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裴府,裴央央跟著娘一起給今天去施粥的丫鬟仆役分發銀子,又贈他們一些沒用完的米面,然后才各自回房間。
時夜色正濃,央央忙了一天,睡得很早,正準備休息時,忽然聽見窗外“咚”一聲悶響。
她本以為是外面東西倒了,并沒有在意,剛躺下,又是咚一聲。
這次窗戶直接被砸出一個洞,有東西飛了進來。
“誰?!”
喊了一聲,外面沒有任何反應。
央央疑惑起身,覺得是不是謝凜回來了,故意在捉弄她,起身去查看,卻見剛才飛進來的是一顆小石頭,上面還裹著一張紙,展開一看,赫然五個字映入眼簾:
他在靈云寺。
這字跡……好熟悉!
央央心頭一驚,想起之前去青溪館的時候,曾見過藍卿塵寫字,自已和這張字條上的一模一樣!
她迅速推門出去,院子里空空蕩蕩,因為央央剛才和月瑩說過要早點睡,是以一個人都看不見,也不見丟字條進來的人。
自從那天離開皇宮后,藍卿塵就像消失了一樣,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可是,字條上說的人是誰?
他為什么要把消息傳遞給自已?
央央略一思索,早已睡意全無,迅速披上斗篷出門,直朝靈云寺而去。
已是深夜,不見月光。
一盞提燈在路上前行,成了路上唯一的光亮,跳動著,疾步而行。
央央走到山下,正猶豫從修好的管道直接上山,還是順著臺階上去,目光往那長長的,仿佛直通天際的五千級臺階看去,恰好烏云散開,如玉光華散落,鋪滿整片山峰。
那看不到頭的登山路上,有一道身影已行至半中。
距離很遠,只能隱約能分辨出一個背影,但幾乎一瞬間,央央就認出了那是謝凜。
她淺淺一笑,提著燈籠準備過去,忽然看見謝凜邁上一級臺階,緩緩跪下,對著寺門深深一拜,然后起身,又邁上一級臺階,再次跪拜……
一身白衣映照月光,似有熒光流轉,成了這條路上位于的光亮,虔誠而莊重。
這個畫面仿佛一把巨錘,直接釘進裴央央身體里,引起滔天巨浪,驚天動地,鋪天蓋地,仿佛天地瞬間失色,只剩下臺階上那抹虔誠跪拜的身影。
因為太過震撼,雙耳開始隆隆作響,心跳卻又重又快,越來越快。
噗通。
噗通。
謝凜,謝凜,你在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她聯想到了一些事,察覺到了一些事,身體因此而顫抖。
“謝凜!”
她抬高聲音喊了一聲,卻因為距離太遠,根本無法傳到。
此事關乎央央的性命,他如此認真,怎會分心?
央央腳步不停,立即提燈追了上去。
這是她第一次登階上山。
臺階長而陡峭,謝凜曾經告訴,這條路一共有五千六百七十三級,在此之前,這對于央央來說只是一個數字,直到今天,化成她腳下的路,和謝凜一樣的路。
她干勁十足,感覺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感覺自已馬上就能跑到謝凜面前,攔下他,讓他不要再做傻事,可是忍她再堅持,還沒爬到一半,就已經力竭。
五千六百七十三級臺階,普通人連爬上去都艱難,仿佛去了半條命,謝凜卻還要一步一臺階,一階一跪拜。
他的病才剛好!
這樣的路,他走過幾次?
這樣的事情,他已經默默做了多久?
一遍一遍踩過這些臺階,需要多少次,才會不知不覺將臺階的數量爛熟于心,才能在問起的時候脫口而出?
汗水從額角成串流下,央央氣喘吁吁地抬頭,看著那道堅定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哥曾經說過,在她死而復生前半年的時間里,謝凜的樣子總是疲憊,臉色總是不好。
他不再殺人,他臉色憔悴,大家都說他轉性了,或者患上了重病,卻不知道在那一個個夜晚,他都來到這里,從山腳拾級而上,步步跪拜,虔誠祈求著一個人回來。
他每天晚上都來,臉色怎會不憔悴?
央央深吸一口氣,繼續抬腳往上走,許是因為太過勞累,剛邁出一步,雙腿瞬間發軟,直接撞在臺階上,紅了一片。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搓了搓傷口,搓著搓著,動作忽然一頓。
想到一件事。
二哥說過,有一段時間,朝廷舉辦祭祀大典,登上祭臺的時候,謝凜差點摔倒。
本來身強體壯的人,那天上臺階時竟然踉蹌了一下,身體搖搖晃晃,幸虧有李公公攙扶,才沒有滾下臺階。
摔倒時,二哥還看到他膝蓋上有傷,紅彤彤一片,血跡把褲子都映透了。
此時此刻,央央低頭看著自已膝蓋上的紅印,對比這臺階的高度,感受著那股刺痛,似乎知道了謝凜傷勢的來源。
眼眶驀地一熱,眼前變得濕潤,熱烘烘地蒸著眼睛。
透過水霧,她再次看向前面那個只剩豆大的白色背影,那樣清晰,那樣溫和,輕輕落在她的心尖。
凜哥哥,你怎么能這樣啊?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終是沒有讓眼淚落下,用裙子蓋住膝蓋上的傷,再次拾級而上。
一步一步一步,謝凜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
謝凜一步一拜,速度自然比她慢些,慢慢的,兩人的距離近了,從豆大背影慢慢能看清輪廓,看到他跪下時衣袍在地上鋪開,圍繞著他,看到他垂下的發絲,看到他額頭細汗,虔誠的目光和略顯憔悴的臉。
這必定是極其耗費心神的,因為下午施粥時,他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絕不像現在這樣。
央央喉嚨像是被堵了一塊石頭,心里艱澀的疼,眼睛也一直酸酸熱熱的。
她跟了這么久,直到來到他身后不遠,感受到的震撼并未減少,反而成倍增加。
所有人都說死而復生是逆天之舉,是不可能實現的事,他卻這樣硬生生求回來了。
天之驕子,本不該如此。
央央心頭酸澀鼓脹,百感交集,卻忽然見前面謝凜的身影晃了晃。
他剛行完跪拜,緩緩站起,還沒等邁出第二步,猛地朝對面一頭扎去。
這么高聳陡峭的石階,一旦摔倒,肯定是直接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