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菅覺得自己簡直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眼里也滿滿都是嘲弄。
“考驗?”她問曲靜伶,“回京路上的追殺,冰花宴上的陷害,種種置我于萬劫不復之地的舉動,都是他對我的考驗?”
“那朱雀使的考驗,我完全受不起!”
曲靜伶垂下眼,沒敢多說什么。
云菅正要再問,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曲靜伶立刻噤聲,退到一旁。
韓惟良推門而入,手中依舊握著那把烏木折扇。他看了眼空藥碗,在桌邊坐下,看著云菅:“半個時辰內,藥效就解了。”
云菅冷眼看他:“朱雀使有事?”
韓惟良道:“與你說說話。”
“我們之間,能有什么話可說?”
“怎能沒有呢?”韓惟良展開折扇,看著云菅微笑道:“公主就不想名正言順的回到上京嗎?”
云菅蹙起眉頭:“你只要放我離開地宮,我自然能名正言順回京。”
“不。”韓惟良搖頭,慢條斯理道,“我指的不是甄蘭若這個身份,而是……作為李嘉懿,我朝的大公主。”
云菅心頭一跳,許久之后,唇角才緩緩耷拉下來。
她道:“趙嘉懿。”
韓惟良似乎愣了下,才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
他的長眉微微揚起,眼尾也揚著,整個五官帶出一種很淺淡的、卻很愉悅的笑意。
“是,韓某說錯了,是趙嘉懿。”
韓惟良望著云菅,眼里全是滿意:“只有趙嘉懿,才是真正的公主殿下。”
約莫是將這個名字在唇間轉了一圈,他眉眼間越發透出愉悅,連帶看著云菅的神色都柔和下來。
云菅卻目露嘲意:“韓大人的意思是,要幫我?”
“自然。”韓惟良收起折扇,眸色柔和的看著她,“我說過,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整個朱雀司都將會是你的助力。我韓惟良,也甘做公主殿下的墊腳石。”
云菅聽到這里,沉默了片刻。
回神后,她問道:“為什么?果真是因為我母親嗎?”
韓惟良倒也不避諱,點了頭:“是。”
“你恨她?所以要將我推上與她截然相反的路,來達到報復她的目的?”
“恨?”韓惟良低低一笑,“我怎會恨她?這世間千人萬人恨她,我都不會恨她。我只是……”
“你失望?”
韓惟良想了想,頷首道:“算是吧!”
他起身走到暗淡的墻壁邊,看著磚石上的云紋,背對著云菅道:“以她的能力和手段,本可以成為一代女帝。可最后,她心甘情愿將這江山讓給了一個男人。而那男人,從頭至尾都在利用她。”
“嘉懿。”韓惟良忽然轉過身來,“你若像我一樣,為她拼命為她奉獻,為她拋棄一切,做好了一輩子追隨她的決定。卻在重要關頭,她舍棄你朝另一人奔去,你會是什么感受呢?”
“她不單單是放棄了我,更是放棄了朱雀、青鸞二司的所有人。我失望她的選擇,失望她最后竟陷于感情囹圄,變得面目全非。”
云菅好像有些明白韓惟良那復雜的感情了。
只是她不理解,韓惟良的執念居然能夠這么深。
深到放不下母親也就罷了,還要將自己也卷進來。
十八年過去,她的母親早就離世,前皇城司也支離破碎。
縱然如此,他也要用盡手段將那走“歪”了的路給再掰回來。
云菅都不知該說什么好。
不過仔細想想,這倒是都有益于她。
云菅暗瞥一眼韓惟良,試探開口:“所以,你想讓我走我母親當年沒走的那條路。”
“不錯!”韓惟良的眼睛好似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叫他那種儒雅蒼白的面容,都詭異起來。
他盯著云菅說:“你是娘娘唯一的孩子,你有她的血脈,有她的聰慧,甚至比她更清醒果斷。嘉懿,你注定不凡,你天生就該坐上那個位置!”
云菅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緒,也叫她狂跳不止的心緩緩平靜下來。
片刻后她道:“可我已經成婚了。”
“那又如何?”韓惟良根本不把這事放在眼里,“只要你不對那沈從戎動心,成婚也算不得什么。甚至,你也可以將謝綏以及其他面容秀美的男子,都納入閨中。只要你喜歡!”
云菅:“……”
她算是摸清了韓惟良的意圖。
只要她不沉溺在情事中,不把男女之情擺在首位,與幾個男人糾纏對韓惟良來說都無所謂。
他怕的是,自己會像母親當年那樣,因為可笑的情愛,而將唾手可得的東西最后送給一個男人。
云菅終于冷靜下來,也終于正視了韓惟良的話。
男人、情愛、權力,這三者如何選?
還用想嗎?
她從小就知道,只有抓在自己手心里的東西,才最可靠。
男人會背叛,情愛會消失,只有權力才是永固的。
若韓惟良真的只圖這個,她自然能與他達成一致。
甚至連考慮的時間都不需要。
韓惟良一直在觀察著云菅的神色,當云菅的想法毫無顧忌從臉上流露出來后,他的唇角瞬間揚起。
看向云菅的眼神,說話的語氣,全都帶著明顯的滿意:“我就知道,嘉懿絕不會讓我失望。”
說到這里,他又道:“稍后,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么人?”
“你見了就知道了。”說罷,韓惟良叮囑曲靜伶,“給公主梳妝。切記,要幫她凈臉。”
這個著重強調的凈臉,叫云菅立刻明白過來,韓惟良是要卸掉她易容了的面孔。
云菅心頭一緊,一種說不出的慌亂突然襲上心頭。
這十五年,她從未做過“趙嘉懿”一日,如今卻要這么猝不及防的回歸本身。
這讓她有種光天化日之下,被扒掉衣服的赤裸感。
縱是曲靜伶還未有舉動,她已經下意識排斥、害怕起來。
韓惟良看出了她的惶恐,竟難得慈和的安撫起來:“嘉懿,做了太久的別人,會忘了原本的自己。”
“你如今,也是時候想起自己的臉了。”
韓惟良走后,曲靜伶取來了一套火紅色的嶄新衣裙。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女司使,一人用托盤捧著卸掉易容的藥物,一人捧著些簪環首飾。
兩人站在曲靜伶身后,目光都放在了云菅身上。
曲靜伶對云菅甚是恭敬。
等云菅主動起身下床,走到梳妝臺前坐下了。她才湊上前去,溫聲道:“公主,屬下先幫您凈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