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遺憾的是,朱棣前面說的那些話,以及最后的提議,若是由其他人說出來的,就完美了。
如今由朱棣自己說出來,永樂朝的局面,似乎又回到了洪武一朝一般,皇帝親自下場與朝堂官員敵對,這是很不好的。
只有讓其他人提出來,皇帝做裁判,將朝堂眾人的憤怒引到那個人身上,必要時,甚至可以通過舍棄那個人,來平息朝堂眾人的憤怒。
這樣一來,皇帝始終穩坐裁判的位置,皇權不受影響,下面的臣子也更加喜歡,因為直面皇帝與面對皇帝的代言人,那是不一樣的。
可惜滿堂官員,這個時候愣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啊。
朱高煦也沒有怪罪什么,朱棣當皇帝,這些人確實不是太大的利益既得者,而武官又不擅長這些。
更何況太子朱高熾都沒有站出來啊,這些人真正所跟隨的,其實還是朱高熾啊。
原本對朱高熾還有些敬佩,如今朱高煦是絲毫沒有了,有理念固然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念,但分不清大是大非。
皇權一旦遭受重創,他朱高熾將來即便成了皇帝,又有幾分威嚴呢?
至于高興,朱高煦也是真的為朱棣而高興,他感覺朱棣仿佛是走出來了一般,而且與他所熟知的那個朱棣,完全不同了。
這件事的處理,朱棣若是跟這些人繼續糾纏對錯,朱高煦敢說,絕對出不來,而且風向但凡稍微有偏差,只會有更多的人加入到聲討朱棣的陣營中來。
然而朱棣根本就沒有去理會問題本身,而是直接說起了自己為大明,為百姓所做的事情,尤其是最后那一招,擺出這些人的罪證,直接打破這些人的立場。
再問眾人啟用朱元璋時期的律法,這就是讓所有人,都站在自己這一邊啊,因為沒有一個人,愿意重新啟用那個律法。
也間接的說明著,朝堂上絕大部分人,都不干凈,只是多與少的問題罷了。
而朱棣將這部分人直接站到自己這邊后,剩下的都可以不用朱棣說了,這些人會為朱棣找補理由,變得光輝形象。
至于剛才反對的那幾人,將會成為其余所有人口誅筆伐的對象,這些人就是別有用心之人,是大明的蛀蟲。
朱高煦都能想到接下來的場景了,這才是佩服朱棣的地方,他也是明白了朱棣的準備是什么了,就是這些人的罪證,用來發起致命一擊的。
朱高煦心頭都有些樂了,想要做諫臣,偏偏自己的底子又不干凈,這可不就是典型的既當又立?
而當朱棣說到那句‘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時,朱高煦是差點沒有忍住笑出聲來,這句話,還是前面朱棣跟他說遷都順天府時,他說出來的這句話。
朱高煦是真的希望大明能夠真正做到這句話,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賠償,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
這句話本來在大明是沒有的,但他說出來了,說給朱棣聽后,朱棣大為贊賞,尤其是現在當著滿朝文武說了出來,那這句話,將會真正成為大明后代君王的祖訓了。
尤其是那句,大國的威嚴與臉面,那是打出來的,朱高煦記得自己只是提過,朱棣就已經整理出來了啊。
對外的策略,這是朱高煦一直秉承的理念,唯有自強,足夠強,才能讓那些小國敬畏。
若是自身弱小,一張嘴無論怎么說,別人看著這片富饒的土地,都會流下貪婪的口水,都會想來分一杯羹。
這一次,朱高煦心頭也有些明悟,他算是知道為什么前兩日時,朱棣讓他好好學,好好看了,既是學朱棣是怎么解決這個困難的,又是看這些人真正的嘴臉。
想著剛才朱棣讓他退回來,沒有讓他開口解圍,如今想想,又何嘗不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呢。
他不是太子,沾染了這些事情,朱棣在時都還好,朱棣一旦不在,他恐怕就會面臨被清算。
朱高煦其實不怕這些的,他又沒有在大明,他在自己的大漢國,他還怕這些人的清算了?
