刀斧加身,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此刻,那聲音中卻帶著幾分少見的遲疑與驚艷,甚至還有些許不知所措:“啟稟節帥……歙州的妙夙道長到了。”
“妙夙?”
劉靖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
一滴鮮紅的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奏報上。
暈染開一朵殷紅的梅花,觸目驚心。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總是跟在老神棍杜光庭屁股后面轉悠的小道童。
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假小子,瘦得像根剛抽條的豆芽菜。
若是換身破爛衣裳,便是丟進難民堆里也找不出來。
整日里在丹爐旁弄得灰頭土臉,那張還沒長開的小臉上,總是掛著兩行清鼻涕。
唯有一雙眼睛生得極亮,像是山間最清澈的泉水。
“這丫頭這么快就到了?”
劉靖心中暗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若是能幫著磨磨墨,添添茶,這死氣沉沉的書房里也能多幾分生氣。”
他放下狼毫,抬眼望向門外,朗聲道:“快請!”
厚重的防風氈簾,被親衛小心翼翼地挑起。
一股夾雜著贛江水汽的冷冽氣息,涌入書房。
劉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狐裘,目光投向門口。
然而。
當那道身影緩緩步入廳中時。
劉靖原本平靜帶著笑意的目光,卻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門外細雨霏霏,如煙似霧。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穿過雨幕,如同從水墨畫卷中走出的仙子。
她并未打傘,只是戴著一頂細竹篾編成的斗笠。
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滑落。
滴答作響,宛如玉珠落盤。
那絕不是他記憶中那個臟兮兮、流著鼻涕的小道童!
那是一個身著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淡青道袍的少女。
雖然道袍寬大,刻意遮掩了身形。
卻難掩她行走間那如風擺柳般的婀娜身姿。
她步履輕盈,腳下的青布云履雖沾了些許泥濘,卻依舊不損其半分出塵之氣。
隨著她輕輕摘下斗笠,露出了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容。
所謂女大十八變,古人誠不欺我。
這半年光景,對于這天下諸侯而言,不過是幾場廝殺、幾度城頭變幻大王旗。
可對于正是豆蔻年華的少女而言,卻是脫胎換骨的重生。
眼前的妙夙,膚色白嫩細膩,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透著健康的紅潤。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
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眸子,如今更多了幾分深邃與沉靜。
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躲在師傅身后的小道童了。
此刻的她,亭亭玉立。
宛若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在這亂世烽火中獨自盛開。
清冷而高潔,不染一絲塵埃。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幽香隨風飄來。
那絕不是尋常教坊司女子的脂粉香氣。
而是一股混合了硫磺的烈性與草藥的清苦。
是經年累月在丹爐旁熏染出的獨特氣息。
清冽,安心,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
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去嗅一嗅那屬于深山的靜謐。
劉靖望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亂世如修羅熔爐,人命如草芥螻蟻。
唯有歙州那一方被他死死護住的凈土,唯有那深山古觀的晨鐘暮鼓。
才能養出這般不染塵埃的人物。
“貧道妙夙,拜見節帥。”
少女稽首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
廣袖垂落,如行云流水。
她的聲音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假小子的清脆聒噪。
而是變得溫婉柔和,沁人心脾。
仿佛能撫平這書房內所有的殺伐之氣。
劉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失笑道:“這才半年未見,若是在街頭偶遇,本帥怕是真的不敢認了。看來杜道長的丹藥果然有奇效,不僅能煉丹,還能煉人啊。”
妙夙直起身,有些羞澀地抿了抿唇。
臉頰飛起兩朵紅云:“節帥說笑了。那是師傅教導有方,再加上……歙州水土養人。”
但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
恢復了出家人的沉靜與自持。
劉靖示意她入座。
他親自提起風爐上的越窯執壺,為她斟了一盞熱茶:“這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你了。若是沒有你在歙州盯著那火藥工坊,我這心里總是沒底。”
“這江南的雨,下得人心發慌啊。”
