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shù)時候,謝凜睡覺十分警覺,只要一點動靜就會馬上醒來,可這一覺,他卻睡得格外的沉。
央央現(xiàn)在的活力,仿佛是從他身上抽走的一樣,疲憊如影隨形。
不知睡了多久,他下意識收緊雙臂,卻抱了個空,下一瞬倏地睜開眼睛。
床的另一邊已經(jīng)空了,央央不在,房間里光線有些昏暗,不知道是什么時辰。
他幾乎馬上清醒過來,眼底最后一絲困頓一閃而過,旋即感覺到一股不善的視線,轉(zhuǎn)頭看去,一眼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少年。
初一又高又瘦,大半個身體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起來的謝凜,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波動,甚至連眨都不眨一下,已經(jīng)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謝凜微微瞇了一下眼睛,眼神凌厲地回望過去,還是不喜歡這個少年。
“央央呢?”
安靜片刻,初一才開口:“宮里來人,她去前廳了。”
他立即起身,準(zhǔn)備去前廳,剛走了一步,道:“以后不要隨便進(jìn)央央的房間。”
說完快步離開。
初一從黑暗中走出來,盯著謝凜離開的方向,眼睛眨也不眨。
宮中來的人是陳公公。
李公公走后,他便成了皇上的貼身太監(jiān)。
陳公公年紀(jì)要比李公公大些,不茍言笑,也很守規(guī)矩,和李公公截然不同。央央幾次見他,對方都拉著一張臉,仿佛墻上的石畫,不會開玩笑,不會討人歡心,更不會和央央談天說地,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
不過好在他能力出眾,交代下去的事情都能完成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不掉鏈子,也對謝凜十分忠心。
今日應(yīng)該是久不見謝凜回宮,才主動找來的。
央央過去的時候,他正站在前廳正中央,雙手交握,拂塵搭在臂彎上,嘴角下沉,在臉上拉出兩條很深的法令紋,一副不好相與的模樣。
旁邊的丫鬟已經(jīng)搬來椅子,想請他坐下,他卻堅持要站,脾氣也很固執(zhí)。
“奴才見過裴小姐,敢問皇上是否在府上?奴才是來接皇上回宮的。”
“他還在睡覺。”
若是李公公聽到這話,肯定會裝作沒聽見,不再詢問,可陳公公一根筋,固執(zhí)地問:“不知皇上在哪個房間?奴才可過去貼身照顧。”
央央瞬間陷入沉默,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在問,干脆答:“在我房中睡覺。”
這下沉默的人變成了陳公公。
他捏著拂塵的手動了動,就算再耿直,也知道女子閨房不可輕易進(jìn)入,只好放棄,同時也皺起眉,覺得皇上太過肆意,還未成婚,怎可在女子閨房睡覺?
雖然不能進(jìn)去,但他也不離開,依舊定定站在原地,一副要等到皇上出來的架勢。
央央讓人送來茶水,也不管他喝不喝,自已先飲了一口,正色道:“陳公公,你入宮多少年了?”
“回裴小姐,二十年。”
“那你跟在皇上身邊多久了?”
“從李公公走到現(xiàn)在,不到半月。”
央央點頭,又問:“陳公公, 你知道身為皇上的貼身太監(jiān),都要做些什么嗎?”
陳公公想了想,雖有些不解,但還是回答道:“奴才跟在皇上身邊,為皇上端茶送水,伺候皇上日常起居,雖說時間不長,但也算是盡心盡力,巨細(xì)無靡,不敢怠慢。”
“盡心盡力?那皇上手腕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陳公公頓時一驚,連忙抬頭。“皇上受傷了?”
央央故意抬高聲音,質(zhì)問道:“我剛才親眼看見,你既然一直跟在他身邊,那他手上的傷是哪來的?”
“奴才……奴才不知道……皇上受傷,奴才怎么不知道?”
“皇上受傷,可曾找太醫(yī)包扎治療?”
陳公公此時已經(jīng)有些惶恐,連最開始的規(guī)矩和拘謹(jǐn)都忘了,連忙搖頭。
“不曾。”
聽到這個回答,央央頓時心頭一沉。
果然被自已猜中了。
剛才看那傷口包扎手法粗糙,就猜到不會是太醫(yī)做的。
她暗暗攥緊拳,又問:“皇上這幾日可曾遇到刺客?”
陳公公再次搖頭。
“沒有。”
“可曾不小心受傷?”
“沒有。奴才一直跟在皇上身邊,如果皇上受傷,奴才一定會知道的,裴小姐真的看到皇上手上有傷?那傷是……”
他著急地解釋著,說到一半忽然反應(yīng)過來,驚訝地抬頭。
“裴小姐剛才是在套奴才的話?”
央央朝他淺淺一笑,放下手中茶盞,她從小跟在爹娘身邊,就算不主動學(xué)習(xí),耳濡目染,也學(xué)會了一些套話的技巧,剛才也只是模仿五六分而已。
此時被看穿,也不覺得尷尬,反而笑了笑,臉上裝出來的那抹嚴(yán)厲也瞬間消散,春風(fēng)化雨。
“對不住,陳公公,若是直接問你,你肯定不會說,只能用這個方法。剛才我問你這些話,還請你不要告訴皇上。”
陳公公緊抿雙唇,在心中暗暗咬牙。
他一直覺得裴央央就是裴家從小寵著長大的弱女子,嬌生慣養(yǎng),毫無心計,卻沒想到自已混跡深宮二十載,竟然會栽在她手里。
終究是姓裴,哪有一個簡單的?
他心中有些不快,道:“奴才是皇上的貼身太監(jiān),對皇上知無不言。”
言明肯定是要告訴皇上的,說不得還要告一狀。
央央?yún)s不慌不忙,連臉上的笑意都沒有減少,聲音輕輕柔柔的。
“你若是說了,以后我日日讓皇上住在裴府,不讓他回宮。”
陳公公倏地瞪大眼睛,沒想到竟然會從裴央央口中聽到這種書,仿佛受到了極大的沖擊,第一反應(yīng)是荒唐,可仔細(xì)一想,這確實是裴央央能夠做到的事。
以皇上對她的寵愛,怕是隨口提一句,皇上就會馬上收拾東西搬過來,不帶一絲猶豫。
到時候皇宮怎么辦?
朝廷怎么辦?
宮里的太監(jiān)宮女怎么辦?
他怎么辦?
陳公公瞪大眼睛,嘴巴開開合合,內(nèi)心掙扎了很久,終于敗下陣來,十分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禮。
“是,裴小姐。”
央央笑彎了眼睛。
看來這陳公公人也不錯。
“你們在說什么?”
謝凜大步流星走進(jìn)來,目光掃過低眉順眼的陳公公,又看向裴央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