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南暖帳芙蓉、喜氣洋洋之時,北地的關(guān)中平原,早已是寒風(fēng)呼嘯,殺氣沖天。
長安城,這座曾經(jīng)煊赫千年的大唐帝都,如今只剩殘?jiān)珨啾谠陲L(fēng)雪中嗚咽。
斷磚殘瓦下積著厚厚的白雪,偶爾有饑民蜷縮在墻角,發(fā)出微弱的呻吟,更添幾分凄涼。
而同州節(jié)度使劉知俊的府邸內(nèi),氣氛卻壓抑得讓人窒息。
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已經(jīng)邁出了這一步,那就得一條道走到黑!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岐王李茂貞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貍。
自已作為梁朝大將,這些年可沒少殺岐軍的兵。
若是空手去投,只怕連鳳翔的城門都沒進(jìn),就會被當(dāng)成詐降給砍了祭旗!
唯有拿下長安,以此作為投名狀,那李茂貞才會相信他的誠意,才會為了關(guān)中這份天大的利益,出手保下他的性命!
他負(fù)手立于案前,雙眼布滿血絲,那是熬了幾夜未眠的焦灼,聲音沙啞得嚇人:“長安那邊,趙七辦得怎么樣了?”
“回大帥,一切妥當(dāng)!”
心腹壓低聲音,眼中閃過貪婪的光,“末將已帶十車金銀錢財(cái)潛入長安,那可是大帥您大半輩子的積蓄!”
“城西宅院里,幾名守城牙將已經(jīng)被黃金砸暈了頭,就等今夜動手了。”
劉知俊聞言,原本緊繃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半輩子從死人堆里摳出來的錢啊!就這么全撒出去了!
但下一刻,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幾上,力道之大,震得上面的令箭都跳了起來。
“砸!給老子狠狠地砸!”
他咬著牙,眼里的血絲更紅了,透著一股賭徒輸紅了眼后的瘋狂。
“只要能換來劉捍的人頭,換來老子全家的命,就算把這節(jié)度使府拆了賣鐵,也值!”
長安城,深夜。
風(fēng)雪更急,卷著鵝毛大雪拍打在古老的城墻上,掩蓋了即將到來的血腥。
城西那處偏僻宅院的爐火燒得正旺,幾名穿著便服的牙將圍坐在一起,神色既緊張又亢奮。
“趙七,你家大帥真能兌現(xiàn)承諾?事成之后再給五倍黃金?”
滿臉橫肉的牙將摸了摸腰間沉甸甸的金餅,聲音都在發(fā)顫。
兩千兩黃金的見面禮,足夠他們幾輩子衣食無憂。
趙七端起酒碗,微微一笑:“我家大帥從不說空話。但諸位可得想清楚,朱溫老賊猜忌成性,王重師無錯被滅族,李遇微功遭賜死,下一個是誰?”
“是我家大帥,還是你們這些手握兵權(quán)的牙將?”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精準(zhǔn)刺中了眾人的心病。
誰都知道朱溫是個瘋子,殺起人來不分青紅皂白,跟著這樣的主子,早晚是死路一條。
“劉捍那個蠢貨,剛愎自用,克扣軍餉,早就失了軍心!”
趙七趁熱打鐵,“只要你們今夜獻(xiàn)了玄武門,助我家大帥拿下長安,不僅黃金到手,將來投了岐王李茂貞,你們就是開國功臣,不比在朱溫手下?lián)@受怕強(qiáng)?”
即便話說到這份上,屋內(nèi)還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幾名牙將面面相覷,那可是造反啊!
一旦敗露,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那滿臉橫肉的牙將雖然眼饞,但手心也全是冷汗,端著酒碗的手微微發(fā)抖。
“趙七,話說得漂亮。可那劉捍畢竟是天子親信,萬一……”
“沒有萬一!”
趙七冷笑一聲,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封蓋著岐王大印的空白告身,“啪”地一聲拍在滿桌的黃金上。
“我家大帥早就聯(lián)絡(luò)好了岐王!只要今夜事成,這封‘長安都知兵馬使’的告身,就是誰的!”
趙七看著他們糾結(jié)的臉色,心中冷笑。
他敢這么說,自然就不怕他們告發(fā)。
方才進(jìn)門時,這群人可是眼疾手快地收了他那一箱“見面禮”的。
這錢只要沾了手,那就是賊贓!
要是敢告發(fā),他趙七固然活不成,可這群私通敵將、收受巨額賄賂的牙將,在生性多疑的劉捍面前,能落得個好?
這根本就是一條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目光如刀,掃過眾人,聲音里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和誘惑。
“機(jī)會只有這一次。我不怕告訴各位,這城里想拿這筆錢、想當(dāng)這個官的人多了去了!”