妙夙雙手接過茶盞,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
那一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劉靖,眼底滿是毫無保留的赤誠:“能為節帥分憂,是貧道的福分。師傅常說,亂世如爐,蒼生皆苦。”
“既然這世道依然需要雷霆手段才能換來清平,那妙夙便暫且放下經卷,為您掌燈研墨、配藥試火。”
“哪怕手染煙火氣,只要能助節帥早日平定這亂世,亦算是一種修行。”
書房內,只剩下瑞炭燃燒的微弱剝啄聲。
劉靖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明亮、滿臉赤誠的少女。
心中那根常年緊繃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亂世之中,多的是趨炎附勢之徒,少的是這般毫無保留的赤子之心。
他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只是伸出手,隔著寬大的黑漆書案,輕輕拍了拍她放在桌沿的手背。
一觸即分。
卻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好。”
劉靖的聲音低沉,卻透著擲地有聲的重量。
“你的這份心意,本帥記下了。”
“待到這亂世平定,天下晏然。”
“本帥親自為你尋一處名山大川,建一座天下最大的道觀。”
“到那時,再還你清凈修仙。”
妙夙眼睫微顫。
只覺手背上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微微發燙。
她低下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輕聲應道:“一言為定。”
……
一杯熱茶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也化解了方才那一絲微妙的旖旎。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此行的正題——火藥工坊的選址與擴建。
劉靖神色一肅,收起溫和。
他起身走到書房一側的墻壁前。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豫章郡及周邊藩鎮山川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敵我態勢。
“妙夙,你看。”
劉靖沉聲道,語氣中透出金戈鐵馬的殺伐:“豫章乃是四戰之地,北接江淮的楊吳,南控嶺南的劉隱,西連荊楚的高季興,東望吳越。”
“那‘天雷’之物,是我軍安身立命的重器。咱們之前在歙州,那是小打小鬧。”
“但到了這兒,我們要面對的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藩鎮正規軍。”
“尤其是那馬殷的‘吃人軍’和楊吳的樓船水師,若無利器,難以抗衡。”
“所以,我需得尋一處更加隱秘、更加開闊的所在,將其規模擴大十倍不止!”
妙夙聞言,并未露出小女兒的怯弱。
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個泛黃的庚盤和一卷手繪的堪輿圖。
神色變得極專業。
“小道省得。”
她將堪輿圖鋪在劉靖的山川圖之上,兩相對比:“臨行前,師傅特意囑咐過,火藥配方乃國之重器,亦是至陽至烈之物。”
“選址務必講究‘藏風聚氣’,更要符合‘五行生克’之天道。貧道這一路走來,已暗中勘察了數處。”
“以為西山這片山坳乃是絕佳之地。”
她指尖在西山一帶畫了個圈,聲音清冷而堅定:“其一,需依山傍水。”
“這西山背靠主峰,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羊腸小路可通,易守難攻。只需派一營精兵把守,便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且有一條山溪穿谷而過,水量充沛,既能取水,亦能防火。”
“其二,需選避風口。”
“此地地形如葫蘆口,內寬外窄,不僅能擋住贛江吹來的邪風,更能聚氣,防藥料飛揚遇火即發。”
“其三,需有試火之地。”
“這山谷深處有一片亂石灘,四周皆是峭壁,正是天然的試火場。”
劉靖聽得頻頻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這種結合了道家堪輿與火藥特性的選址方案,確實比他單純從軍事角度考量要周全得多。
“好!好!好!”
劉靖連說三個好字,“果然沒有看錯你。這地方選得妙極!”
妙夙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意。
她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壓得平整的蜀紙,小心翼翼地在黑漆書案上攤開:“節帥,其實……妙夙在歙州時,便一直在思索如何精進伏火法。”
“此圖是妙夙擬定的一份構想,只是……有些地方始終參不透。”
劉靖湊近看去。
只見紙上細細描繪了一個借水勢而建的磨坊雛形。
妙夙指著圖紙道:“硫磺提純與造粒,如今全靠人工手搖石磨,研磨不僅低效,且粗細不均,受潮便廢。”
“我想著,既然西山有山溪流過,若能如那民間的‘水磨’一般借水發力,或可成倍增產。”
“只是……”
她眉頭緊鎖,指向磨盤與水輪的連接處:“溪水奔涌不息,發力極猛,但這磨盤研磨藥料需得徐徐轉動。”
“若水勢過大,機軸便容易崩裂;若轉得太慢,又失了效用。”
“且這上下如何聯動、如何教那死物聽從人愿,妙夙實在……想不明白了。”
這卷半成品的圖紙,已隱隱觸碰到了近代機械的邊緣。
卻被這個時代的認知瓶頸死死卡住。
劉靖眼中閃過一抹激賞。
他并未急著直接說出答案。
而是提起一支朱筆,在那空缺的連接處輕輕添了幾筆:“妙夙,你且看這里。”
隨著他的筆尖落下,幾個大小不一、鋸齒相扣的圓輪出現在紙上。
“這是……水碓上的撥齒機輪?”
