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寒風(fēng)凜冽。
歙州貢院外，卻是熱浪滾滾。
無數(shù)士子，無論是世家旁支還是寒門布衣，此刻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面粉刷雪白的照壁。
那是通往云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懸崖。
巳時三刻，鼓聲驟停。
天地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下了靜止鍵。
幾名吏員提著冒著熱氣的漿糊桶走了出來。
他們面無表情，但握著鬃刷的手卻隱隱有些發(fā)緊。
待驚懼稍定，目光掃過那些在寒風(fēng)中凍得青紫、卻仍死死攥著考牌的手，還有那滿地的泥濘與破鞋，幾人心頭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絲復(fù)雜的滋味。
那是慶幸，也是憐憫。
若非早早入了公門，或許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滾的便是他們自已。
“貼吧。”
領(lǐng)頭的吏員低聲嘆了口氣，手中的鬃刷蘸滿了滾燙的漿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聲音。
在這幾千人的注視下，這輕微的摩擦聲竟清晰無比。
有人喉結(jié)滾動，發(fā)出“咕咚”一聲吞咽聲，在死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一張巨大的淡黃榜紙被展開。
那黃，并非明黃，而是一種沉穩(wěn)的藤黃。
在漫天慘白的風(fēng)雪和灰暗的墻壁襯托下，這張榜單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發(fā)著誘人的光暈，灼燒著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單分列左、中、右三欄，分別對應(yīng)著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欄之下，墨跡淋漓，各錄二十人。
吏員的手掌用力拍平黃紙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張榜單，又看了一眼臺下那些即將瘋狂的人群，眼神中帶著一絲只有讀書人才懂的唏噓，轉(zhuǎn)身退下。
與此同時，另一隊吏員在黃榜旁支起了幾塊巨大的木板。
上面張貼著甲榜前三名的策論文章與算學(xué)解法，墨香未干，專供士子閱覽，以示公正無私。
下一瞬。
“轟！”
死寂被徹底粉碎，積壓了數(shù)年的情緒如火山般噴發(fā)。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擠在人群最前頭，那件在風(fēng)雪里穿了一路的破舊羊皮襖，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濕，板結(jié)成塊，散發(fā)著一股酸腐氣。
但他卻不敢抬頭。
明明那張決定命運的黃榜就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閉著眼睛，雙手捂在臉上，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就差這最后一眼了。
這半個月來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餅，爹娘的慘狀，全在這最后一眼里。
若是沒中，這世上便再無宣州宋奚，只多了一個凍死在異鄉(xiāng)的無名野鬼。
他甚至連回去給爹娘上墳的臉都沒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后的人群不耐煩地推搡著，有人罵了一句：“占著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滾開！”
被這一推，宋奚猛地一個趔趄，捂在臉上的手不得不松開。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根本不敢往高處看，而是顫巍巍地從右側(cè)“秀才科”那一欄的最末尾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單的倒數(shù)第二個名字，赫然寫著。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嗎？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腦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吏員那毫無感情卻又如天籟般的唱榜聲。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這一聲唱名，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實了他眼前的畫面。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這是險之又險，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數(shù)第二！
但這幾個字落在他眼里，卻比正午的日頭還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緊攥的考牌，顫聲道：“我……是我……”
那一刻，風(fēng)雪聲停了，嘈雜聲也沒了。
宋奚只聽見自已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開似的。
他眼前的黃榜開始旋轉(zhuǎn)，那個“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團金光，猛地砸進(jìn)他腦海里。
他張大嘴想笑，喉嚨里卻發(fā)出了一聲類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這二十年的苦寒，終于在這一刻，斷了。
這一聲應(yīng)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塊肉。
“暈了！暈了！快搶！手里拿牌子那個！”
還沒等周圍的落榜者投來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時的城中富商們，瞬間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
“都別動！這位郎君是我先看見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張大戶，仗著身寬體胖，一把拽住剛被人掐人中弄醒、還一臉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餿味，直接將一張帶著體溫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擠出一副自以為儒雅、實則油膩的笑容。
“郎君！古人云‘君子謀道不謀食’，但這柴米油鹽最是磨人志氣！”
“這二十畝良田的地契您收著，算是老朽給郎君的‘筆墨錢’！”