“你們?nèi)羰菦]膽子,我現(xiàn)在就去找東營的張都尉,到時候……哼哼,別怪趙某沒提醒過你們!”
“反正這金子你們已經(jīng)收了,到時候張都尉殺進(jìn)來,你們猜猜,劉捍是信我這個反賊,還是信你們這些‘收了錢的忠臣’?”
這封告身,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干,別人干了,他們也是個死。
如果干了,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干了!”
橫肉牙將猛地一咬牙,把心一橫,狠狠拍案。
“老子早就看劉捍那鳥人不順眼了!與其等著被他克扣死,不如拼一把富貴險(xiǎn)中求!”
“算我一個!”
“媽的,我也干!”
風(fēng)雪夜中,一場背叛與求生的交易,在黃金的光芒下迅速達(dá)成。
而佑國軍留后劉捍,此刻還在府中做著升官發(fā)財(cái)?shù)拿缐簟?/p>
佑國軍府內(nèi),燈火昏暗。
劉捍坐在書房里,借著燭光奮筆疾書。
他收到風(fēng)聲,說劉知俊最近行蹤詭秘,似乎有異心但劉捍根本沒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劉知俊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武夫。
自已只要守好長安,卡死糧道,那劉知俊就是甕中之鱉。
他越寫越得意,嘴角勾起陰狠的笑容:
“陛下親啟:微臣已布下天羅地網(wǎng),劉賊若敢妄動,臣必取其項(xiàng)上人頭,獻(xiàn)于闕下!”
“這同州節(jié)度使的位置,合該由忠臣居之!”
就在這時,府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響和凄厲的慘叫聲!
“怎么回事?!”
劉捍猛地站起身,厲聲喝問。
沒有人回應(yīng)。
只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diǎn)。
“砰!”
書房大門被一腳踹開,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和血腥氣灌了進(jìn)來。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橫刀的士兵沖了進(jìn)來,領(lǐng)頭的正是那名橫肉牙將。
“你們……你們要造反嗎?!”
劉捍目眥欲裂,指著眾人怒吼。
“我乃陛下親封的佑國軍留后!你們敢動我,就是族誅的大罪!”
“去你娘的陛下!去你娘的留后!”
橫肉牙將獰笑一聲,上前一腳踹翻案幾,那封寫了一半的奏折飄落在地,瞬間被踩上血腳印。“劉知俊大帥有令,借你人頭一用,獻(xiàn)給鳳翔岐王!”
“劉知俊??!”
劉捍這才如夢初醒,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把他綁了!”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劉捍五花大綁。
他拼命掙扎,嘶聲力竭地哭喊:“我不服!我是大梁忠臣!我要見陛下!朱溫陛下!”
“見陛下?下輩子吧!”
橫肉牙將拔出短刀,在劉捍臉上拍了拍。
“你克扣的軍餉、害過的人命,今天都該清算了!”
當(dāng)夜,劉捍被塞進(jìn)一輛破馬車,連夜送往鳳翔。
這座他苦心經(jīng)營的佑國軍府,一夜易主。
風(fēng)雪中,那封未寫完的奏折靜靜躺在雪地中,被漫天大雪漸漸覆蓋。
岐王李茂貞接到劉捍的人頭,大喜過望,立刻出兵配合劉知俊,打著“誅暴梁、復(fù)唐室”的旗號,迅速接管了長安城。
短短數(shù)日,關(guān)中變色,天下震動。
……
同州城下,寒風(fēng)凜冽。
風(fēng),是關(guān)中平原冬日里唯一的主宰。
它像一頭無形的野獸,從西面的群山之間咆哮而出,卷起漫天黃沙,狠狠地抽打在潼關(guān)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城墻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這片土地千百年來的嘆息。
梁軍大陣前列,一個名叫王三的普通士卒,正竭力將身體縮在簡陋的木盾后面,試圖抵擋這刺骨的寒風(fēng)。
風(fēng)無孔不入,輕易地穿透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皮甲,帶走身上最后一絲熱氣。
他來自汴州鄉(xiāng)下,家里的三畝薄田還等著他開春回去耕種。
他已經(jīng)三天沒吃過一頓熱飯了。
他不敢抬頭看對面那座如同巨獸般吞噬生命的雄關(guān),只能死死盯著自已那雙凍得發(fā)紫、滿是裂口的手。
軍中早已傳遍了,那個曾經(jīng)像神一樣的大將劉知俊反了。
為什么反?沒人敢大聲說,但私底下,那些軍中的老卒們都在竊竊私語。
王重師將軍被滅了族……
下一個會是誰?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每個士兵的心頭。
王三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為這樣一個皇帝賣命,心里頭發(fā)虛。
就在這時,軍陣中分開一條道路。
當(dāng)朝重臣敬翔,手持代表著皇帝威儀的節(jié)杖,孤身一人,騎著一匹瘦馬,緩緩向前。
王三偷偷抬眼看去,只見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那身華貴的官袍在狂風(fēng)中被吹得鼓蕩不休,顯得格外單薄。
敬翔的心,比這關(guān)外的寒風(fēng)還要冷。
坐下的馬每向前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手里緊緊攥著的圣旨,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在一次大勝之后,他與劉知俊在營帳中對飲。
那時的劉知俊,豪爽、忠誠,喝醉了會拍著胸脯說,愿為大梁肝腦涂地。
可如今,物是人非。
敬翔知道,朱溫派他來,不是真的想招降,而是需要一個“仁至義盡”的姿態(tài),一個可以讓他心安理得屠戮功臣的借口。
他此行,不過是走個過場,為一場注定的殺戮拉開序幕。
終于,他來到了潼關(guān)城下。
他抬頭,望著城樓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已的聲音在風(fēng)中不至于太過顫抖。
“劉將軍!陛下有旨,念你往日功勛,不忍加誅。只要將軍迷途知返,繳械歸降,陛下可既往不咎,仍封你為王!保你全家富貴!”
