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看著如今明明還沒有那么老的張妍，卻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心中一時有些惆悵。
想當(dāng)初，雖然因為他與東宮的不對付，他與張妍的關(guān)系其實一直都不好，與韋清婉之間，也是屢屢用著小心機。
但如今，張妍卻是他在大明，在朱家親人這方面，除了朱瞻基以外最為熟悉的人了。
且因為朱高熾以往對他的那些幫助，他也承那份情，此刻再看張妍，他一時都有些于心不忍。
曾經(jīng)的不對付，只因為立場不同，是為了各自的追求。
但他與朱高熾之間的爭斗，完全不像與朱瞻基那般，他和朱高熾之間，原本的原身的他，也不過只是想要那個位置，沒有誰是直接奔著下死手去的。
他到來之后，更是沒有那些想法，可以說他們之間，有爭斗與不和，但也完全沒有到那一步。
且后面的發(fā)展，也已經(jīng)沒有了那些爭斗。
朱高煦心頭一嘆，緩緩開口。
“當(dāng)初大哥身子不好，聽聞病情越發(fā)嚴(yán)重之時，我也想要回來看一看大哥。
但現(xiàn)實無奈，我無法抽身回來，直到聽聞大哥病逝，我也曾悲傷過。
最初出海前，我便叮囑過大哥，讓大哥注意身子，但我也知道，他是太子，老爺子那時候又一門心思只想北征，他身上的擔(dān)子太大，放不下來了。
有時候我多么的希望大哥能夠沒有經(jīng)歷這些，能夠有好的身體，或許許多事都會變得不同。
只是可惜，沒有這個如果。
如今我回來了，我會去祭拜大哥的，也會代大哥照看好大嫂，請大嫂放心。
這個宮殿，之前是你所居住，以后也是。”
一時間，朱高煦都很是緬懷過去，盡管過去的那些時光，其實在當(dāng)時看來并不怎么美好，但此刻，朱高煦很是珍惜。
他所熟悉的人，前前后后都走了，他已經(jīng)沒有了熟悉的人。
無論是朱棣還是朱高熾，還是已經(jīng)瘋了的朱高燧，是他來到這里，最先熟悉，最先認識的人，朱高煦一時都格外的懷念。
故人陸續(xù)凋零，猶如秋風(fēng)中枯黃的落葉一般，讓他駐足懷念，卻又無可奈何。
朱高熾的病逝，朱高煦一直都覺得可惜。
那時的他，在外面已經(jīng)闖出了一片天地，他也沒有打回大明的想法，他多么希望朱高熾若是健在，大明與大漢，都能有著各自的發(fā)展吧。
哪怕縱然大明依舊，但起碼，他和大明之間的關(guān)系，能夠一直穩(wěn)固。
而至于張妍，朱高煦只是想要過來見一見，他也并不想對張妍做什么。
對于這么一個歷史上的賢后，他本身也沒有多大的仇恨，加上他承了朱高熾以往支持他的那份情，他希望張妍能夠好好的活下去。
而這，也是他唯一能夠做的。
至于其他，朱高煦也無法給到張妍什么。
張妍聽著朱高煦的這些話語，會心一笑，笑得格外的燦爛。
“看來最懂他，還是你們兄弟，還是二叔你。
他走得早，確實可惜了，沒有能夠教導(dǎo)好孩子，我也沒有能夠管束好，讓他犯了不少錯。
我當(dāng)初一時心軟，沒有能夠好好約束他，待到后面，已經(jīng)無法約束了。
我對不起他，當(dāng)初他讓我看著孩子一些，說孩子還小，恐怕挑不起大明天下這個重擔(dān)，是我負了你大哥，負了他啊，也負了大明天下百姓。
這些都已經(jīng)過去了，那些事，我也不想再去談?wù)摚院笥卸逶冢竺鞯慕缴琊ⅲ粫?dān)心了，老爺子也不會擔(dān)心了。
只是二叔，我想知道，你會怎么安排那孩子？
雖然他混賬了些，做了不少錯事，但幸有二叔你在，能夠避免那些悲劇出現(xiàn)。
不知二叔能否看在你大哥昔日的情分上，看在我這個大嫂的一分薄面上，放他一命？
我沒有別的請求，只是想讓他活著。
我已經(jīng)沒了丈夫，不想再沒了兒子。
二叔，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可以答應(yīng)我嗎？”
張妍說著朱瞻基做的那些事，最后更是如同在乞求、哀求一般。
朱瞻基的所作所為，張妍并沒有半分為朱瞻基推脫，她很清楚，朱瞻基做的那些錯事。
既然做了，就要承認，尤其還是如今情況之下，她并沒有絲毫的避諱。
