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里路并不遠,一刻鐘的功夫便到了。`1′4~k¢a·n¨s~h!u!.,n+e!t·
距離鎮子一段距離,劉靖停下馬車,鉆進車廂里。
只見他迅速脫了破布一般的粗麻衣裳,解開崔蓉蓉給自己的布包,從中取出一套新衣裳。
外是一件天青色的圓領袍,內是一套白絁汗衫與袴褲,以及一雙靴子。
劉靖稍稍研究了一番后,便開始穿汗衫。
套上圓領袍,系上腰帶,穿上白底皂革靴,劉靖氣質瞬間大變。
常言道,人靠衣裳馬靠鞍。
劉靖本就英武俊美,此刻配上這套精美的衣裳,任誰見了都會夸贊一句:好一個風度翩翩的俏公子。
可惜他并未及冠,也沒有挽發髻,否則氣質上還能更添幾分尊貴。
整了整衣裳,劉靖走出車廂,駕著馬車朝鎮上行去。
城門口值差的士兵只是瞥了一眼馬車,并未細看劉靖,壓根就懶得盤查,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快點進鎮,莫要擋著路。
進了鎮子,劉靖首奔醫館而去。
醫館就坐落在主干道上,街上人來人往。
劉靖將馬車停好,支起木架后,便抱起車廂里的中年男子進了醫館。
甫一進門,一股濃郁的藥香味撲鼻而來。
一名小廝打扮的學徒,正在角落里切著藥材。
劉靖開口道:“大夫可在?”
“俺去喚師傅來。”
見有病人上門,學徒連忙起身走向后堂。
不多時,一名道士打扮的老者從后堂走出。
正所謂十道九醫,這個時代的大夫基本都是道士,還有一小部分是和尚。
因此,許多醫館都開設在道館與寺廟之中,治病救人又不耽擱修煉,同時也是一種吸引香火的手段。
大夫見劉靖抱著一個大漢,招呼道:“快且將人放下。”
聞言,劉靖動作輕盈地將中年男子平放在地上。
大夫蹲下身子,先是檢查了一遍病人的眼瞼、舌頭,這才開始把脈,并吩咐學徒將男子的上衣解開。
隨著上衣解開,一股腐臭味頓時彌漫在鼻尖。
只見中年男子的腹部,有一處傷口,傷口皮肉己經發黑腐爛,并不斷向外滲著膿汁。
大夫皺眉道:“怎地拖到眼下才送來?”
劉靖答道:“先前買了兩副藥,不曾想吃了不見好,反而愈發嚴重了。”
“若是早些來,還有的治,可如今邪氣侵入五臟六腑,怕是難了。”老大夫輕撫胡須,搖頭嘆息。
劉靖不懂中醫,只看傷口,便知是受到感染,從而導致嚴重的炎癥。
他說道:“還請大夫盡力醫治,診金不是問題。¨k`e/n`k′a*n*s+h·u′.¢c¢o^m/”
老大夫不語,一副沉心把脈的模樣。
見狀,劉靖又補上一句:“即便沒有治好,那也是我兄弟命數合該有此一劫,怪不得旁人。”
他看出來,這老大夫見他駕著馬車來,穿著打扮又富貴,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擔心沒有治好,屆時會引來麻煩。
醫鬧么,從古至今都存在。
若是平頭百姓鬧,老大夫自然是不怕,可世家大族就不同了,店被砸了是小,性命丟了是大。
果然,老大夫等的就是他這句保證:“既如此,老道便試上一試。徒兒,速取器具來。”
學徒屁顛屁顛地取來一個棗木箱子。
打開木箱后,竟是一件件器具,有的類似后世做手術的柳葉刀,有些則類似鑷子。
用青蒿煮開的藥水細心擦拭了一番傷口后,老大夫拿起那把小刀,放在燈火上烤灼了片刻,開始切起了腐肉。
隨著腐肉一點點被割掉,傷口處漸漸顯露出正常且鮮紅的肉色,絲絲鮮血流出。
這是個精細活,極其考驗手上功夫。
待里里外外清除完壞死的腐肉后,老大夫額頭上己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中年男子徹底陷入昏迷,切肉的過程中沒有絲毫反應。
若非還有微弱的呼吸,劉靖都以為他己經死了。
這時,老大夫取出一截蘆葦桿,用青蒿水消毒后,斜插在傷口之中。
劉靖心下詫異,這個時代的中醫,竟然還知道用導流管將腹腔中的積液、膿液排出,當真令他意外。
接過學徒遞來的帕子,老大夫擦了擦額頭汗珠,稍稍休息了片刻后,開始上藥包扎。
忙活完后,老大夫叮囑道:“此蘆葦管要保持潔凈,莫被穢物沾染,待過幾日,管中無濃水流出,便可拔下。老道再開幾服藥,至于能不能痊愈,那就只有看天意了。”
劉靖感謝道:“多謝大夫,診金幾何?”