那可真是一個笑話了。
朱高煦看著朝堂上驚慌失措,瑟瑟發抖的這些人,心中無比的平靜。
他知道這些人在怕什么,他們是真的怕朱棣成為第二個朱元璋啊。
大明文官,最怕的就是朱元璋了,在這群人心中,就是殘暴的代名詞,因為朱元璋對付貪官污吏的手段,確實夠殘酷。
此刻,滿朝文武,盡皆跪在地上,紛紛表達著朱棣的豐功偉績,清一色全是夸贊朱棣功績的話語。
對原先反對的那些人,此刻也是什么詞都用出來了,甚至主動提出將那些反對的人斬首,族人流放。
這個惡人,根本用不著朱棣自己來做,下面的群臣,就已經幫朱棣選好了,理由也給了,刀子也遞到朱棣手中了,朱棣想要實行的策略,也可以實行了。
這些人唯一的訴求,就是不能讓朱棣動用朱元璋時期的律法,尤其是針對他們的,其余的只要朱棣高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這一刻,在這些人的粉飾下,大明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朝廷國力強大,朱棣就是圣明的皇帝。
朱高煦看著這一幕,心頭復雜,但也無可奈何,官員也是人,即便不用這些人,換一批人來,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朱高煦還清楚,朱棣手中肯定握有其他人的罪證,繼續用這些人,起碼這些人都得收斂一點,不然一旦讓朱棣開始點名,這些人也就基本到了末路。
有把柄在朱棣手里,這些人還敢不聽朱棣的話?
除非這些人能夠將朱棣弄死,讓朱高熾上位,不然朱棣能吃這些人一輩子。
朱棣看著這一幕,神情依舊肅然,沒有半分笑容,他很清楚,眼前這一幕,其實是悲哀的。
但就如同朱高煦所想的那樣,他也無奈,這些人,他還得繼續用。
他雖然是皇帝,但也不可能靠著自己一個人就能將天下給管理好,他更加清楚,或許這也是這些人肆無忌憚的原因。
因為治理天下,就離不開這些人,沒有這一批人,也有下一批人。
朱高熾看著這一幕,心頭同樣充滿了悲涼,既有眼前帶來的,也有為自己感到的悲涼。
朱棣的應對方法,沒有與他說過,尤其是本該需要他站出來的時候,他晚了,被朱高煦搶先了。
當朱高煦站出的那一刻,他心中很清楚,自己怎么做,已經不重要了。
朱棣的目的達到,朱高熾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失落,但他知道一點,那就是朱棣再想親征,他也攔不住了。
而朱高燧雙眼目光閃爍,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激動,對于他而言,今天的朝會,是真的讓他高興。
損失的那些人,有一部分還是朱高熾太子府出來的屬官呢,尤其是今天的站隊,朱高熾竟然遲疑了,沒有站出來,朱高燧簡直想要忍不住大笑出聲。
朱高熾越差,與朱棣越是理念不同,他就越高興,他甚至巴不得這樣的事多來幾次。
滿朝文武,各有各的心思,隨著朝堂上那些‘大佬’紛紛下場,反對的那些人,盡皆被處死,其族被誅,三族被流放。
而朱棣提出的對瓦剌與韃靼的策略,尤其是對外的策略,正式進入商討流程,每個人都發揮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將這個策略進一步完善。
兩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就全部商談完成,并且定了下來。
隨后散朝,朱棣想要留這些人下來吃飯,但每個人都拒絕了。
這些人現在都還有些驚魂未定,哪里有心情在皇宮內坐下吃飯。
朱棣也沒有再去管,即便是朱高熾,朱棣都沒有詢問,而是只將朱高煦留了下來。
“臭小子,你能不能吃慢點,給咱留點。”
“爹,你是不知道啊,從昨晚到現在,水沒有喝過,什么都沒有吃,這都過正午了,沒餓死我已經算我強大了。”
朱高煦狼吞虎咽著,一嘴飯菜一口酒,不斷清掃著桌上的飯菜,說話都是模模糊糊的。
朱棣聽著朱高煦說話,雖然沒有聽清,但看著朱高煦吃的樣子,直接笑了。
美滋滋的喝了兩口酒,看見桌上的飯菜又少了不少,也是坐不住了,顧不得什么禮節,直接放開膀子開始吃了起來。
酒足飯飽,朱高煦擦了擦嘴,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爹,這宮里廚子做的,就是好吃,讓我帶兩個過去唄,反正你那么多廚子,給我兩個不心疼吧。”
“敢跟咱這么說話的,也就只有你一個了,不就是兩個廚子嗎,咱給你了。”
朱棣雖然笑罵著朱高煦,但看向朱高煦的目光,仿佛有光一般,無比的明亮。
對朱高煦,朱棣是真的越來越滿意了,然而想到接下來朱高煦就要離開大明,心中的不舍也更深了。
“老二,你準備什么時候回去?”