城樓上一片死寂,只有風(fēng)聲如同鬼哭狼嚎,穿過箭垛時發(fā)出尖銳的哨音。
許久,劉知俊的聲音才緩緩傳來,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悲涼:“你信嗎?”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敬翔的心上。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信嗎?
他自已都不信。
見敬翔沉默,劉知俊忽然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慘笑,那笑聲在風(fēng)中傳出很遠(yuǎn),聽得人毛骨悚然:“王重師為陛下立下汗馬功勞,收復(fù)鄜、坊二州,未曾有負(fù)于陛下,卻因讒言而遭族滅!”
劉知俊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與不甘。
他每說一個名字,都像是在控訴一段血淋淋的歷史:“李遇只有微功,亦被陛下猜忌,無罪而被賜死于洛陽!”
“氏叔琮、朱友裕……這些為大梁流過血、拼過命的兄弟,哪一個有好下場?!哪一個不是死于陛下的猜忌之下?!”
他歷數(shù)著一個個被朱溫殺害的功臣,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朱溫的臉上,也抽在每一個為大梁賣命的將士心上。
王三聽到這些名字,渾身一顫。
這些可都是軍中傳說中的英雄啊!
原來,他們都是這么死的……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敬翔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翕動,他想起了那些同僚臨死前的慘狀,心中一陣絞痛。
劉知俊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那把跟隨他征戰(zhàn)了半生的百煉鋼刀,在陰沉的天空下閃過一道寒光:“鐺!”
他一刀狠狠地砍在城墻的青磚之上,火星四濺:“陛下視功臣如豬狗,想殺便殺!今日是我劉知俊,明日便是你敬翔!后日,便是那楊師厚大帥!”
他指著城下的敬翔,聲音如雷,悲憤地吼出了那句震動天下、足以載入史冊的話:“臣非背德,但畏死耳!!”
一句話,道盡了亂世武人的悲哀與絕望。
整個戰(zhàn)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肆虐的狂風(fēng),似乎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十萬梁軍將士,鴉雀無聲。
他們看著城樓上那個悲壯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已的倒影。
敬翔沉默了。
他看著城樓上那個決絕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無力的悲哀。
他知道,劉知俊說的是對的。
這個帝國,已經(jīng)從根子上爛掉了。
他緩緩地?fù)苻D(zhuǎn)馬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梁軍大營走去。
那根象征著皇權(quán)的節(jié)杖,此刻在他手中,卻顯得無比諷刺,仿佛一根隨時會打在自已身上的刑杖。
他的背影,在風(fēng)沙中,顯得那么蒼老,那么孤獨(dú)。
大陣前列,王三沒有去看那落寞離去的朝廷大員,也沒有再看城樓上那個如同雕塑般的叛將。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雙凍得發(fā)紫、緊緊握著長矛的手。
進(jìn)攻的命令隨時可能下達(dá),他隨時可能要用這雙手,去攀爬那座冰冷的城墻,去和那些同樣說著中原話的同胞廝殺。
可此刻,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qiáng)烈的念頭:“我……不想死。”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同袍,發(fā)現(xiàn)對方的眼中,是和自已一模一樣的恐懼與茫然。
……
江南喜樂,關(guān)中兵變。
這天下的棋局,隨著劉靖在南方的一步權(quán)謀聯(lián)姻,和劉知俊在北方的一聲悲憤怒吼,徹底變得撲朔迷離。
亂世的烽火,正從南北兩端燃起,即將席卷整個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