她也確實后悔，后悔自己當(dāng)初第一次管束朱瞻基時心軟了。
那時她若是強硬一些，說不定真的能夠?qū)⒅煺盎o掰回來。
而向朱高煦的求情，是她最后作為朱瞻基的娘，而發(fā)自內(nèi)心的心愿。
盡管朱瞻基讓她無比的失望，以及讓她絕望，但說到底，朱瞻基是她兒子，她做不到無動于衷。
可她終究只是一介女子，在如今這樣的情況下，她也做不了什么，只得請求朱高煦能夠網(wǎng)開一面。
盡管她也知道會很難，她很清楚奪權(quán)失敗的殘酷性，她不怕朱高煦對她做什么，她也絲毫沒有考慮過自己，她唯獨放心不下的，還是朱瞻基。
說千道萬，朱瞻基是她兒子，她真的想要為朱瞻基謀求一條生路。
哪怕朱瞻基后半生被圈禁也好，還是其他什么也罷，但只要活著，她也可以安心了。
朱高煦聽著張妍絲毫沒有為自己考慮，一心只想著為朱瞻基求情，甚至搬出了朱高熾，心中一時都有些動容。
在如今這個情況下，張妍明知這樣做會惹得他不快，但依舊這樣去做了，足以看出張妍對朱瞻基的愛。
朱瞻基也真就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被全家人所疼愛，尤其是朱棣溺愛，讓朱瞻基完全是在溫室中長大的啊。
不再去想，朱高煦微微搖頭。
“大嫂，我已經(jīng)對他有了安排。
你也知道，他做了太多的錯事，而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老爺子。
老爺子給他打下了這么深厚的底蘊，可以說將絕大部分事情都已經(jīng)處理好了，他只需要按部就班，他什么都可以不用做，就能夠成為大明的盛世之君。
可你看看他，他上位之后，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老爺子生前最為疼愛他，如今他卻犯下這樣的過錯。
我是他二叔，我不會殺他，說到底，他也是我大侄兒。
但他所做的這些事，也必須要給老爺子一個交代。
我便讓他去孝陵了，讓他在里面好好陪陪老爺子，陪陪大哥，讓他在里面好生懺悔，讓他親自去向老爺子認錯。
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給了他生路，若是他自己不想把握，那與我，也無關(guān)了。”
朱高煦看著張妍，其實他對朱瞻基的安排，也是符合張妍預(yù)期的。
張妍無非就是想要他不殺朱瞻基，然后隨他安排。
他也確實沒有殺朱瞻基，給了朱瞻基生路，會按時給朱瞻基送吃的送喝的。
孝陵里面，也是有空間的，足以讓朱瞻基能夠生存。
只是在里面，不僅暗無天日，且沒有任何人，朱瞻基只能一個人在里面度過罷了。
除了這些，也有著其他困難，但這些，不是他所考慮的。
反正他作為一個當(dāng)叔叔的，沒有殺朱瞻基，而是給了朱瞻基一條活路，已經(jīng)足夠善良仁慈了。
畢竟多少皇帝，在被造反成功后，能夠被敵人所放一條生路的，又有誰？
張妍原本看著朱高煦搖頭，一顆心沉到了谷底，然而當(dāng)后面聽到朱高煦愿意放朱瞻基一條生路，又滿是憧憬與感激。
可當(dāng)全部聽完之后，張妍臉上的憧憬之色，頓時凝固了。
讓朱瞻基去孝陵里面待著，這和當(dāng)初朱棣對待朱標(biāo)的其中兩個子嗣，將其關(guān)押在深井之中束縛著，又有什么區(qū)別？
依照她對朱瞻基那個性子的了解，朱瞻基真的能夠待下去？
張妍逐漸變得絕望，卻又無法改變絲毫。
朱高煦已經(jīng)安排了，她再怎么說，都已經(jīng)無用了。
她很清楚，朱高煦這樣的人一旦做下決定，想要改變，太難太難。
而且她剛才說的，朱高煦雖然明確拒絕，可也確實是按照她所說的去做的啊。
朱高煦并沒有殺朱瞻基，更是放了朱瞻基一條生路，朱瞻基依舊可以活，只不過是環(huán)境變成了孝陵里面罷了。
張妍捂著胸口，一陣難受。
在她年輕之時喪夫，如今老來喪子，她這一生，充滿了坎坷，卻是無人在意。
這股情緒的蔓延，讓她格外的心痛，可她卻是只能這樣親眼目睹事情的發(fā)生，讓她心痛無比。
張妍很是想不通，明明她做得不差啊，她一直以徐皇后、馬皇后為榜樣，她也一直在這樣做，她對得起老朱家，也對得起太子妃、皇后、太后這些身份。
