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染并不確定涂老爺子是不是知道點什么。
老裁縫當年隱姓埋名，去過很多地方，最終才在距離長安幾千公里之外的楊樹溝定居下來。
她覺得，以老裁縫的智慧和謹慎，應該不會留下任何線索。
但，萬事沒有絕對。
只是從她自己這邊，她從未展露過什么，老裁縫教她教的是認古董，不是教她倒斗摸金，她也絕不會去做盜墓那一行，即使從老裁縫那里學到了什么，也不會表現出一丁點。
如果涂老爺子懷疑她，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涂老爺子調查到了老裁縫當年的下落。
到底是惜才，還是試探，聊一聊就知道了。
所以宋染這次沒有再拒絕涂老爺子的談話要求。
“老爺子腿腳怎么樣？今天天氣暖和，日頭正好，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宋染問他。
“還行，這把老骨頭還能走動?！?/p>
他杵著拐杖，拒絕了孫子涂安和陳婷婷的攙扶，和宋染一塊去胡同里。
涂安不放心，去門口看著。
等人出去了，鄒芳才說：“陳婉，你這個女兒，怎么一身反骨，明明可以在家里書房里說話，非要出去，人涂老爺子年紀這么大了，要是摔著了怎么辦？別人看到了，還以為咱們陳家待客不周?！?/p>
“對不起媽，都是我沒有教好她，但我心里也苦啊，她不像明珠一樣養在我身邊，明珠對我言聽計從，她呢，恨不得事事跟我對著干，唉……”
陳婉把后媽當親媽，回到娘家，一想到自己在宋染身上受的委屈，就難受，就想跟家里人抱怨兩句。
這正中了鄒芳的心思，她巴不得讓陳婉家里雞犬不寧。
陳婉在宋家越幸福，她就越不喜歡。
她有個小女兒嫁得不算好，還要娘家補貼，這一對比，她心里更不爽利。
白衛紅陳婷婷也滿心不爽，自是不停的說宋染壞話。
對此，宋染一無所知。
她也絲毫不在乎。
涂老爺子走路不快，年紀擺在這里，也不可能健步如飛。
但他比同齡的老人要矯健很多，看樣子還能活個十年沒問題。
老裁縫七十多就已經疾病纏身，關節時常腫痛得難以入睡，反觀涂老爺子，真是兩個對照。
說來可笑。
老裁縫一直認為是家族盜墓有損陰德，讓他們家斷絕傳承，讓他命格大變。
宋染雖然也信這個，但信得不多。
當年的涂家，可以說是踩著老裁縫家族的腦袋或者說尸骨，才開始有了起色。
這涂家，是胡家的家仆，清代有賣身契的那種，涂家當年出了個小孩，聰慧有膽色，跟人學過功夫，他不僅是胡家小少爺的伴讀，還負責保護小少爺。
兩人一起長大，情如親兄弟。
但這個“兄弟”，卻在關鍵時刻捅了主人家狠狠一刀，最后造成胡家人顛沛流離的下場，到最后，胡家就只剩下一個老裁縫。
因為涂家人的趕盡殺絕。
而涂家手握胡家的盜墓法門，混得風生水起，那為何這個涂家的當家人涂老爺子卻身體康健，不被偏門反噬呢？
宋染覺得，胡家命運的悲慘，最大因素在于涂家，而不是所謂的命格反噬。
也可能，是老裁縫看出她有仇必報的性格，故意夸大其詞，把一切怪給命運。
走到胡同口的位置，涂老爺子停了下來。
他杵著拐杖，轉頭看向宋染：“婷婷說你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我卻覺得是你有真本事，你沒有學過這些，是怎么懂的？還是說，鄉下有這么一個高人，教過你什么?！?/p>
宋染勾唇一笑：“老爺子，如果我說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不知道您信不信？”
“信，當然信，我孫子涂安，也能過目不忘，不過他在鑒賞古玩上的天賦并不高，能學會是一回事，但實際上操作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p>
“您說的不錯，做什么事情都講天賦，我可能在這方面比較有天賦?！?/p>
涂老爺子笑了一聲，臉上的慈祥神態卻變了，他的目光如兩人剛見面時一般銳利。
“你很聰明，我也不跟你打太極，你是胡懷瑾的徒弟吧，你所學的一切，都是他教你的?！?/p>
宋染心中一驚，面上卻絲毫不顯，她露出疑惑的神色。
“胡懷瑾？”
她的神色不似作偽。
涂老爺子猜她可能不知道那人真正的名字，他道：“楊樹溝的老裁縫，他生前和你走得最近，是嗎？”
宋染眼神閃了閃，對上涂老爺子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神，她張開的嘴又合上了。
“果然如此。”
涂老爺子一副了然的神色，渾濁發黃的眼睛里帶著回憶之色。
“真沒想到，時隔多年，還能見到曾經故人的徒弟。”
宋染說：“我和老裁縫不是師徒關系，他說他是三弊五缺的命格，不會和任何人牽上因果?！?/p>
涂老爺子并不意外：“他的確命不好，你不認他當師父是好事，他除了跟你講古董，還跟你講過什么？”
宋染搖頭，又露出好奇的目光看他：“您真是他的故人？聽您的語氣，您好像很了解他？”
涂老爺子的視線再次落到她臉上，問：“難道他真的沒有跟你說過別的事情？”
宋染坦然與他對視：“我問過，他什么都不說，他怕我沾上他的因果?！?/p>
“我與他，亦兄亦友，他離開長安之后隱姓埋名，我找了他很多年，前陣子才尋到信息，但他已經逝去多年。你既然是他唯一教過的人，那你也是我的徒弟?！?/p>
涂老爺子從懷里拿出一塊圓潤光滑的古玉佩，一看就是貼身戴了很多年。
“來，這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它在這么多年里一直給我帶來好運，希望將來也能為你帶來好運?！?/p>
宋染受寵若驚的接了過來。
“這……這太貴重了，這是明代的鳳形玉佩吧，是那時候權高者才可以佩戴的，我不能要?！?/p>
涂老爺子看到她晶亮的眼神，笑了笑，說：“給你你就拿著，就當是替懷瑾送你的禮物，他苦了后半輩子，到死也是孑然一身。你要不介意，也可以叫我一聲師父。”
宋染看著這塊玉，想到了陳婷婷帶著的那塊血沁玉。
這個老東西，心里一定憋著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