“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進(jìn)，至于這賺錢養(yǎng)家、伺候公婆的俗務(wù)，全交給我那閨女！
見宋奚還在發(fā)愣，張大戶一咬牙，拋出了最后的底牌。
“郎君莫要擔(dān)心家有糟糠，若有發(fā)妻，便接來做大！”
“小女愿做側(cè)室，侍奉箕帚！”
“只要郎君點頭，城外那座帶三十畝水田的莊子也是你的！”
另一邊，綢緞莊的李柜主更是急紅了眼，直接把一枚刻著“匯通”二字的銅質(zhì)信牌硬塞進(jìn)宋奚懷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別聽這殺豬的！俗！太俗！”
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臉鄙夷地推開張大戶，轉(zhuǎn)頭對著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誠懇模樣。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豈能配個鄉(xiāng)野村婦？”
“我家小女自幼讀過《女誡》，能紅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這枚銅牌乃是柜坊的半張合券，憑此可支取五百貫現(xiàn)錢，不過是給郎君‘潤筆’的見面禮。”
“我李家在江南雖有些許薄財，卻正如那無根之木。”
“日后只求郎君這棵大樹能稍微遮風(fēng)擋雨，咱們便是琴瑟和鳴，一榮俱榮啊！”
宋奚被兩撥人扯得東倒西歪，頭上的冠帽都掉了，披頭散發(fā)，狼狽不堪。
但他懷里死死抱著那枚沉甸甸的銅牌，手里還捏著那張帶著體溫的地契。
他看著眼前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夾他一下的大戶們，此刻卻為了爭搶他而面紅耳赤、極盡諂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種戰(zhàn)栗，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開了天靈蓋。
就在半個月前，他在逃難的路上，為了半塊發(fā)霉的餅子，還要被野狗追著咬，被店家當(dāng)成乞丐拿棍棒驅(qū)趕。
而今日，只因這榜上有名，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貴老爺，竟恨不得跪下來舔他鞋上的泥。
這就叫“權(quán)”。
這就叫“人上人”。
宋奚緩緩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風(fēng)雪灌進(jìn)脖頸，激得他渾身一抖。
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錢與地，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諾諾的酸腐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轉(zhuǎn)過身，推開了身邊還在喋喋不休的商賈，朝著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這一跪，不是跪權(quán)勢，而是跪那個把他當(dāng)人看的主公。
這劉使君給的哪里僅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這根被世道壓彎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給接上了！
從今往后，這條命是劉使君的！
貢院的一角，避風(fēng)的回廊柱子后。
周安死死地抵著冰冷的石柱，身體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已藏進(jìn)陰影里。
此時，那令人窒息的唱榜聲還在繼續(xù)，只是名次越唱越高，離榜首也越來越近。
他沒中。
那個跟隨叔父翻山越嶺的長侄周安，連個乙榜的尾巴都沒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圍看。
他知道，那個散盡家財送他們來趕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著腳尖，在風(fēng)雪里滿懷期待地等著。
“沒臉見人……真的沒臉見人……”
周安揪著自已的頭發(fā)，指甲深深嵌入頭皮。
就在這時，一陣如雷的歡呼聲從榜下炸開。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潤州周平！”
吏員那穿透力極強的唱榜聲，清晰地鉆進(jìn)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人群外圍。
隔著漫天的風(fēng)雪和攢動的人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雖然隔得遠(yuǎn)，聽不清聲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平日里佝僂的身影瞬間挺直了。
老人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地跳著腳，揮舞著那雙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擠過擁擠的人墻，朝著榜下沖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松了口氣的慶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績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早已換上一身綢緞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fù)硐拢緵]有理會正在艱難擠過來的叔父，而是直接踩著馬凳，跨上了一匹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
叔父終于擠到了馬前，伸手想要去拉韁繩，似乎想喊住侄兒。
馬上的周平居高臨下地扭頭看了一眼，并未下馬。
緊接著，一個沉甸甸的黑影從他手中飛了出來，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啪”地一聲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濺起一片污濁。
隨后，周平一抖韁繩，看都不看一眼。
高頭大馬噴出一口白氣，毫不遲疑地踢踏著積雪，揚長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蹄印。
喧鬧的人群外，那個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風(fēng)雪中，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樹。
良久，老人才顫巍巍地彎下腰，從泥水里撿起那個錢袋，用袖口一點一點擦去上面的泥污，動作遲緩得讓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著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聽不見三弟說了什么，但他看懂了。
那個錢袋，是買斷恩情的“遣散費”。
