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矯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夢了。
而且,從來沒有做過這么安靜的夢。
沒有被獵狗圍咬,沒有被無數(shù)人圍著戲弄。
他在一處起伏的墻頭上爬行,視線可見遠遠近近的宮殿。
他認出來,這是趙談占據(jù)的皇宮。
母親已經(jīng)得到了趙談的寵愛,他也能偶爾逃脫折磨,躲開人群,享受片刻的安靜。
這里是皇宮里最荒廢最偏僻最安靜的地方。
他在這里就像到了另一個天地,自己也不再是自己。
是一塊磚,墻頭上的一棵草,墻上爬動的蟲子…….
總之,只要不是衛(wèi)矯,他就覺得能有一刻的快樂。
但,這快樂也被打斷了。
烏鴉刺耳的嘶鳴。
鳥其實也很可怕的,它們也如同獵狗一樣會撕咬人,尤其是小小的你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它們張開翅膀撲下來,宛如天地都被遮住,無處可逃。
衛(wèi)矯瞬間僵硬,看向前方,然后看到了…….
那個嬰童。
嬰童伸著細細的胳膊,抓著比他的頭還大的烏鴉在嘴邊撕咬著。
血,從嬰童的嘴角流下來,臉蒼白,嘴唇血紅,眼看著他。
好嚇人。
比獵狗,比吃死尸的禿鷲還嚇人。
他站著一動不動,看著那嬰童的臉,臉模糊不清,但四周有無數(shù)的聲音傳來。
“……老師在孟州講學時提及的。”
“……有個小童天天蹲在這里聽王在田講課,還要收他當?shù)茏幽亍!?/p>
“…….也就七八歲吧,瘦瘦小小的。”
“……都尉,有人見過云嶺的匪賊。”
“……是個少年書生。”
“……手里拿著書。”
隨著嘈雜,他的視線越來越清晰,那咬著烏鴉,流著一臉血的孩童的臉也越來越近,呈現(xiàn)出一張少年的面孔。
少年安靜地看著他。
“別動我家小姐。”他發(fā)出喊聲,舉著手中的劍。
當在云嶺隨著那老者的描述,畫像上少年呈現(xiàn)出來,雖然面容模糊,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縣,蔣望春案查問時,為了小姐突然動手的那個,狗護衛(wèi)。
……
……
衛(wèi)矯笑了,然后那少年也笑了,笑容淺淺,面色紅暈,發(fā)髻變換,身上也變成了女裝。
“衛(wèi)矯,我有個秘密。”
“我有個秘密,我是逃婚的,我要掩飾身份。”
“我有個秘密,我是楊落。”
“我有個秘密,我是婢女,我和小姐互換了身份。”
她在他面前不斷地變幻著,時而淺笑,時而無奈,時而忐忑。
當一個線索被拉出來變得清晰后,很多有些怪異的被疏忽的信息也都突然得到了解釋。
王在田那看起來和善實則挑剔的老東西,為什么突然收了一個女弟子。
凌魚除了書看不到其他的東西的一雙死魚眼,為什么時刻看著那位小姐師妹。
幾乎滿門覆滅的楊小姐,為什么還有暗藏的人手。
還是很厲害的人手。
以及更久遠的怪異……
隨著前朝覆滅被掩蓋的怪異。
比如趙談只讓這小皇子出現(xiàn)過一兩次,然后關在深宮不許人探望。
原來根本就不是皇子,是個公主。
“我有一個秘密。”
她總是給他說。
她何止有一個秘密。
她從出生那一刻就是一個秘密。
她在世間裹著一層層的秘密。
但……
他見過小時候的她,他見過假扮護衛(wèi)的她,又見到了假扮小姐的她,再見到假扮婢女的她。
她在他面前其實沒有秘密。
……
……
他從未想著揭穿她的秘密。
他也從不認為她對他藏著的算是秘密。
他甚至為與她有共同的秘密而開心。
沒想到……
她對他藏著的最大的秘密是,不要他。
這個秘密她藏的真好啊。
他一點也沒發(fā)現(xiàn)。
衛(wèi)矯閉上了眼,無聲地笑起來。
真好笑啊。
他想起從趙縣離開回到京城,看到定安公府馬車有個小姐被送走。