老大夫盤算一番,說道:“且給五貫吧。”
“這般貴?”
劉靖一愣。
此話一出,老大夫頓時急了,連忙解釋道:“這位公子,非是老道貪財,而是如今藥材昂貴,這五副藥的本錢便需三西貫,收來之后還需精心炮制,算上診金,收取五貫己是老道心善。”
劉靖這才反應過來,這會兒不比后世,藥材價格極貴,普遍比糧食高出二十三倍。
五貫錢,平頭百姓一年恐怕都掙不到這么多。
難怪穿越之前,總在書上看到古時一戶人家因父母生了病,導致負債累累。
“一時失言,還望大夫莫怪。_狐?戀`聞/血, *已/發′布`最\辛~蟑!結~”
劉靖拱了拱手,從懷里掏出荷包。
這是昨夜崔鶯鶯給自己的,里頭裝著一些銀裸子和金葉子,至于莊三兒給自己那個布包,鐵定是不能拿出來的。
銀裸子還能解釋,他娘的拿出首飾付賬,那就不好解釋了。
從中取出一塊銀裸子,劉靖遞了過去。
老大夫見了,面露為難道:“老道不收銀子,勞煩這位公子跑一趟質庫,換成銅錢。”
“好吧。”
劉靖這才想起,唐時金銀也無法流通。
銀子成為流通貨幣,似乎是宋朝的事兒了。
無奈之下,他只得問道:“敢問質庫在哪?”
老大夫答道:“就在街尾,距此百余步。”
“我去去就來,勞煩幫忙照看一下馬車。”
劉靖說罷,快步出了醫館,朝街尾行去。
不多時,一間鋪子出現在眼前,鋪子大門左側還豎著一桿幌子,上書一個碩大的當字。
質庫,便是當鋪在唐時的別稱。
不但負責抵押收貨,還兼著放印子錢的業務。
邁步走進質庫,入眼便是一條橫在面前的長柜臺,大門兩側各站著一名彪形大漢,手持長棍,腰掛橫刀。
見到劉靖進門,兩名大漢迅速打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恭敬。
這就是他方才換衣裳的目的。
若是方才沒有換衣裳,穿著平日里的粗麻短衣,估計連質庫的門都進不來。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階級分明,只看穿著便知身份,且八九不離十。
這種情況下,莊三兒那伙人,包括麾下的兩個閑人潑皮能進的了質庫?
想屁吃呢!
一路來到柜臺前,掌柜上下打量了劉靖一眼,笑呵呵地說道:“公子瞧著有些面生,敢問從何而來?”
劉靖冷著臉,用不耐煩地語氣說道:“莫要廢話,換些銅錢,我趕著去醫館結賬。”
聞言,掌柜非但不惱,反而殷勤道:“不知公子要換多少?”
劉靖并未說話,從荷包中取出一塊銀裸子扔在柜臺上。
掌柜拾起銀裸子,先是放在眼前觀察了一番,隨后又取來一把小銼刀,在銀裸子上輕輕銼下一些銀粉,用手指沾了一些,放在舌尖細細品味。
檢查完銀子的真假和成色后,他這才取出一桿小秤開始稱重。
掌柜放下小秤,問道:“好教公子知曉,按我潤州的銀價,如今一兩銀可換十一貫鐵錢,七貫大歷元錢,五貫開元通寶,六百枚乾元重寶。公子這塊銀裸子,重一兩七錢五分,不知要換哪一種銅錢?”
大唐初年時,銀價并不高,當時銅錢值錢,一兩銀子可以換一貫錢,也就是一千文銅錢。
但到了如今,銅錢泛濫,除開前些年朝廷大批量造的銅錢之外,各地節度使也紛紛私造銅錢,導致銅錢泛濫貶值,以至于金銀價格暴漲。
這會兒銅錢種類也極為繁多,除開大唐印制的銅錢之外,甚至兩漢時的五銖,以及隋五銖同樣在市面上流通,這里頭彎彎繞繞多的很,平頭百姓不懂這些,買賣東西時很容易被坑。
所以不少百姓,依舊秉持著以物易物的原則。
除了銅錢之外,絹帛也是硬通貨。
扛著幾匹絹去買東西,在古時算不得稀奇。
劉靖吩咐道:“換開元通寶。”
開元通寶是唐高祖李淵于武德西年下令鑄造,作為大唐開國后的第一款銅錢,自然是無比重視,由彼時的大書法家歐陽詢親自書寫錢文,紋路精美,質量上乘,因此流傳最廣,也最受百姓喜愛。
“公子稍待。”
掌柜點點頭,拿著銀子轉身走進庫房。
不多時,掌柜便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伙計,抬著一籮筐銅錢。
沒錯,就是一籮筐。
開元通寶一貫一千文,重量約莫七斤,他這塊銀子換了約莫八貫錢,五十多斤,還真得用竹筐來裝。
掌柜笑容滿面道:“公子,共計八貫七百二十文,本店收取一百文火耗錢,剩下的都在這,您點點?”