三弟賣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貴了。
而他這個想給叔父爭口氣的，卻是個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廢物。
“周安啊周安，你還有什么臉活著？”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就在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逃離這個傷心地時，貢院高臺上，忽然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當(dāng)——！”
鑼聲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將出爐的信號！
不遠(yuǎn)處的顧遠(yuǎn)鐵青著臉站在臺階上，他雖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卻始終沒等到想象中商賈云集的場面。
在他看來，憑借吳郡顧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點，這群商賈也該像蒼蠅一樣圍上來巴結(jié)自已。
果然，一個穿著錦緞的錢莊大柜主，滿頭大汗地朝這邊沖了過來，眼神火熱。
顧遠(yuǎn)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擺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準(zhǔn)備等那柜主行禮后，再冷淡地拒絕，以示清高。
“哼，滿身銅臭，也配……”
顧遠(yuǎn)話還沒說完，那錢莊柜主已經(jīng)沖到了跟前。
顧遠(yuǎn)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做個虛扶的姿態(tài)。
“起開！別擋道！”
那錢莊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獵物”，根本沒看清擋路的是誰，直接一肩膀?qū)⑦@位顧家少爺擠了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
顧遠(yuǎn)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柜主沖向自已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個穿著草鞋、滿手老繭的落魄書生。
就在方才，吏員那穿透云霄的聲音響徹全場。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長順！”
那書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舉著手，似乎還沒從自已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而在人群外圍，幾名身穿公服的吏員正一邊高喊著“讓開”，一邊艱難地朝這邊擠過來，顯然是來接這位“魁首”進(jìn)府赴宴的。
但這短短幾十步的距離，就是商賈們最后的機會！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著您了！”
匯通柜坊的王柜主，臉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長話短說！鄙人是匯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說，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桿，從小便精通斤兩換算。”
“旁人算賬用算籌，您卻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結(jié)、紅黑對沖’的查賬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當(dāng)個總賬房吧！”
那徐郎君是個鐵匠的兒子，平日里見個賬房都要低頭走，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暈了頭，整個人都僵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尋開心。”
“某家只會打鐵算賬，哪里……哪里值當(dāng)您這般大禮？”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臉正色，看著徐郎君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眼中更是欣賞。
“只要您肯來，年俸三百貫，按月支取，絕不拖欠！”
“城南那座帶花園的三進(jìn)宅子，我已經(jīng)買下來了，房契就在這兒，只要您點頭，立刻過戶！”
“還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綢緞新衣，每日專人送肉送菜，再配兩個使喚丫頭，絕不讓二老再受半點煙熏火燎的罪！”
“最要緊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紅利，那是寫進(jìn)契書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賺錢，您就是半個東家！”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竄出一個胖得像球一樣的劉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擠了個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摳！”
劉柜主沖著王柜主啐了一口，轉(zhuǎn)頭看向徐郎君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biāo)查g變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聽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個月才因為算錯了賬，被東家罵得狗血淋頭！”
“而且這廝最是摳搜，過年連塊肉都舍不得給伙計發(fā)！”
王柜主被揭了短，氣得胡子亂顫，剛想破口大罵，余光瞥見徐郎君正看著自已，連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賊”咽了回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徐郎君見笑了，同行相輕，同行相輕嘛……”
轉(zhuǎn)過頭，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著劉柜主，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劉胖子！”
“你個把私房錢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殺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點破事捅給你家那只母老虎？！”
