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改道常熟,但所走之路,最終還是選擇了鄉間小道,偶爾會進城補給一次。
這次出來,既然是為了看大明最為真實的百姓,朱高煦依舊不改初心。
從常熟出來,沿途所見百姓的情況也是逐漸穩定,朱瞻基臉上的笑意也是越來越濃。
“二叔,你看吧,大明的百姓還是能夠吃得起飯的,這一路走來所見,情況都比較穩定,雖有小問題,不過只是個別情況罷了。
二叔您還是不要杞人憂天,雖然艱難了點,但只要還有飯吃,就不就是一個好的情況嗎?
太祖當年所遭遇之情況,不會在大明出現的,二叔您就放寬心吧。”
眼見距離京城的距離變短,朱高煦算是發現了,朱瞻基的本性也在逐漸恢復了,整個人又開始逐漸有些輕佻起來。
尤其是看著百姓過得雖然糟糕,但起碼不是他們之前在李莊亦或者后面所遇到的那般,以安慰他的方式反而是教導起他來了,朱高煦是真的被這人給氣笑了。
朱高煦都想不通了,如今他們看見的百姓只是因為今年的天氣不錯,收成比較好,才可以勉強糊口,加上粗糧,以及每天辛苦外出勞作,勉強也只是不餓肚子罷了,朱瞻基哪里來的優越自豪感?
作為大明太孫,只是看見百姓在收成非常好的一年之時,只是沒有被餓死,連飯都吃不飽就滿足了?
而且這里作為近海地區,蘇州府本身就是在大明天下都排得上號的富裕之府,貿易也相對發達,手工業、輕工業產業更是繁多,這個因素,朱瞻基不考慮?是怎么有那個臉說出這些話的?
這還只是蘇州府,要是換成偏遠一些的地方,百姓的情況恐怕只會更加糟糕。
從朱瞻基身上,朱高煦已經看到了太多大部分朝廷官員的態度與想法了。
這一路見得太多,見到的也都是最真實的,沒有被地方官員挑選出來讓他們看見好的一面,以往上面的人下來檢查,下面的人都是提前有應對的。
也正是這一路所看見的真實情況,朱高煦忽然有些明悟,為什么偏遠一些的地方,準確來說偏一些的地方吧,總有叛亂了。
他不可否認的是,叛亂只要出現,肯定有帶頭的野心家,也有純粹為了反明而反明的,但更多的人,依舊還是那些百姓,百姓為什么會被蠱惑,會加入其中,在朱高煦看來,根源恐怕還是吃不起飯了。
吃不起飯,要被餓死,還要面臨繁重的賦稅,反正都要死,這時誰還會在乎造反不造反啊。
不造反是死,造反成功了還有機會活,到了那一步,都知道該怎么選。
之前他讓朱瞻基再去好好回憶回憶太祖朱元璋是怎么成功的,就是這個原因,朱元璋當時加入反元義軍,何嘗不是因為吃不起飯,要被餓死了啊。
但凡有飯吃,誰愿意去干那個掉腦袋的活?作為升斗百姓,誰愿意跟著別人去造反?
如今的情況何嘗不是那樣,大明若是真的能夠解決這些問題,哪里會大明每一朝都會出現次數不少的造反啊,有記錄的造反頻率,差不多都快要趕上一年一次了吧。
朱高煦目視著前方,心緒復雜,唯有冷風吹來,讓他能夠繼續保持足夠的理智,他也希望,這個冷風能夠讓朱瞻基不再這么混賬。
“大侄子,你在教我做事嗎?”
原本臉上滿是笑容的朱瞻基,頓時收起了笑容,變得拘束起來。
“二叔,您說哪里話,侄兒怎么敢教二叔您,那些話只是侄兒的感嘆。
侄兒見二叔憂慮,是為了想讓二叔看開一些,高興一些。”
朱高煦轉頭看著朱瞻基那尷尬的一笑,不再去看。
“難得你有這樣的好意,既然你覺得事情是這樣,那便這樣吧。
不過你可有想過,大明天下,為什么總有人會造反呢?
每次派軍平定之后,后面還會再次爆發,亦或者在其余之地爆發,這是為什么呢?”