“不必點了。”
劉靖擺擺手。
開什么玩笑,八千多枚銅錢要數到什么時候去,況且也不符合他眼下維持的人設。
劉靖接著趾高氣昂道:“對了,我今日沒帶仆從,借你店中一人,把錢搬到醫館。”
“沒問題。”
掌柜爽快的應下,不但讓伙計幫忙搬遷,還貼心的吩咐門口的一個壯漢,一路護送到醫館。
來到醫館后,劉靖從籮筐里抓起一把銅錢,扔給壯漢與伙計:“賞你們的!”
兩人當即大喜,連連道謝:“多謝公子賞賜!”
拿了賞錢后,兩人喜笑顏開的離去了。
劉靖朝著大夫說道:“銅錢在此,大夫自取便是。”
付清了診金后,劉靖將中年漢子抱上馬車,帶上剩余的銅錢離去。
他并未立即離開鎮子,既然都己經換了銅錢,干脆打算采購了一番米面。
他食量大,一日兩頓稀粥麥飯,實在吃不飽,雖說晚上崔鶯鶯會給他送吃食,可一頓宵夜根本不頂事。
本以為帶著三貫錢,能買不少糧食。
結果到了糧鋪后,米價卻讓他大吃一驚。
他知曉亂世糧食金貴,卻沒想到竟然貴到這種程度。江南乃是魚米之鄉,可即便如此,一斗粟米也需九百六十錢,稻米更貴,達到了恐怖的一千八百錢。
至于面粉,劉靖干脆就沒問。
稻米都這個價了,面粉只會更夸張。
最終,劉靖咬牙買了一斗稻米。
穿越后的這一個來月,他吃的都是麥飯粟米,晚上時常夢到大米飯。
剩下的錢,則全買了小麥和粟米。
糧鋪掌柜雖詫異他一個公子哥不帶仆從,親自來買糧食,卻也沒有多問。
載著馬車出了鎮子,一路來到林子后,劉靖停下馬車。
下一刻,莊三兒等人從一側鉆出。
莊三兒滿臉急切地問道:“劉兄弟,怎么樣?”
劉靖嘆了口氣,如實說道:“大夫診治了一番,清理了傷口,又開了藥,至于能否挺過去,就全看天意了。”
說實話,炎癥高燒不退,放在這個時代想活命,大夫只能占兩成,剩下八成靠運氣。
命硬,身體素質好,還有機會挺過去。
可若是本就身體虛弱,那基本可以商量埋哪了。
莊三兒鄭重地拱手道謝:“大恩不言謝,這份情誼,某銘記在心。往后劉兄弟若有事,哪怕刀山火海,俺莊三兒也在所不辭。”
“莊兄言重了。”
劉靖擺擺手,將病人從馬車里抱了出來,又交代了一番醫囑。
莊三兒拱了拱手:“劉兄弟,俺等畢竟見不得光,先行告辭了。”
“等等。”
劉靖又將那個布包塞進他手里。
布包一入手,莊三兒面色頓時一變,趕忙推脫道:“劉兄弟能幫忙,己是冒了風險,哪還能用劉兄弟的錢,快且收下!”
他一上手,便知布包里的首飾一樣不少。
很顯然,此次診金花的是劉靖自己的錢。
這是劉靖的試探之舉,若莊三兒接過布包,那今日過后,他便不會再與莊三兒等人聯系。
見小利而忘義,這樣的人今日能為一包首飾不講情義,他日也能為一包金銀出賣自己。
不過莊三兒的反應,證明了他是個講究人,如此才值得深交,才能放心的用。
一番推脫后,劉靖只得收下布包,轉身又從車廂里拎出一斗粟米:“這位兄弟病重,熬些米粥吃,興許能好的快一些。”
莊三兒并未多說,只是用力拍了拍劉靖的肩膀,隨后扛起那袋粟米轉身離去。
男人之間,有時候不需要說那么多,一個簡單的動作,甚至一個表情,往往就能表明心跡。
今日過后,這幫魏博牙兵就欠下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后續的計劃,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劉靖心情大好,口中哼著后世的小曲兒,駕著馬車朝甜水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