劉胖子臉色一變，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但他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官差，也是強行壓下火氣，轉(zhuǎn)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徐郎君，您看這廝，當(dāng)著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見平日里是個什么德行！”
“來我‘四海商行’吧！我給您兩成紅利！”
“外加把我家那剛及笄的閨女許配給您！咱們不僅是東家和賬房，還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這時，那幾名滿頭大汗的吏員終于擠開了人群，沖到了跟前，一把推開了還要糾纏的兩個柜主。
他們對著徐郎君拱手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使君有請！請魁首入府赴宴！”
兩個剛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大柜主，見了這身公服，瞬間像耗子見了貓，縮著脖子退到了一邊。
但那眼神里，分明還寫著“這事兒沒完，回頭還得去府門口蹲著”的執(zhí)著。
看著這一幕，被撞得渾身泥水的顧遠(yuǎn)，站在寒風(fēng)中，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比直接扇他耳光，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在這歙州，世家的臉面，竟還沒一個懂算盤的泥腿子值錢！
顧遠(yuǎn)渾身顫抖，那張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他剛想張嘴咆哮，發(fā)泄心中的憤懣。
“捂住！快捂住嘴！”
旁邊的顧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將那即將出口的污言穢語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頭沖那幾個發(fā)愣的家丁低吼，聲音顫抖卻不容置疑。
“還愣著干什么！架走！”
“今日誰讓少爺在貢院門口失了體統(tǒng)，回去統(tǒng)統(tǒng)家法處置，打斷狗腿！”
顧遠(yuǎn)拼命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悶響，雙眼赤紅如血，卻只能像個被綁架的囚徒一樣，被幾個家丁強行架上了馬車，狼狽離場。
鬧劇散去，寒風(fēng)依舊。
隨著那些中榜者被簇?fù)矶ィＯ碌膸浊浒袷孔樱粗敲姹涞恼毡冢壑性镜目释麧u漸變成了灰敗，又從灰敗中燒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讀二十載，竟然輸給了一個打算盤的匠人？！”
“什么‘明算’、‘明法’？這分明是雜流賤業(yè)！”
“劉使君此舉，是在羞辱天下讀書人！”
“定有貓膩！那榜首江離，聽都沒聽說過！”
“文章貼在那里，我看也不過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點圣賢氣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匯聚成了洶涌的聲浪。
數(shù)千名落榜生紅著眼，推搡著維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試圖沖向照壁，想要撕爛那張讓他們顏面掃地的黃榜。
“肅靜！！”
一聲凄厲的銅鑼聲，猛地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貢院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再次開啟。
一名主考官，在兩排按刀甲士的護(hù)衛(wèi)下，面色陰沉地走上高臺。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些躁動不安的面孔，聲音冷冽，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不服！有人覺得自已滿腹經(jīng)綸，為何名落孫山？”
他指了指榜單旁那幾塊早已張貼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雖榜旁已張貼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爾等心浮氣躁，只顧著看榜，怕是沒幾個人靜下心去讀那文章！”
“又或是讀了也不服氣，覺得那是官樣文章！”
“更何況，這卷末還有一段并未張貼的隱情，乃是劉使君特意壓下，留待此刻公之于眾的！”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當(dāng)眾誦讀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給你們聽！”
“讓爾等聽聽，什么叫‘經(jīng)世致用’！也讓爾等看看，寫出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主考官頓了頓，從吏員手中接過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此卷，在謄錄之時，謄抄吏員發(fā)現(xiàn)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數(shù)行小字。”
“按科場鐵律，此乃‘乞憐干請’之弊，且壞了糊名之制，當(dāng)以廢卷論處。”
此言一出，臺下一片嘩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氣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
“然！”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閱卷諸公讀罷此文，皆拍案叫絕，以為此乃經(jīng)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區(qū)區(qū)數(shù)行自述而廢之，實乃大不幸！”
“諸公難以定奪，遂將此卷呈報使君，請使君圣裁！”
“使君親閱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個字——”
主考官高高舉起卷宗，展示給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紙背。
“文章經(jīng)世，身世何妨？”
話音落下，全場震動。
一名嗓門洪亮的吏員接過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誦讀。
“問：江南之亂，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錢糧二字！”
“世人皆恥言利，然倉廩不實，何以知禮節(jié)？”
“甲兵不堅，何以衛(wèi)社稷？！”
“今之儒者，高談辭章而不知稼穡，坐論空談而不知商賈。”
“此乃誤國之虛學(xué)也！”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壘。