妙夙到底是道門出身,見多識廣,一眼便認出了此物。
但緊接著,她呼吸一緊,美目圓睜。
纖長的手指難以置信地指著圖紙:“可歷來機輪只作單傳,節帥為何要將它們大小相扣,連成一排?”
劉靖輕笑一聲。
眼底閃過一絲對她敏銳直覺的贊賞。
他手指順著水勢,在圖紙上緩緩滑動:“大輪引水力,小輪傳轉軸。以此相扣,便可‘變速’。”
“水勢雖烈,過這三道機輪層層卸力之后。”
“便可教那磨盤轉得如繡花針般細穩。”
“再在那溪流上筑一斗水堰,用來穩壓……”
劉靖的一番指點,如撥云見日。
妙夙聽得目瞪口呆。
看著那簡單的幾處改動,原本死板的“水磨”仿佛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
成了奪天地造化的神兵利器。
“更重要的是。”
劉靖指著那條溪流重重一點:“這溪流便是天地之力,源源不斷。”
“有了它,工坊便可日夜不息,如流水般作業!”
妙夙激動得臉頰通紅。
看向劉靖的眼神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種覓得真知的震撼:“節帥大才!這簡直是……點石成金!”
“有了這變速機輪之法,咱們的‘天雷’,定能震懾天下群雄!”
談完了正事,劉靖端起茶盞。
看似隨意地問道:“對了,妙夙,你師傅與煢煢子道長近來可好?”
“本帥原想著請他們一同來豫章盤桓,這新建的府邸里,還特意留了清修的院子。”
聽到師傅的名字,妙夙神色變得莊重起來:“師傅說,他老了,受不得這舟車勞頓。”
“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神色間帶著幾分神秘與敬畏:“而且,師傅說,歙州乃是節帥的龍興之地,風水極佳。”
“自節帥起兵以來,歙州上空常有紫氣東來之相。”
“尤其是節帥每次大勝歸來,那紫氣便愈發濃郁,甚至連觀中丹爐中的爐火都變成了純青之色,久久不散。”
劉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作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這不過是焦炭和風箱引發的高溫化學反應。
至于紫氣,多半是晨霧折射。
妙夙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收斂了笑意:“師傅說,這紫氣乃是帝王之氣,至尊至貴。”
“如今亂世未平,龍氣尚且稚嫩,需得有人鎮守,以免外泄。”
“他愿留在歙州,為節帥鎮守這龍興氣運,日夜祈福,助節帥霸業早成。”
說到這里,妙夙雙手呈上一封書札:“這是師傅托貧道帶給節帥的親筆信。”
劉靖展開一看。
紙色泛黃。
除了勉勵,信中更隱晦地提到了十六個字。
“天命在南,潛龍在淵,時機未到,切勿急躁。”
劉靖心中微微一嘆。
杜光庭這只老狐貍,懂得用玄學為他的合法性背書。
在這個迷信天命的年代。
一句道教大宗師蓋章的“紫氣東來”,比十萬大軍更能收攏江南士子的心。
“既然如此,那便依兩位真人的意思。”
劉靖將書札鄭重地收入懷中。
“有勞杜真人費心了。你在府中歇息兩日,便去城外西山一帶勘察地形,著手建坊。”
“是,節帥。”
妙夙脆生生地應道。
看著她這副乖巧模樣,劉靖下意識地像從前那樣伸出手。
想要揉一揉她的小腦瓜。
然而,手伸到半空,懸在少女發髻之上寸許處,卻忽然頓住了。
那個瘦小的假小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已知禮守節的少女,劉靖的手指微微蜷縮,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只是輕嘆了一聲,收了回來。
語氣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妙夙,長大了啊……”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這個血雨腥風的世道已快六年。
過了這個年節,歲杪便要滿三歲了。
而他自已,也從當初那個朝不保夕的流亡之徒,成了權傾江西的一方雄主。
妙夙見他眼神深處掠過一抹蕭索。
在那搖曳的燭影下,顯得格外寂寥。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緊了緊藏在袖中絞在一起的手指。
鼓起勇氣抬起頭,聲如蚊蚋卻異常堅定:“節帥無需悵惘……”
“無論世道如何變遷,小道會一直伴隨節帥左右,為您守著……這天雷之火。”
聞言,劉靖再度揚起笑意。
眸中的冰霜消融,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