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先前就有些想法。”
朱云霄神情感嘆。
“但怎么都想不通。”
“衛崔也是如此。”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了跳動的火把,席地而坐的衛崔。
“我想啊想啊,怎么想都覺得哪里不對,但又找不出問題。”
“我衛崔這一輩子沒這么糊涂過。”
“我衛崔怎么會犯這么大的錯,被鄧山戲耍。”
“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我日夜不睡地想,終于想到一個地方。”
他看向朱云霄。
“莫小皇子消失的時候,楊小姐和她的婢女出現了。”
“而當莫小皇子出現的時候,楊小姐和她的婢女,必然有一個消失。”
“我就大著膽子狠狠一想,想如果莫小皇子不是皇子,是個公主呢?”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一切都豁然開朗。”
“然后再去想,最初的時候,我們要查問的就是楊小姐身邊的護衛。”
“后來,護衛不見了,楊小姐身邊多出一個婢女。”
火把搖曳,朱云霄視線里,衛崔的臉變得扭曲……
“是啊,莫小皇子根本不是皇子,而是個公主,這也是為什么當初趙談幾乎不讓小皇子露面。”
“我就說,莫氏氣數已經斷絕了,哀帝這種廢物哪能生出皇子!”
“原來是個女的!”
“我竟然被一個女的戲耍到如今!”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但是,我衛崔就是死也不會讓她好過。”
“朱世子,我把莫小皇子這個大功勞送給你,保你在皇帝面前直上青云。”
……
……
楊落看著眼前朱云霄,他的臉上正散開不可抑制的笑。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的臉上都是笑。
藏不住的笑。
得意的笑。
是啊,他是該得意啊。
這么大的功勞砸在了他朱云霄頭上。
“你的命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嘆。
朱云霄看著她:“是我命好結識了公主你,才有了今日。”
楊落忍不住哈哈笑了。
真好笑啊。
但,她又點點頭。
是,他說得對。
他的好命都是因為結識了她,上一世如此,這一世也如此。
她看著朱云霄,冷笑一聲:“我帶給你好命,你就這么回報我?得知這般秘密,轉頭就告知了宜春侯,與他勾結來害我?”
朱云霄笑說:“別急,我沒有告訴他全部的事,我連皇帝也沒有告訴全部。”
沒有?楊落看著他沒說話,眼神質疑。
“我說過了,我不會投靠他。”朱云霄說,“我只是利用他罷了,這也是為你好。”
楊落再次笑了。
朱云霄淡淡說:“我沒有說笑,你也不要認為我在說好話哄你。”
他看著楊落。
“除了我有很多想法,衛崔有想法,宜春侯自然也有想法。”
“比如自己為什么會被你算計,你身邊的人手為什么這么厲害,衛崔為什么會見到一個莫小皇子的旗號就相信。”
“如果真是你母親養的人手,這么厲害的話,你母親怎么會喪生?”
是啊,圍繞著她進京以來發生的事,的確有很多疑點。
楊落想,自己當初和莫箏同行進京的時候,她其實也發現了很多疑點,但她只是不想。
因為那時候結果都是有利她的。
有利的結果讓人不去想很多,那得到不利結果的其他人,怎能不想?
耳邊聽的朱云霄的聲音繼續傳來。
“……宜春侯都能想到,你以為皇帝想不到嗎?他只不過現在不想罷了。”
“……所以要在他們想到你身上之前,把這件事撕破,按到別人身上。”
“……所以我去見了宜春侯,告訴他在隴西查到了你身邊一行人,跟莫小皇子有關,但我并沒有說,你是知情的。”
隨著說話,朱云霄看到原本繃緊身子的楊落收起了憤怒。
“你怎么說的?真能讓我置身事外不受牽連呢?”她遲疑一下,問。
果然人都是關心自己的。
這樣很好。
就很好掌控了。
朱云霄微微一笑:“我把一切都推到了衛崔身上。”
從白馬鎮襲擊案開始,就是衛崔的謀劃。
楊小姐在其中也是個棋子,早早就被盯上,甚至酈氏襲擊白馬鎮,也是衛崔在后推波助瀾,目的就是讓莫小皇子救了楊小姐。
所以楊小姐是被蒙蔽的,毫不知情的,被利用的。
聽完朱云霄的話,楊落神情怔怔,緩緩點頭:“這樣說……我都覺得,真是如此。”
朱云霄笑說:“沒錯,公主,真相就是如此。”
楊落看他一眼沒有說話,伸手端起了茶水淺淺喝了口。
朱云霄再次笑了笑,這大概是自從認識以來,她第一次喝他遞來的水。
這,就是誠意。
公主殿下在面臨生死危機的時候,終于肯低下頭了。
……
……
“陛下也一直在讓繡衣查莫小皇子。”
“其實已經查到祭酒這里了。”
“最后的案卷上寫了王在田師徒可能與小皇子認識。”
“雖然接下來沒有再有更多信息,但這也足夠用了。”
“畢竟,又多一個在你身邊心懷不軌的人,公主你就更無辜了。”
朱云霄輕聲說,看著慢慢喝茶的楊落一笑。
下一刻,就見楊落將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朱云霄身形一繃,但楊落只是將茶杯放下,并沒有對外喊來人。
“無辜?”她看著他,咬牙低聲,“我身邊的人是前朝余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他們算計,在皇帝眼里我就是個蠢貨,我在陛下面前還有什么臉面,地位!”