不遠(yuǎn)處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還在后面。
吏員讀罷文章，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陳。
“卷末自陳：某，饒州罪民之后。”
“父兄死于礦稅那年，某方七歲。當(dāng)日，族中伯叔恐受株連，奪我祖宅，將某逐出宗祠，斷我生路。”
“某流落街頭，偶遇母家表親，本欲求一口殘羹求活。對方卻命家丁以棍棒驅(qū)逐，笑罵某‘賤籍奴種，莫要臟了貴人門庭’。”
“此后，某沒入官家窯場為奴，十載寒暑，與泥灰為伴。”
“因向往圣賢書，某常于村學(xué)外做雜役。雖被學(xué)童以石擲之，亦不敢離去。”
“無錢買紙，便撿廢瓷片以炭條習(xí)字；無錢買墨，便以窯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問出身，賜我清白紙筆，許我立于此堂。”
“方敢以此殘軀，一吐胸中塊壘。”
貢院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幸災(zāi)樂禍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劇烈收縮。
罪民之后？
廢瓷片習(xí)字？
至親除名？
這樣一個連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劉使君硬生生保了下來，點為了甲榜第一？
這一刻，周安徹底服了。
他自以為的寒窗苦讀，在人家這“以瓷畫字”的求學(xué)路面前，輕得像個笑話。
“輸了……輸給這樣的真知灼見，輸給這樣的錚錚鐵骨……不冤！”
周安轉(zhuǎn)過身，看著遠(yuǎn)處那個還在風(fēng)雪中擦拭錢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敗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回廊，無視周圍人的推搡，徑直走向那個孤獨的身影。
“叔父！”
這一聲呼喚，帶著哭腔，卻更帶著力量。
周安沖到老儒生面前，無視地上的泥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老儒生身子一顫，緩緩低下頭，看著這個只有背影堅毅的長侄，干裂的嘴唇動了動，想把手里的錢袋藏到身后：“安兒……你也……”
“叔父，侄兒沒中。”
周安抬起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眼神亮得嚇人。
“但侄兒不走！三弟走的富貴路，侄兒不稀罕！”
“侄兒要留在這歙州，哪怕去碼頭扛包，也要再考！”
“剛才那榜首是個罪民乞兒，尚能畫灰習(xí)字，逆天改命！”
“侄兒有叔父教導(dǎo)，有手有腳，難道還不如一個乞兒嗎？！”
“劉使君開了這扇門，這龍門，侄兒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給它叩開！”
老儒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兒，又看了看遠(yuǎn)處那串早已被風(fēng)雪掩蓋的馬蹄印，渾濁的老眼中終于滾落下一滴熱淚。
他彎下腰，將那個擦干凈的錢袋塞進(jìn)周安的手里，聲音沙啞卻透著釋然。
“好。好。”
“走了一個想做官的，留下了一個想做事的。”
“這世間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沒中，是命。”
“不認(rèn)命，才是咱們讀書人的骨氣。”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兒，咱們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過貢院墻根時，周安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張被風(fēng)雪打濕的黃麻紙，正被寒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
【軍器監(jiān)、商院招募書算手、學(xué)徒若干。雖無官身，然月給值兩貫，供給衣食，歲終賜肉。】
周安盯著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松開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張被雪水浸濕的黃麻紙。
“叔父，咱們有飯吃了。”
周安揚起手中的黃麻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輕狂，卻多了一份男人的擔(dān)當(dāng)。
“咱們?nèi)ミ@里！”
……
半個時辰后，鬧劇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潔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濘中，一只鑲金的絲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并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爛。
有幸搶到了乘龍快婿的管事，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張黃榜，忍不住罵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個時辰知道這榜單，老子也不用跟那殺豬的搶得頭破血流了！”
“在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緊。
很快，那層薄薄的新雪便覆蓋了泥濘中的絲履與草鞋，將所有的瘋狂、榮耀，統(tǒng)統(tǒng)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凈大地之下。
只有那張榜單，在風(fēng)雪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永不熄滅的旗幟。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隱約傳來了慶功的鼓樂聲。
當(dāng)晚，刺史府燈火通明。
原本肅穆的府衙被數(shù)百盞紅紗籠罩的宮燈映照得如夢似幻，積雪在火光下泛著晶瑩的橘紅。
正廳內(nèi)，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徹夜燃燒，爆裂的燈花噼啪作響。
這不僅僅是一場宴會，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體面——“燒尾宴”。
相傳魚躍龍門，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為龍。
主位上，劉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換上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常服，手中把玩著一只剔透的犀角杯。
他并不急于飲酒，那眸子，正帶著一絲審視與期盼，緩緩掃過下首坐著的六十名新貴。
“諸位。”
劉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擊聲讓喧鬧的大廳瞬間靜若深淵。