朱高煦將這個問題問向朱瞻基,他現在突然想知道朱瞻基會怎么看了。
盡管朱瞻基如今的許多想法,在今后還會改變,但一個人的思想,是不會變的。
現在朱瞻基所說的這些,在今后朱瞻基真的上位之后,就會逐漸朝著這個方向去做,因為這是一個人的潛意識,潛意識往往都是潛移默化,極難改變的。
朱瞻基聽著朱高煦的問題,也開始沉思了起來。
他絲毫沒有懷疑朱高煦是不是在釣他,因為在他心中,朱高煦就不是適合處理國政的人,擅長的不過是打仗。
這個問題朱高煦看不明白,他完全沒有起疑,反而是正常的。
但朱瞻基也有些頭疼,以往他每日瀟灑,花天酒地,四處玩耍,他又哪里思考過這些,完全就沒有去思考過。
時常有人造反,平定之后還會再次出現,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他上哪知道去,這種問題,就不是他該考慮的,朱高煦更應該去問朱棣,去問朱高熾,而不是來問他。
但到底是朱高煦問出來的,朱瞻基沉思許久,才緩緩開口。
“二叔,我只是說一說我的看法,至于為什么會出現這個情況,肯定是有人在民間散播謠言,蠱惑百姓,百姓才會加入其中!
對于那些蠱惑百姓的人,就應該全部徹查,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砍頭,才能杜絕這個情況的出現。”
“大侄子說的,很好啊。”
朱高煦沒有再說其他,他還能說什么呢,說什么都是對牛彈琴了。
只是看后面朱瞻基究竟能夠變成什么樣吧,他很清楚,這次朱瞻基回來,無論是朱棣還是朱高熾,都會逐漸開始培養朱瞻基了。
到底是大明太孫,不提前培養,以后怎么承擔大明天下的重擔。
朱瞻基見朱高煦沒有再說,而是逐漸加快趕路的速度,也沒有再說什么,他恨不得全程加快速度趕回去。
京城,皇宮殿內,已經升起了炭火,保持里面的溫度。
此刻朱棣站在上方,雙手叉腰,來回踱步,神情憤怒,看得出心情很不好。
下方則是躬著身站著的朱高熾與朱高燧,此刻兩人臉上都升起一抹無奈的苦澀。
“老大,老三,你們說說老二究竟想要做什么?讓咱的兒媳婦回來了,他帶著咱的大孫走陸路,連信也沒有一個。
你們說,他就這么不想見咱嗎?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在做給誰看?”
朱棣現在很生氣,他倒不是真的生氣,而是純粹的氣朱高煦。
在他看來,朱高煦就是一點都不懂事,這么久沒有見面了,難道不知道他心中很想念嗎?難道非得要他明說,這個人才能想到嗎?
如今居然帶著朱瞻基去走陸路,要去深入的看看大明,要不是因為韋清婉這次回來給他準備了禮物,又替朱高煦不斷認錯道歉,朱棣非得派人去把朱高煦給揪回來不可。
想著韋清婉為他親手準備的那些禮物,雖然在他看來并不是多珍貴,但這是自己兒媳婦特意給他送的,朱棣心中還是非常受用的。
但一想到朱高煦,朱棣就平靜不下來,他原本還以為朱高煦改變了,心思變縝密了,現在看來,棒槌還是那個棒槌,能有什么改變?
其實在內心深處,朱棣反而是松了一口氣,因為他還是覺得以前那個朱高煦好啊,是那么的單純與簡單,太好掌控了。
朱高熾與朱高燧聽著朱棣一連串的問題,心頭是萬般無語又無奈,明明惹朱棣生氣的是朱高煦,現在他們忽然發現,頂罪的好像是他們。
別說朱棣想知道了,他們兩個又何嘗不想知道,朱高煦到底是去看什么。
難道回來之后不能出去看?非得挑這個時間點出去?