“都已經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聊起這個話題,朱高煦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了,在這里待了這么久,他是不想繼續留下來了。
他回去后,差不多就要開始大漢國的擴張了,他是必須要回去見證的。
朱棣聞言,心中一嘆,也只能嘆息了。
“這次的事情,咱讓你好好看,好好學,可是學到了?”
朱棣看著朱高煦,他知道這差不多是他給朱高煦的最后一課了,朱高煦能學到多少,就看朱高煦自己的本事了。
朱棣也沒有想到,有一天局勢會發展成這樣,他若是早知道有這么一天,當初說什么,也多教點朱高煦其他的本事了。
朱棣是真的希望,朱高煦能夠將大漢國做起來,做得強大。
“爹,不得不說,你這次干得,是真的漂亮,那些人,就該殺,留著也是禍害。
尤其是爹你那一身氣勢,配合著說的那些話,愣是讓那些人啞口無言,佩服佩服。
想不到爹你還有這樣的本事,這次我可是學到了不少,也是看清楚了那些人的面目。
爹,要不你加強績效考核吧,不合格的那些官員,直接劃拉下去,通過績效考核,將有能力,真正做事的人提拔上來。”
朱高煦見朱棣不再去聊那個話題,他也正好避開,他也不想再去談。
說到這里,朱高煦提出的績效考核,其實大明官員都是有的,不然吏部是干什么吃的?
這也是朱棣疑惑的地方,因為如今本來就有,朱高煦卻依舊提了出來,朱棣頓時反應過來,兩者之間肯定有區別,不然朱高煦不會這樣提。
隨即朱棣就來興趣了,如今朱高煦說這些,他可是好奇得很,他相信朱高煦不會讓他失望。
“老二,你想說什么就直接說,咱聽著。”
朱高煦看著朱棣這么有興趣,隨即肅然開口。
“爹,其實我說的這個考核,與吏部的大差不差,只是需要增加一些,那就是設定基礎準則,也就是基礎任務目標。
達到這個目標后,可以繼續留任,若是達不到,那么就會面臨懲罰,可以是降級,可以是留級觀看,若是第二次依舊不合格,直接降級或者剔除。
對于超額完成目標者,則是進行擢升,同時賞賜銀子,這是最為實際的賞賜。
另外對于格外優異者,例如某一省、府、縣等,可以將其政績納入國子監,供后人學習參考,使其青史留名,并通傳天下。
而任務指標可以設定為具體做了什么事,民生的恢復,百姓的安置,城池的發展,耕地的增多,糧食產量的增多,賦稅的增加等等。”
朱高煦說了很多,也說了很久,但朱棣聽下來后,最終卻是搖頭。
“老二,你說的雖好,但這些,不切實際了。
你可知,若是這樣做,需要一套獨立的監管體系,還需要對各地的完成情況進行抽查,這些需要重新設立部門,需要填入大量官員,這對朝廷而言,是一個負擔。
尤其是涉及到任務的制定,還要重新統計人口、田地,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朝廷投入的成本太大。
這事咱會重新琢磨,你這個提議,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朱棣很清楚,朱高煦所說的這些,同樣不亞于改革了,而如今的大明,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朱高熾有句話說得沒有錯,那就是現在的大明,尤其是在經歷了這么些事情后,必須要穩定,若是實行這些,大明官吏,恐怕真的要風聲鶴唳了。
朱高煦聽后也沒有說什么,他也是臨時想到的,自己都還沒有完善,只是順嘴提了一下。
聊了許久,朱高煦準備起身回去,朱棣的聲音再度傳來。
“你之前出海時咱交代給你的事,辦得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