“今日之前，你們是逃難的流民、是窯場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門、是備受冷眼的匠人。”
“但過了今晚，這‘燒尾’之火便已燒盡了你們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幾上那道名為“白龍臛”的名菜，熱氣騰騰中，雪白的鱖魚肉沉浮于濃湯之間，象征著魚躍龍門、脫胎換骨之勢。
“進(jìn)了這刺史府的大門，你們便是本官的肱股，是這歙州的脊梁。”
“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們自已！”
“敬你們在這亂世里，還沒丟了讀書人的那根骨頭！”
“愿為主公效死！”
以江離、徐長順為首的士子們齊刷刷起身，動作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狂熱。
江離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席間那精美的瓷器、聽著絲竹管弦之聲，再想到半月前自已還在廢瓷片上畫灰習(xí)字，只覺如隔世為人。
他猛地仰頭，將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嚨，火辣辣的觸感從食道直沖心底，燒得他眼眶通紅。
江離飲罷，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間角落里，一個正縮著脖子、似乎羞于見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張沐。”
劉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亂地站起身：“學(xué)……學(xué)生在！”
劉靖看著他，忽然笑了，從袖中掏出一張被裝裱得極好的卷子。
正是那張墨跡如蜘蛛打滾的“廢卷”。
“這張卷子，是你寫的吧？”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張沐看著那張讓自已羞愧欲死的卷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學(xué)生……學(xué)生字跡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學(xué)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劉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寫得丑，是因為你買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質(zhì)鍋底灰。”
“字寫得亂，是因為你急于將胸中那套‘水轉(zhuǎn)連磨’的機括圖畫出來！”
“謄錄院差點廢了你的卷子，是陳夫子把你救回來的。”
“但閱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圖，卻是拍案叫絕，定你為工科甲榜第二！”
劉靖親自斟滿一杯酒，走到張沐面前，雙手遞過。
“張沐，本官敬你。敬你雖手握劣筆，卻胸藏錦繡！”
“日后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給你了！”
張沐呆呆地看著那杯酒，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酒杯，仰頭痛飲，哭得像個孩子。
“學(xué)生……謝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側(cè)，徐長順正被幾名老成持重的官員圍著。
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卻在談及“四柱清賬”的變通之法時，眼神中迸發(fā)出一種名為“自信”的光芒。
推杯換盞間，胡三公與青陽散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嘆。
這些曾經(jīng)被世家門閥踩在腳底下的泥土，在劉靖這一場“燒尾宴”的洗禮下，竟真的隱隱透出了金玉之質(zhì)。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氣還掛在梢頭。
府衙偏廳內(nèi)，炭火畢剝。
劉靖揉著有些發(fā)脹的眉心，正與胡三公、青陽散人對著那份剛出爐的官員名冊進(jìn)行朱批。
案幾上，茶湯熱氣騰騰，卻壓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練的精氣神。
“這六十顆種子，得撒對了地方，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劉靖指節(jié)輕輕敲擊著案幾，聲音沉穩(wěn)，不再糾結(jié)于具體的某個人，而是著眼于整個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盤打得精、賬目理得清，全部扔進(jìn)度支司。”
劉靖目光炯炯：“告訴度支司那邊，別把這些人才當(dāng)成只會撥算盤珠子的死物。”
“要讓他們?nèi)ゲ橘~！去核算軍需！尤其是剛打下來的饒、信、撫三州，舊賬爛賬一堆，讓他們?nèi)グ涯切┎卦谌甘蠛摹⒘w余里的貓膩，統(tǒng)統(tǒng)給我挖出來！”
“把咱們的錢袋子，徹底扎緊了！”
胡三公頷首，提筆在名冊上勾畫：“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著人手不足，這下有了這批生力軍，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庫。”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廳。”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冷厲：“這些人熟讀律法，又都是年輕人，還沒染上官場的油滑氣。”
“先從書佐做起，讓他們?nèi)シf案、理冤獄。”
“亂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須有清明。”
“誰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這明法科出來的刀，就先斬誰！”
“是。”
青陽散人應(yīng)道：“正好借此整頓吏治，讓那些舊吏不敢欺上瞞下。”
“至于這秀才科……”
劉靖的手指在名冊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劃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批人文筆犀利、腦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書、寫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進(jìn)進(jìn)奏院和鎮(zhèn)撫司！”
“筆桿子也是刀，而且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劉靖看向窗外，語氣深遠(yuǎn)：“如今咱們跟朱溫、跟楊行密爭天下，爭的不光是地盤，更是人心。”
“得讓進(jìn)奏院好好磨一磨他們，讓他們學(xué)會怎么寫檄文、怎么寫社論、怎么在報紙上罵人還不帶臟字。”