她伸手指著外邊。
“你絲毫不告訴我消息,導致我現在還跑來繡衣司鬧,為祭酒他們抱打不平!”
“皇帝會怎么看我!哪里會真認為我無辜!”
她狠狠看著朱云霄。
“朱云霄,這都是你害我!”
“我要是沒好日子過,你也休想好過!”
面對少女的兇惡,朱云霄沒有絲毫畏懼,更沒有生氣,笑意更濃。
“公主。”他說,“我這樣做是嚇到你了,但這也是為你好。”
楊落冷笑:“又是為我好?”
“公主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狀況下,做出的反應才最正常,也才能體現你的無辜。”朱云霄笑說,“比如來繡衣司維護祭酒,比如一會兒你最好繼續去皇宮找陛下質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還要跟宜春侯鬧,說他陷害你。”
說著點點頭,神情認真。
“這樣鬧,是對的,也能讓陛下不懷疑你。”
楊落再次冷笑,但神情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阿笙。”朱云霄輕聲說,“如果我沒猜錯,你是一直知道她是什么人的吧。”
楊落看著他,神情平靜,沒說話。
朱云霄看著她,一字一頓說:“公主的膽識心智,朱云霄欽佩不已,朱云霄這輩子都愿意為公主鞍前馬后。”
“你現在立下大功了,不需要為我鞍前馬后了。”楊落冷冷說,說罷又自嘲一笑,“我楊落的命不好,死里逃生,好容易走到今日,敗壞在你手里。”
朱云霄心里笑了,這樣才好啊,這么囂張的公主,只有敗了,才能低下頭,也才能被他掌控。
“公主說錯了,你沒有敗,你是皇帝的女兒,你的命數是天注定,誰也改不了,誰也影響不了。”他說,拿出令牌晃了晃,“這是陛下賜我調兵令牌,我會親自帶兵去隴西,我會讓她死在當場,不會給她機會開口,更不會牽涉到你。”
楊落看都沒看令牌一眼,似乎也沒聽他說了什么,只淡淡說:“哦,那我現在就坐著等你建功立業,救我于水火中嗎?”
朱云霄一笑:“我去隴西拿莫小皇子的人頭,你在京城,身邊也是隨手一抓的功勞啊。”
說罷看向外邊。
楊落跟著看過去,看到站在門外臺階下時刻盯著這里的桃花。
當她看過去,桃花的眼神立刻詢問。
朱云霄站過來打斷了她的視線。
“你繼續去跟陛下吵鬧,當陛下忍不住告訴你事情原因的時候,你就可以獻上這些人了。”
“公主,這就是我特意留給你,讓你親自拿的功勞。”
說罷他伸出手。
“公主,請吧。”
楊落看著他,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慢慢站起來。
朱云霄一笑:“我就不送你出去……”
他的話沒說完,站起來的楊落身形趔趄一下,扶著他胳膊的手力氣一重……
朱云霄心里失笑,其實也是色厲內荏,不管不顧讓前朝皇室的人在身邊,事發了,也是真慌了神,腿都軟了吧。
“公主,別怕,有我……”
在字還沒說出來,趔趄的公主跌在他胸口。
小小的,瘦弱的身子,力氣還挺大。
撞的他心口疼。
疼痛瞬間蔓延全身。
朱云霄低下頭,看到胸前的人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
“朱云霄。”她輕聲問,“刀刺入心口,疼嗎?”
刀……
朱云霄的視線看向女子按在他心口的手,手中有一把刀嗎?
可惜他看不到刀的樣子,只看到刀柄。
這把刀一定很薄,很鋒利……
才能這樣瞬間刺穿衣服,刺穿皮肉,沒入其內。
應該還穿透了身體吧。
感覺,涼颼颼。
……
…….
桃花心里喊出第一聲我的天的時候,是看到楊落突然倒在朱云霄懷里。
但還沒來得及轉動各種念頭,就看到年輕公子錦繡衣袍的后背冒出一朵花。
血花。
血花的中心刀尖閃閃發光。
我的天!
桃花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吭,人如貍貓般躍向廳內。
與此同時她還莫名的想起了以前公子說過的話。
這個楊小姐厲害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