可老天，為什么要這樣折磨她啊？
喪夫又喪子，她為什么要經(jīng)歷這些苦難？
朱高煦看著張妍一時痛苦的樣子，心頭有些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這些，他不能幫助張妍分毫。
他對張妍，也不過僅僅只是基本的敬重，還是因為歷史上那個賢后，以及從當(dāng)初到如今，只剩下張妍這么一個舊人，才出現(xiàn)的一些感受罷了。
張妍若是向他提一些基本要求，他能夠做到。
但涉及到這樣的事情，別說這是張妍了，哪怕就是朱高熾在世，他都不會答應(yīng)。
現(xiàn)在張妍痛苦，他也只能這樣在一旁看著，等著張妍自己恢復(fù)。
其他的，他愛莫能助。
但張妍到底是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人，很快，便是逐漸平靜下來。
“讓二叔見笑了，既然二叔已經(jīng)決定，便就這樣吧。
讓他去孝陵內(nèi)向老爺子和他爹認錯，為自己的所為懺悔，已經(jīng)足夠了。
我有些乏了，二叔若是無事，我想要休息了。”
張妍并沒有大吵大鬧，她知道有些事是可以通過那種方式得到的，但有些事，是已經(jīng)注定了。
朱高煦已經(jīng)放了朱瞻基一命，最為基礎(chǔ)的已經(jīng)做到了，她還能奢求什么呢？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有的事情，她知道那個底線在哪里。
與其如同潑婦一般無理取鬧，不如給自己一份體面。
朱高煦聞言，良久輕聲道：“既然大嫂乏了，那我便離開。
不過大嫂宮內(nèi)的那些侍女、太監(jiān)，需要換一批人了。
大嫂放心，他們依舊是來侍候你的下人，無需在意什么。”
朱高煦也沒有繼續(xù)留下來的想法，畢竟他和張妍之間，其實也沒有什么好聊的。
來見一見張妍，無非是這個宮中，張妍是他最為熟悉的人了，畢竟是他大嫂。
朱高煦起身，緩緩向外走去。
待朱高煦離開后，張妍才起身，來到里面的臥房，拿出朱高熾身前的畫像，小心翼翼的撫摸著。
“我自從嫁給你，嫁到朱家，我沒有一天舒心過。
現(xiàn)在，我好累啊，我只不過是一個女子，卻是承擔(dān)了太多，我沒擔(dān)起來，讓你失望了。
你走了，瞻基那里也已經(jīng)有了安排，其他兒子，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了。
我一個人繼續(xù)活下去，太過于痛苦，我不想繼續(xù)受這個折磨了。
剛才老二說的，你也聽見了，他沒有對我怎么樣，就連宮殿，他都讓我繼續(xù)用呢。
當(dāng)初你們爭來爭去，又是何必呢。”
張妍不斷地對著朱高熾的畫像的傾述著，緊緊抱著朱高熾的畫像，雙眼漸漸開始紅潤，淚水悄然落下。
不知說了多久，張妍都感到有些疲乏。
張妍擦干淚水，將朱高熾的畫像放好，對著鏡子為自己整理一番儀容，拿出一直不曾怎么用過的梳妝品，將自己打扮得無比的精致。
待這些做好，張妍的雙眼，逐漸開始變得堅定，臉上緩緩浮現(xiàn)出笑容。
走出臥房，來到殿內(nèi)，張妍揮手屏退所有人。
許久，當(dāng)隨著想起凳子倒地的聲音，殿內(nèi)變得寂靜無聲。
直到侍女推開房門，看見里面的一幕，嚇得花容失色，連滾帶爬的告訴外面的豚衛(wèi)。
朱高煦還在內(nèi)宮，此刻正在去往他想要去那處宮殿的路上。
就在這時，一豚衛(wèi)匆匆跑來，面色慌張。
“王爺！不好了，太后....太后她...太后自盡了！”
“什么！”
朱高煦瞳孔一縮，神情猛然一陣。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妍竟然自盡了？
朱高煦顧不得其他，徑直掉頭，向著張妍所在的宮殿一路狂奔而去。
當(dāng)踏入殿內(nèi)，看著地上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沒有了任何生命征召的張妍，心頭滿是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