朱高燧一肚子話想要和朱高煦說,朱高熾則是等著朱高煦帶著朱瞻基早點回來,因為他與太子妃張氏張妍,是越發的想念了。
最終,還是朱高熾頂著朱棣的怒火緩緩開口。
“爹,老二出去了快一年時間,在那邊又過得苦,如今回到大明了,想要四處走走看看,這是正常的。
而且還有五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是一家團聚的日子,老二心中肯定有數的。
實在不行,您讓老三派錦衣衛去催一催,錦衣衛只要一查,不就知道老二在哪里了嘛。”
朱棣雖然生氣,但還依舊沒有動用錦衣衛去查朱高煦到底在哪里,就像朱高熾說的,他也相信朱高煦心中有點數,不至于太過混蛋。
但如今是眼看年關接近,朱棣已經漸漸有些等不了了,隨即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見狀,都不用朱棣開口,當即站出一步。
“爹,我下去就讓錦衣衛去查,讓老二快點回來。”
朱棣看著兩人這么上道,反而更加不高興了,他需要的是去找朱高煦嗎?
他想要的是好好說一說眼前這兩人,從而讓他發泄發泄心頭的怒火。
這兩個人是一點都不懂事,一點都不體諒他這個老人。
就在這時,宦官匆忙跑了進來。
“皇上,太子,趙王,漢王回來了!已經進入宮門!”
朱棣三人聽后,紛紛一震,朱棣心頭頓時火熱,但依舊控制得很好,沒有表露半分,反而顯得有些生氣。
“這個臭小子還敢回來,你們兩個去接一接老二,告訴他,最好想好理由再進來,不然看咱怎么抽他。”
“是,爹,我們這就去。”
朱高熾與朱高燧都是嘴角一抽,想好理由進來?抽朱高煦?
這分明就是讓他們給朱高煦報信的。
直到兩人下去,朱棣伸著頭看了一眼,確定沒影之后,臉上的笑容再也遮擋不住,手更是不斷撫著下巴的短須。
“臭小子,可是讓咱好一陣想念,你要是再不回來,咱可真的會親自來找你了。”
朱棣對朱高煦是真的很喜愛,之前雖然有利用朱高煦,但在朱棣眼中,朱高煦是最像他的,這話真不是說說而已。
作為馬上皇帝,一生征戰無數,極其擅長打仗的朱高煦,更加得他的心,尤其是靖難途中的戰役,許多都是真的靠著朱高煦硬生生殺出來的。
那句‘你為何不是老大’,有時候確實是朱棣心中的心聲。
只是后面隨著處理國政,他才逐漸意識到朱高熾的重要性,那些話都很少對朱高煦說了,因為朱高煦的缺點他也很明白。
打仗朱高煦是個好手,但若是治理天下,朱高煦還真沒法和朱高熾比。
這是朱棣對朱高煦的認知。
宮門處,朱高煦已經先回王府換了一身衣物,還讓韋達扛著一個箱子跟在后面,這個箱子里面,就是朱高煦給朱棣的禮物。
他可是已經從韋清婉那里知道了,朱棣對他的意見很大,這個禮物,就是用來給朱棣消火的。
他可不想一回來就被朱棣嚇唬,怎么也得讓他過兩天安生的日子才行。
走了一段路,只見前面一胖一瘦兩道身影走來。
“老二,你可算回來了。”
“二哥!”
“老大,老三!”
三人相互飛奔而去,來到近前,三人環成一圈,直接相擁而抱。
這一幕,遠處的朱棣用千里眼看著,是那么的高興,多么美好,兄友弟恭的一幕啊。
而這一刻,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人臉上滿是笑容,深深的擁抱著,仿佛對對方都有很深的思念一般。
相擁許久,朱棣已經走進宮殿等待著,外面的朱高煦三人又擁抱了一會才彼此松開手。
“好了好了,三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像個什么話。
老大,讓你注意減肥,你是越來越胖了,比之前又胖了一圈。
你身上的肉分一些給老三,那不就正好了,你看老三都瘦成什么樣了,就像個猴子一樣。”
“二哥,可不能這樣,一回來就開始說我們,我這哪里瘦了,這是結實,結實懂不懂啊。”
“就是,老二你就嘴下留情吧,我是想瘦點下來,但沒有辦法,太醫也說過幾次了,但每天處理國事,吃飯的時間都快沒了,哪有時間去減肥啊。”
三人一見面,就彼此聊了起來,這一幕,好不親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