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央央坐著軟轎進了宮,在太監的帶領下來到兩儀殿。
這里和先帝之前住過的太極殿遙遙相對,只不過太極殿現在已經化成一片灰燼了。
兩儀殿中染著熏香,此時入夏,天氣炎熱,這里卻處處放著冰盆,涼爽異常。宮殿中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竟是比謝凜住的未央宮還要華麗兩分。
太后側躺在軟榻上,正在閉目養神,華麗的發冠熠熠生輝,這么多年不見,看起來依舊和記憶中一樣,歲月并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裴央央恭敬行禮。
“臣女裴央央,見過太后。”
太后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銳利,早已不見當初的溫柔和善,反而顯得有些兇。
或許是歲月侵蝕,也有可能,是不用再演了。
她目光上下打量裴央央,道:“這么多年不見,你倒是出落得越發好看了。死去五年,又復生歸來,這種事情,哀家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裴央央還以為她是因為懷疑自已的身份,才將自已找來,事情都過去這么久了,她也不慌張。
“太后,臣女確實是裴央央,皇上已經多方求證。臣女是人,非鬼,靈云寺的見空大師也可以證明。”
太后卻不在意地擺手。
“你是人是鬼,哀家不管。只是想問問,最近你似乎和皇帝走得很近?”
裴央央和謝凜走得近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從十幾年開始就這樣,不知道太后為什么會在這時候突然問起。
她想了想,答:“皇上朝政繁忙,經常同臣女爹爹和哥哥一同議事。”
“還敢胡言!”
太后大怒,一拍軟榻坐起來,怒道:“前幾日在護城河發生的事情,哀家都聽說了。裴央央,你可知罪?”
裴央央一頭霧水。“臣女不知犯了什么罪?”
太后惡狠狠地瞪著她,聲音尖利。“若不是你,皇帝怎么會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失控發瘋?他怎會當著百姓的面殺人?你知道這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嗎?!”
端午已經過去幾日,雖然她一直在盡力散播幫謝凜正名的歌謠,但消息還是傳到了太后耳中。
可這件事罪魁禍首是先帝,太后為何把所有錯都推到她身上。
裴央央正色道:“太后娘娘,那日皇上并沒有殺人,是亂黨故意散播謠言,想要擾亂大順。”
“你還敢撒謊!現在整個京城都傳遍了!”
太后根本不相信。
謝凜怎么可能不殺人?
他從五年前就瘋了,登基之后更是兇名在外,他這些年殺了多少人?又因為裴央央的事發過多少次瘋?
以那天的情形,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殺人?
傳聞在端午那天,皇上大開殺戒,護城河畔尸橫遍野,血染紅了河面,百姓惶惶不安,她剛聽到的時候就信了。
那是謝凜做得出來的事。
裴央央微微皺起眉,難怪之前謝凜擔心自已不相信她,原來連他的娘親都這樣。
“太后娘娘為何相信陌生人的三言兩語,卻不肯相信自已的孩子?”
太后怒道:“大膽!你這是在指責哀家?”
“不敢。”
“告訴你,哀家不管他到底殺沒殺人,殺了多少人,只有這件事,不能外傳!他是天子!是一國之尊,要是讓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個瘋子,以后如何治理大順?”
她怒氣沖沖地說著,似乎真的在為謝凜著想,裴央央的心卻漸漸沉寂下來。
等太后說完了,才開口道:“太后娘娘,皇上不是瘋子。”
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堅定。
謝凜不是瘋子。
這話其他人或許可以說,但太后作為謝凜的圣母,最不應該說。
一個母親,怎么會說自已的孩子是瘋子?
更何況謝凜根本就沒瘋。
沒想到太后卻更加激動起來。“他那個樣子,不是瘋子是什么?五年前,就是你把他逼瘋了,還不消停,五年后你還想要害他!”
她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咬牙切齒地看著裴央央,攥緊拳,長長的護甲直接刺穿了軟榻上的墊子。
她恨。
要不是裴央央,謝凜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養了二十年的孩子,向來乖巧聽話,從不違背她的命令,可是自從五年前裴央央死了后,他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聽從她的命令,也不再按照她的要求做事。
他把裴央央的尸體帶入東宮,和她朝夕相處,震驚朝野,不少官員連夜上奏,說他不適合再當太子。
宜妃當時又氣又急,培養謝凜二十年,苦心經營,終于輔佐他成為太子,眼看龍椅就在眼前,怎么能容許他做出這種糊涂事?
她當即沖進冰室,對謝凜破口大罵,拔出發簪,和以前一樣要往他背上刺,懲罰他不聽話,卻沒想到手還沒落下,謝凜忽然掐住了她的手腕。
他目光灼灼,攥著她的手腕慢慢收緊,聲音冰冷刺骨。
“母妃,您要當著央央的面對我動手嗎?”
就在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有一張千年寒冰制成的病床,一身紅衣的裴央央就躺在上面。
宜妃大怒,罵道:“她已經死了,你以為她還能看到嗎?”
“能。”
謝凜上前一步,隨著他的走動,宜妃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抬高,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謝凜不知不覺已經長得高大,她看他都需要抬頭了。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任由她打罵的孩子,甚至連站在面前,身上都隱隱帶著壓迫感。
宜妃當時嚇得瞳孔緊縮,身體僵在原地。
謝凜竟然開始反抗她了?
這一刻,她竟然感覺到了恐懼。
“你……想干什么?”
謝凜將她的發簪丟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冷聲命令道:“送母妃回宮,沒有我的命令,不允許踏進冰室一步。”
“謝凜!你敢!我可是你母妃!你忘記你小時候,我是怎么教你的了嗎?”
宜妃歇斯底里地大喊,謝凜卻充耳不聞,他已經重新回到冰床旁邊,雙手捂住裴央央的耳朵。
很快,宜妃就被帶走。
那時候,她就知道謝凜已經瘋了,擔心自已二十年的心血將毀于一旦,卻沒想到隨后謝凜帶兵逼宮,竟成功登上皇位。
宜妃一躍成為太后,得償所愿。
她的皇兒是個瘋子,但她不在意,只要不傳出去,只要他能穩坐龍椅,什么都無所謂。
卻沒想到,本來已經死去的裴央央竟然會死而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