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廠區的喧囂暫時平息了,鼎盛置業的拆遷辦公室被貼上封條,那幾臺被蘇白破壞的設備被專業隊伍小心翼翼地運走,進行更深入的勘驗和分析。
劉明和他的工友們拿到了暫時中止拆遷的通知,臉上是劫后余生的慶幸,但眼底深處仍殘留著未散的驚懼。
老劉頭出院了,雖然身體還虛弱,但脊梁挺直了些。
蘇白沒有露面,只是通過加密渠道,將那份標注著鉆探坐標的手繪地圖和倉庫內拍攝的設備照片,以及趙斌初步分析的關于地下能量屏蔽信號的報告,打包發給了陳春,由她通過官方渠道向上遞交。
他知道,這里面牽涉的可能不只是商業利益,必須由更高層級的力量介入。
宏圖資本發表了一則輕描淡寫的聲明,聲稱對下屬公司鼎盛置業的違規行為毫不知情,并已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試圖切割得一干二凈。
但蘇白清楚,那個坐黑色轎車的墨鏡男,以及他們真正想從地底挖掘的東西,絕不會就此罷休。
……
幾天后,蘇白沒有開車,而是獨自一人走在城南一條相對安靜的老街上。
這里沒有被大規模拆遷的困擾,沿街是些頗有年頭的店鋪,五金店、理發館、小吃攤。
空氣里飄蕩著食物油脂的香氣和家常的談話聲,是一種緩慢而真實的生活氣息。
他走進一家舊書店。
店里光線昏暗,書架高聳,擠滿了各種泛黃的舊書。
店主是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柜臺上打盹,對客人的到來毫無反應。
蘇白在書架間慢慢踱步,指尖拂過粗糙的書脊。
他需要這種尋常的環境來沉淀思緒,梳理最近紛亂如麻的線索。
涅槃計劃、凈土基地、羅森伯爵、宏圖資本、地下鉆探……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事件背后,是否隱藏著某種更龐大的、他尚未窺見的聯系?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一排排書籍,直到在一排關于本地民俗和歷史傳說的書架前停下。
一本藍色封皮,沒有書名,書脊破損嚴重的線裝小冊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被塞在最角落里,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伸手將其抽出,冊子很薄,入手卻有種異樣的沉甸。
翻開,里面是手寫的繁體字,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一些零碎的、關于這座城市舊時風水格局和地脈走向的傳聞。
其中一頁,用朱砂繪制著一幅簡陋的類似星象與水道交織的圖案,旁邊潦草地寫著幾句偈語般的句子。
“水脈聚煞,龍脊潛形,金氣沖霄之日,地宮門戶或開……”
地宮?
蘇白的心微微一動。
這本冊子記載的內容看似迷信,但地宮這個詞,與之前發現的地下掩體、儲備庫以及那異常的能量屏蔽信號,隱隱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呼應。
是巧合,還是某種來自民間的、被忽略的警示?
他拿著冊子走到柜臺前,輕輕敲了敲桌面。
老者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
“老板,這本冊子,哪里來的?”
蘇白將冊子遞過去。
老者瞇著眼看了看,搖搖頭,聲音沙啞。
“不記得嘍,好些年了,估計是哪個收破爛的當廢紙賣來的吧,怎么,小伙子,你對這個感興趣?都是些老輩人瞎編的玩意兒?!?/p>
“瞎編的……”
蘇白摩挲著粗糙的紙頁,若有所思。
“我買了?!?/p>
付了寥寥幾塊錢,蘇白將冊子小心地收進外套內袋。
走出書店時,夕陽已沉下大半,街燈次第亮起。
他站在街邊,看著車流人流,那種被無形線索牽引的感覺再次浮現。
他需要驗證,驗證這冊子上的地宮傳說,與宏圖資本不惜動用非常手段也要鉆探的目標,是否存在地理上的關聯。
就在他準備聯系趙斌,讓他比對冊子上的模糊圖案與現代城市地圖時,街對面一家燈火通明的鑫旺金融貸款公司門口,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你們這是搶劫!我才借了五萬,這才三個月,就要我還八萬?!憑什么!”
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單據。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身材壯碩的保安,和一個梳著油頭,面帶假笑的業務經理。
“先生,話不能這么說,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利息,手續費、違約金……都是合規合法的?!?/p>
業務經理皮笑肉不笑地說。
“還不上錢,可是會影響您征信的,以后買房買車貸款都難了?!?/p>
“合規合法?你們當時根本沒跟我說清楚有這么多費用!這就是陷阱!”
外賣員氣得渾身發抖。
“先生,請您冷靜,如果惡意拖欠,我們可是有權采取必要措施的……”
業務經理的笑容冷了下來,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保安。
兩個保安立刻上前一步,隱隱形成夾擊之勢。
周圍有路人駐足觀望,但大多只是好奇地看幾眼,便匆匆離開,沒人上前。
蘇白站在街對面,陰影籠罩著他的身影。
他看著那個無助而憤怒的外賣員,看著那兩個眼神兇狠的保安,看著那個油頭粉面、操弄著金融話術的經理。
這與城西的暴力拆遷風格迥異,卻是另一種形態的、更為普遍和隱蔽的掠奪。
利用信息不對稱,利用普通人急于用錢的心理,設置合同陷阱,進行合法外衣下的高利貸盤剝。
他沒有立刻行動,目光掃過鑫旺金融明亮的招牌,以及它旁邊幾家同樣裝修光鮮,名目各異的投資理財,小額貸款公司。
這條街,似乎成了這類機構的聚集地。
蘇白拿出手機,對著爭吵的方向拍了幾張照片,尤其是那家鑫旺金融的門面和那個業務經理的特寫。
然后,他轉身,匯入人行道的人流。
他知道,有些麻煩,一旦被他看見,就不會輕易放過。
他需要先弄清楚,這家鑫旺金融,以及這條街上的其他類似機構,背后又是哪一條利益鏈條在運作。
它們的合規合法之下,藏著多少骯臟的把戲,又吞噬了多少像那個外賣員一樣普通人的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