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溫和的,屬于丈夫與父親的目光,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被一種冰冷刺骨的鋒銳所取代。
“怎么了?”
林婉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
她太了解蘇白了。
這個男人,只有在面對真正的危險時,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蘇安清也停下了腳步,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大氣都不敢出。
蘇白緩緩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淺笑。
“沒事,以前部隊里的一個老戰友,發了點東西過來。”
“你們先往前走走,我回個消息就來。”
蘇白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白楊樹。
“我就去在那兒看會。”
“好。”
林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知道,蘇白有他自己的世界,有他不能言說的秘密。
“爸,你快點哦!”
蘇安清沖他揮了揮手。
蘇白笑著點頭,目送著母女倆的背影,逐漸走遠。
直到她們的身影,拐過了一個彎角,暫時消失在視線里。
蘇白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轉身,靠在了那棵粗壯的白楊樹干上,高大的樹冠,恰好為他提供了一片陰影。
蘇白再次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夜鶯初步報告.zip】
他將拇指,按在了屏幕中央。
一份詳盡的報告,呈現在蘇白的面前。
報告的最頂端,是幾個頭像。
那是夜鶯特別行動小隊,通過天網系統,初步鎖定的幾個可疑目標。
一群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蘇白的手指,緩緩向下滑動。
屏幕上,是這些人的詳細資料。
【姓名:李默。】
【年齡:27歲。】
……
【姓名:趙凱。】
【年齡:26歲。】
……
蘇白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飛快地掠過一行行文字。
報告很詳細。
詳細到了這些人的小學、中學、大學,每一個階段的班主任是誰,有過幾個女朋友,喜歡吃什么菜,甚至連他們注冊過的每一個游戲賬號,都被扒得一干二凈。
可以說,從出生到現在,他們在陽光下的一切,都被夜鶯查了個底朝天。
然而,蘇白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繼續向下滑動屏幕。
一頁、兩頁、三頁。
直到報告的末尾。
蘇白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天空。
眼神里,沒有找到線索的興奮,反而是一抹顯而易見的失望。
這份報告,在普通人看來,已經詳盡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可在蘇白看來。
這是一份,不及格的報告。
它記錄了這些黑客所有暴露在外的身份信息。
卻唯獨沒有觸及到,他們真正的核心。
他們為誰效力?
這才是蘇白真正想看到的東西。
而不是這些人口普查一般,冰冷而無用的數據。
這群人,能成為林芳的爪牙,能擁有反制天網初步追蹤的技術。
絕不可能,只是資料上顯示的,這么簡單。
蘇白眼中寒芒一閃。
他單手操作,將報告關閉,然后鎖上了屏幕。
蘇白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開腳步,朝著林婉和蘇安清離開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
“爸!這里!”
蘇安清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蘇白循聲望去。
只見母女倆,正站在一個掛著【軍屬便民服務點】牌子的小平房前。
門口,擺著幾個攤位。
有賣蔬菜的,也有賣水果的。
攤主,大多是穿著樸素的軍嫂。
“蘇白,你看這水果多新鮮。”
林婉拿起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笑著對蘇白說。
“我們買點回去吧?”
“好。”
蘇白自然不會拒絕。
他走上前,和攤主——一位看上去三十多歲,很質樸的軍嫂,攀談了起來。
“嫂子,怎么稱呼?”
那軍嫂看著蘇白氣質不凡,顯得有些拘謹。
“您叫我小李就行。”
“別客氣,我也是這里的家屬。”
蘇白溫和地笑了笑,指了指林婉。
“這是我愛人,林婉。這是我女兒,蘇安清。”
簡單的幾句話,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周圍的幾個軍嫂,也好奇地圍了過來。
她們早就注意到了這對氣質不凡的母女,現在看到蘇白,更是好奇。
“原來是新搬來的家屬啊,歡迎歡迎!”
“哎呀,你愛人可真漂亮,女兒也水靈。”
“首長,你們住在哪一棟啊?以后咱們就是鄰居了,可得常走動。”
樸實而熱情的問候,讓林婉一開始的些許不安,很快就煙消云散。
她和這些軍嫂們,熟絡地聊了起來。
聊孩子,聊家常,聊食堂的飯菜哪一樣最好吃。
蘇安清也乖巧地站在一旁,甜甜地喊著阿姨好。
蘇白站在她們身后,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妻子臉上,那發自內心的,輕松的笑容。
蘇白知道,讓林婉來軍屬食堂工作的決定,是對的。
她需要這樣的環境。
需要這種,與人交流的,平凡的煙火氣。
他們買了一大袋水果。
又在大院里,逛了半個多小時。
將訓練場的外圍,辦公樓的區域,家屬區的每一條路,都走了個遍。
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好幾位散步的軍官和家屬。
蘇白都一一主動上前,介紹自己的家人。
等到他們回到獨立一號樓的時候。
林婉和蘇安清,已經和半個大院的家屬,都混了個臉熟。
……
家中。
客廳里,傳來了嘩啦啦的水流聲。
還夾雜著母女倆愉快的笑談聲。
“媽,這個提子好甜啊,我剛偷偷嘗了一個。”
“你這丫頭,還沒洗呢!”
“洗了洗了,我就是在水龍頭下面沖的時候嘗的……”
蘇白站在客廳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廚房里,那兩個正在水槽前,并肩洗著水果的,一大一小的身影。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她們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蘇白的心中,一片柔軟。
他走出了房門,來到了院落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凈。
角落里,還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
蘇白從口袋里,掏出了那個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終端。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幾乎是秒接。
聽筒里,傳來了那個經過特殊處理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
“將軍。”
蘇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從屋子里傳出的,隱隱約約的笑聲。
聽筒那頭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
他沒有催促,同樣保持著沉默,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蘇白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如同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冰冷。
“報告,我看了。”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
那個專員,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將軍,這幾個目標,都是頂級的黑客。他們的反偵察意識極強,在網絡上留下的真實痕跡,幾乎為零。”
“我們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鎖定他們的身份信息,已經是……”
“我沒有聽你解釋。”
蘇白冷冷地打斷了他。
“我問你,這就是‘夜鶯’的能力?”
“……”
聽筒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專員能清晰地感受到,從聽筒里透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
他知道,將軍,是真的動怒了。
“我想要的,不是他們的履歷。”
蘇白微微頓了頓,聲音變得愈發森寒。
“你給我的那份東西,叫情報嗎?”
“那叫垃圾。”
專員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像是在內心,做著劇烈的盤算。
最后,他咬著牙,給出了一個承諾。
“今天晚上,一定會有一份讓您滿意的報告,呈送到您的終端。”
“好。”
蘇白點頭,隨即又補充了最后一句。
“不要讓我,再失望一次。”
話音剛落,蘇白直接掛斷了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