“將來這輿論的戰(zhàn)場，全是他們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將名冊慎重收入袖中，蒼老的臉上滿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賬安民，武能執(zhí)法如山，外能口誅筆伐。”
“這些是咱們自個兒種出的第一茬莊稼，老朽自會好生看護(hù)，絕不讓外面的蟲子給蛀了。”
待胡三公與青陽散人領(lǐng)命離去，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
鎮(zhèn)撫司主管余豐年，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憤憤不平。
“劉叔。”
他也不客氣，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啪”地一聲攤開在案上。
“這幾日弟兄們查探，發(fā)現(xiàn)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
“這幫孫子，不做正經(jīng)買賣，專門盯著咱們的《歙州日報》！”
余豐年指著賬冊上的數(shù)字，咬牙切齒。
“他們大肆收購報紙，甚至雇傭乞丐排隊搶購。一份報紙二十文，他們轉(zhuǎn)手運往兩浙、江淮、湖南等地，價格就能翻上幾十倍！”
見劉靖神色平淡，余豐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劃道。
“劉叔，您是不知道這幫人有多瘋！”
“就說有個原本販私鹽的亡命徒，前幾日押上了全部身家，買了百份報紙，硬是換了三匹快馬，搶在所有人前頭運到了杭州。”
“您猜怎么著？這一趟，他賺的錢能在城南買兩進(jìn)的大宅子！”
“還有一個揚州的絲綢客商，本來是來進(jìn)貨的，結(jié)果看了報紙后，連絲綢都不進(jìn)了，把貨款全換成了報紙！”
“說是這玩意兒到了揚州，比絲綢還硬通貨，那些個豪門大族為了看一眼咱們的‘討賊檄文’，那是揮金如土啊！”
說到這里，余豐年眼中閃過一絲殺氣，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哪里是賣報？這分明是在薅咱們的羊毛！是在喝咱們的血！”
“劉叔，是不是該動手清理了？或者由鎮(zhèn)撫司接手，這錢咱們自已賺？”
劉靖掃了一眼那賬冊上驚人的利潤差，卻并沒有生氣，反而啞然失笑。
“豐年啊，眼皮子淺了。”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巨大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江南半壁，最終停在了錢镠的杭州和楊行密的揚州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暴利，就是最好的餌。”
劉靖轉(zhuǎn)過身，目光幽深：“你殺了一批，還會有下一批。”
“只要有利可圖，這幫商販?zhǔn)菤⒉唤^的。”
“那便讓他們賺？”
余豐年不解。
“讓他們賺！不僅要讓他們賺，還要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劉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吞吐天下的氣魄。
“咱們的人手、渠道終究有限。”
“靠咱們自已發(fā)報紙，什么時候能發(fā)到長安？什么時候能發(fā)到洛陽？”
“但這幫商販不同。”
“為了逐利，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鉆狗洞、走私路，把報紙送進(jìn)深宅大院，送進(jìn)咱們觸手伸不到的地方！”
劉靖的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
“他們在替咱們開路！在替咱們把‘劉靖’二字，把咱們的‘仁政’、咱們的‘繁華’，刻進(jìn)天下人的腦子里！”
“這叫‘攻心’。”
劉靖走到余豐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等兩浙、江淮的人看慣了咱們的報紙，離不開了，覺得咱們歙州才是人間樂土的時候……那時，才是咱們進(jìn)奏院去開分號的時候。”
“屆時，這些商販就是現(xiàn)成的腳力，只需稍加收編，便是咱們?nèi)龀鋈サ奶炝_地網(wǎng)。”
余豐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轉(zhuǎn)，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劉叔是想把他們當(dāng)豬養(yǎng)？養(yǎng)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劉靖笑道：“至于這點錢？咱們現(xiàn)在缺嗎？”
確實不缺。
劉靖現(xiàn)在不僅不缺錢，甚至可以說財大氣粗。
一來是商院的收入，隨著蜂窩煤、精鹽和白糖如水銀瀉地般開始在整個南方慢慢鋪開，每月的利潤都在二三十萬貫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饒、信、撫三州，搜羅了那些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銀珠寶、囤積的糧草。
刺史府的庫房如今堆得連老鼠都嫌擠。
更別提那些被查抄的田產(chǎn)、商鋪以及豪宅府邸，劉靖早已下令全部劃歸商院名下。
只等這三州徹底穩(wěn)定，便會拿出來公開撲賣。
粗略估算，光是這筆橫財，最少也能換回數(shù)百萬貫的現(xiàn)銀。
余豐年聽罷，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點不平瞬間煙消云散：“也是，跟這些大錢比起來，那點賣報紙的蠅頭小利，確實只夠給弟兄們買酒喝。劉叔寬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只是劉叔，這報紙上不僅有檄文，還有咱們的鹽鐵價格、民生政令。”
“這豈不是把家底虛實都露給他們看了？”
“讓他們看！”
劉靖冷笑一聲，語氣霸道：“就是要讓他們看著咱們?nèi)兆釉竭^越紅火，看著他治下的百姓流著口水向往歙州！這叫‘吸人’！”
“當(dāng)流民、工匠看到咱們這兒吃得飽、穿得暖，他們就會拖家?guī)Э诘赝ㄖ菖埽 ?/p>
“守著地盤有什么用？我要讓他治下變成空城！”
“對了，鎮(zhèn)撫司的暗樁，如今擴充得如何？”
劉靖話鋒一轉(zhuǎn)，回到了正題。
“回劉叔，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兩浙的關(guān)鍵城池，都有咱們的耳目。”
余豐年挺直腰桿，一臉傲氣。
“繼續(xù)擴。”
劉靖語氣森然：“別心疼錢，沒錢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消息，是風(fēng)吹草動都能傳回歙州的網(wǎng)。”
“只要忠心和嘴嚴(yán)的。”
正說話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守衛(wèi)的驚呼。
一名滿臉黑灰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來，顧不得行禮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劉靖定睛一看，認(rèn)出這正是任逑。