他以為是那個狗護衛(wèi),追上去看熱鬧。
當他掀開車簾,看到陌生的面容的那一刻,覺得自己真是太好笑了。
竟然被那個狗東西騙。
他當時很憤怒,又很好笑。
真好笑啊。
他以為那一天已經(jīng)過去了。
卻原來他其實一直都停留在那一天。
衛(wèi)矯抬起頭,今日天氣晴朗,夜晚星空如河。
但他的視線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
……
星空下,白石堡燈火閃耀,哪怕夜深,兵馬依舊奔走不斷。
這是通往雁城的最后一道關隘。
云陽軍一支兵馬退守這里十多天了。
夜色里站在高高的瞭望臺上,隱隱能看到西邊閃爍的火把。
雖然夜色遮住視線,兵衛(wèi)卻能想象出來那邊的情形。
大約十幾匹快馬在奔馳。
一群男人宛如匪賊。
不,他們本就是匪賊。
但手里多了一面大旗,便變得所向披靡。
兵衛(wèi)轉(zhuǎn)身下了瞭望臺,在遍布夏字旗云陽軍旗的兵營里穿梭,來到飄揚著勇武朱字旗的主帳。
“報——”
隨著一聲報,瞭望兵被允許進了營帳。
營帳內(nèi)燈火明亮,穿著兵袍的朱云霄坐在案前,身后擺著輿圖,前方有沙盤,桌案上有一摞摞信報。
但朱云霄并沒有觀輿圖演沙盤翻讀信報,而是靠著椅背上閉目,似乎睡著了。
“朱校尉。”瞭望兵說,“莫,莫,那云嶺匪已經(jīng)接近了。”
朱云霄并沒有睜眼,嗯了聲:“傳令各處戒備。”
瞭望兵應聲是,站在原地沒動。
朱云霄再次嗯了聲:“還有什么事嗎?”
瞭望兵忙說沒有,低著頭退了出去。
“……怎么樣?”
“……莫氏小皇子的人又打過來了?”
“……校尉怎么說?”
“……戒備。”
“……還是戒備?沒說迎戰(zhàn)?”
“……迎戰(zhàn)又如何?還是一戰(zhàn)就敗……”
“……馮大將軍為什么派他來領兵?”
“……能為什么啊,人家勇武伯世子……”
“……你們在說什么?校尉是陛下欽點調(diào)任云陽軍,協(xié)助大將軍馮宿,豈容你們非議!”
隨著喝斥聲,帳外遠遠近近的竊竊私語消散了。
朱云霄的副將走進來,看著依舊閉目而睡的朱云霄。
“校尉。”他上前說,“接下來怎么安排啊?馮將軍有什么指示?”
他眉頭緊皺。
“我們不能總是敗退,其他人不知詳情,不知道您是受馮將軍指示,會誤會校尉你不擅戰(zhàn)。”
朱云霄睜開眼,對這個副將笑了笑。
當初讓婢女阿笙請示皇帝,得到調(diào)任云陽軍之令后,他從京營里帶來了一些可信賴的部眾。
也多虧了這些部眾,能夠順利地更好地掌控分給他的這部分云陽軍。
但,再信賴,也不是所有秘密都要告訴他們的。
比如,那群號稱莫氏小皇子的匪賊攻占城池,他奉命來“剿匪”,來了之后,卻節(jié)節(jié)敗退,導致云嶺匪賊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并不是受馮將軍指示,而是楊小姐指示。
再比如,那其實不是什么云嶺匪,更不是什么莫小皇子,是皇帝和楊小姐安排的人假冒的,目的是引誘隴西的暗藏的謀逆者,就像武城王氏,甘谷周氏……
以及,最終的目標,隴西衛(wèi)崔。
氣勢洶洶所向披靡,才能吸引衛(wèi)崔心動。
念頭閃過,朱云霄對副將擺擺手。
“無妨,我不在意我的名聲,避其鋒芒,免得民眾無辜受難。”他說,又安撫副將,“放心吧,馮將軍自有妙計,這些賊人長久不了。”
副將聽了,便不再多說,他們當兵的,就聽從將官安排吧,有功是將官的,有過,也尋不到他們頭上,應聲是退了出去。
朱云霄沒有再繼續(xù)假寐,看著輿圖眼神閃爍。
不過,如果衛(wèi)崔真上鉤了……
他可不想再這樣步步退讓,領兵不動。
聽從楊小姐之令是大功勞,但明面上世人皆知的功勞他也不想放過。
不知道楊小姐的籌謀里可安排好了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