劉靖眼皮一跳，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什么成了？”
“高爐！那座水力高爐……出鐵了！”
“騰”地一聲。
劉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漲，連案上的茶盞被帶翻了都顧不上。
“走！去看看！”
劉靖大袖一揮，顧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軍器監(jiān)外院，寒風(fēng)凜冽。
路過招工處時，劉靖瞥見那里排起了長龍。
一個面容清癯的年輕書生，正扶著一位老者，在吏員的案前鄭重地按下了紅手印。
那書生眼神清亮，雖穿得單薄，脊梁卻挺得筆直。
劉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人心可用啊。”
他低語一聲，大步穿過重重關(guān)卡，走進(jìn)了熱浪滾滾的內(nèi)院。
歙州城外，練江支流。
這里早已被劃為軍事重地，十步一崗，五步一哨。
尚未走近，便聽見一陣如雷般的轟鳴聲。
一座高達(dá)三丈的巨大磚石高爐矗立在河畔，連接高爐的，是一排巨大的木制風(fēng)箱。
巨大的木制齒輪在油脂的潤滑下發(fā)出沉悶的“格楞”聲，通過一根粗壯的曲柄，帶動著數(shù)丈長的木制連桿進(jìn)行往復(fù)推拉。
“吱嘎——轟！吱嘎——轟！”
連桿關(guān)節(jié)處發(fā)出的木材擠壓聲，伴隨著風(fēng)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這頭鋼鐵巨獸的筋骨在律動，將強勁的風(fēng)力源源不斷地灌入爐膛。
爐頂，赤裸著上身的匠人們正喊著號子，將礦石、無煙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傾倒進(jìn)去。
“主公！您可算來了！”
一個滿臉煙熏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來。
正任跡。
任跡雖然一身狼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指著高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給的圖紙，還有您教的‘堆煤悶燒去硫’之法，煉出的這‘焦炭’火硬且無煙！”
“咱們這幾個月沒日沒夜地試，炸了三座爐子，終于把這‘水力鼓風(fēng)’給弄明白了！”
任跡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了指旁邊案幾上擺好的豬頭和香燭，小聲問道：“主公，吉時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爺？畢竟這是第一爐，求個心安……”
劉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走到案幾前，親自拈起昂貴的沉香投入爐中，恭恭敬敬地對著高爐和虛空拱手一禮。
“求火神爺保佑，護(hù)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鐵，平定亂世！”
做完這一切，他轉(zhuǎn)過身，神色肅穆。
“吉時已到！開爐！”
“開爐——！”
旁邊，一個身材魁梧、赤裸著上身的老匠人也湊了過來。
他渾身肌肉虬結(jié)，手里提著一根粗大的鐵釬，正是當(dāng)初在弩坊被劉靖折服的那位張鐵匠。
“主公請看！”
張鐵匠指著爐底，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隨著一聲令下，泥封的出鐵口被鐵釬捅開。
“轟！”
一條赤紅的火龍噴涌而出！
金紅色的鐵水沿著預(yù)制的沙槽奔流，熱浪瞬間席卷全場，逼得眾人連連后退，須發(fā)皆有些焦卷。
那鐵水粘稠而熾熱，毫無凝滯之感，順著模具流淌，漸漸冷卻成一塊塊灰黑色的生鐵錠。
劉靖不顧滾燙，命人夾起一塊鐵錠。
幾桶冰涼的河水猛地潑去，“嗤——”的一聲，白霧騰空而起，沖散了表面的爐渣，水汽瞬間彌漫全場。
待白霧散去，露出了那塊青黑色的鐵疙瘩。
“試刀！”
張鐵匠親自操刀，他并沒有急著去碰那塊新鐵，而是先從角落里拎出一塊舊坊產(chǎn)的土鐵，放在了鐵砧上。
“主公請看，這是咱們以前出的鐵！”
“噗！”
一聲悶響，舊鐵應(yīng)聲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斷面粗糙疏松，布滿了蜂窩狀的氣孔，像是發(fā)霉的饅頭。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大錘高高舉起，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向新出爐的鐵錠。
“當(dāng)——！”
一聲清脆悅耳、如擊磬鐘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河畔。
鐵錠應(yīng)聲斷為兩截，卻并未粉碎。
劉靖上前撿起半塊，只見那斷口處細(xì)膩緊實，晶瑩如雪，沒有半點氣孔沙眼，泛著一股幽幽的青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鐵！”
劉靖撫摸著那細(xì)膩的斷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飾不住。
“質(zhì)地如此致密，這是煉制‘百煉鋼’的絕佳底料！”
“有了這水力風(fēng)箱和高爐，咱們的出鐵量不僅能翻上十倍，這鐵質(zhì)更是脫胎換骨！”
周圍的匠人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卻都眼巴巴地看著劉靖，眼中滿是忐忑與希冀。
劉靖環(huán)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任逑、任跡和張鐵匠身上，朗聲大笑。
“當(dāng)初在丹徒，本官曾許諾過你們，只要有真本事，便不問出身，脫去匠籍，入仕為官！”
“今日，本官兌現(xiàn)諾言！”
“賞！所有參與研制高爐的匠人，賞錢百貫，賜良田五畝！”
說到這里，劉靖加重了語氣，指著面前這幾位領(lǐng)頭的大匠，拋出了那個讓所有匠人都無法拒絕的承諾。
“軍器監(jiān)令及諸位坊主，統(tǒng)籌首功！”
“特許全員脫去匠籍，授‘將仕郎’，賜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許立門楣，子孫后代可入縣學(xué)，可參加科舉！若有才學(xué)，本官絕不吝惜高官厚祿！”
“噗通！”
任逑帶頭，任跡和張鐵匠緊隨其后，三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滾燙的沙地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對于他們這些世代操持賤業(yè)的工匠來說，什么錢財，都不如最后那句“子孫可科舉”來得重！
那是給了他們子孫后代一條改換門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謝主公大恩！我等……愿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為主公效勞！”
“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