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反手把門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這一下,仿佛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瞅著倆人,一個臉色鐵青,一個眼圈通紅,心里也是嘆了口氣。
“我啥時候說話不算話了?”李建業拉了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我說了今天找你們,這不就來了么。”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半點心虛的樣子,反而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公事。
柳寡婦胸口起伏了一下,被他這副樣子氣得不輕,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顯然是不想先開口。
還是張瑞芳沉不住氣,她用手絹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那你……你別跟我們扯皮,你倒是說啊,你到底要怎么處置我們倆?”
她這話問得可憐巴巴的,好像她們倆是等著發落的犯人。
“處置?”李建業差點被水嗆到,哭笑不得地放下杯子,“瑞芳,你這說的叫什么話,啥叫處置?咱們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柳寡婦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李建業,你都要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讓我們怎么跟你好好說?你是不是覺得,你搬到縣城里去,山高皇帝遠的,我們就拿你沒辦法了?”
“嬸子,你這話就嚴重了。”李建業擺了擺手,神色也認真了些。
他琢磨了一下,決定還是按照自己想好的法子來,先安撫,再解決實際問題。
他看向柳寡婦:“嬸子,我知道你擔心啥,但是你想想,你現在肯定不能跟著我一塊兒去城里,對吧?”
不等柳寡婦反駁,他繼續往下說:“棟梁現在結婚了,以后跟著我干,我給他開三十塊錢工資,他和小妮兒倆人,一個月能有六十塊錢的收入。”
“有這份收入在,你往后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根本不用愁,你還擔心啥?”
柳寡婦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李建業說的都是事實,兒子有出息了,能掙大錢了,她這個當媽的,確實該高興,日子也確實不會差。
可……可她心里要的,不是這個啊!
李建業見她不說話了,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又把視線轉向張瑞芳。
“瑞芳,你這邊就更不用說了。”他的語氣溫和了些,“有為還小,家里還有大柱哥需要你照顧,你更不可能跟我一塊兒跑到城里去。”
張瑞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是啊,她有家,有孩子,有丈夫,她走不開。
可正是因為走不開,才更覺得絕望。
李建業看著她倆的樣子,覺得自己已經把問題分析得很透徹了,接下來就是給出解決方案的時候了。
“至于以后的日子……”
他沉吟了一下,做出了一個自認為非常妥帖周到的安排。
“這樣吧,我知道你們心里不舒坦,我呢,也不能就這么一走了之。”
“我今天就給你倆每人一百塊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以后呢,只要我有時間,就會回村里來看望你們,到時候,每次回來我再給你們一些經濟上的接濟,保證你們的日子過得比村里任何人都舒坦。”
一百塊!
這個數字,比剛才的六十塊工資更具沖擊力。
要知道,現在村里一戶人家,一整年的收入加起來,都未必能攢下一百塊錢。
李建業這一出手,就是一年的嚼用。
他說完,覺得自己這個安排簡直是仁至義盡,完美無缺,既解決了她們的后顧之憂,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甚至已經開始伸手往兜里掏錢了,準備當場兌現承諾,讓她們倆徹底安心。
他自己都覺得這安排挺周全,臉上露出了幾分輕松。
然而,他預想中兩人感激涕零的場面并沒有出現。
屋子里,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柳寡婦和張瑞芳都愣住了,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驚喜,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失望和憤怒的復雜情緒。
“呵……”
柳寡婦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又刺耳。
“一百塊?李建業,你可真大方啊。”
張瑞芳也回過神來,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李建業,氣得渾身發抖。
“你把我們當成什么了?”
“把你的臭錢收回去!”柳寡婦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誰稀罕你的錢!”
李建業掏錢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輕松表情也凝固了。
他怔住了。
這……這是什么情況?
劇本不對啊!
“不是……我這不是擔心你們以后的生活嗎?”他有點懵,完全沒搞懂這倆女人為什么突然發這么大的火。
給錢還給錯了?
“生活?”張瑞芳紅著眼圈,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們家的日子是過得緊巴,可也沒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我男人是身體不好,可他也能下地掙工分,我兒子大了,但我們也用不著你這些錢!”
李建業徹底糊涂了。
不要錢?那她們鬧這一出是為了什么?
他看著柳寡婦,想從她那兒找到答案。
柳寡婦迎著他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那雙眼睛里像是燃著一團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她俯下身,湊到李建業耳邊,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李建業的心上。
“李建業,我們倆要錢有什么用?”
“錢能暖被窩嗎?”
“錢能陪我們倆睡覺嗎?!”
李建業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終于明白了。
搞了半天,問題根本就不在錢上。
他以為自己是在解決民生問題,結果人家跟他談的是感情和……生理需求問題。
這倆女人,根本就不是擔心他走了以后生活沒著落,而是擔心他走了以后,她們倆那漫漫長夜,該如何度過!
李建業無奈地苦笑一聲,往后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那……那你倆是啥想法?直接說吧。”
事到如今,他也懶得猜了。
柳寡婦和張瑞芳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她們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怨氣和委屈,反而多了一種奇異的默契和……決絕。
仿佛在這一瞬間,她們達成了某種共識。
張瑞芳咬了咬下唇,臉頰緋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柳寡婦則是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
然后,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李建業的耳朵里。
“趁你走前,一次吃飽!!”
……
硬是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柳寡婦家那屋門“吱呀”才一聲被拉開,李建業從里邊走了出來。
西邊的天際懸掛著一抹橘紅色的太陽。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上下的骨頭縫兒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
李建業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緊閉的房門,臉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暗嘆這倆娘們兒,真是瘋了,一把年紀了,折騰起來比年輕小姑娘還豁得出去。
也就是自個兒這身板,常人十倍的體質,再加上正陽丹固本培元,才能扛得住這般索取,要是換個一般人,今天非得變成骷髏頭,橫著從這屋里抬出去不可。
李建業搖了搖頭,心里暗嘆一聲,也算是了卻了她們的一樁心愿,自己這一走,也能走得更安心些。
“哎,不對。”
李建業一拍腦門,忽然想起來。
光顧著解決這倆女人的“民生問題”了,正經事兒還沒辦呢!
搬家的馬車還沒著落呢。
想到這,他不敢再耽擱,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領,邁開步子就朝著生產隊大隊長李大強家走去。
村里的小路上靜悄悄的,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裊裊的炊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柴火和飯菜混合的香氣。
很快,李建業就到了李大強家門口。
“大強叔,在家沒?”李建業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
“誰啊?”屋里傳來李大強的聲音,緊接著,他人就從屋里走了出來,看見是李建業,臉上立馬堆起了笑,“建業啊,快進來坐。”
“不了不了,大強叔,我說個事兒就走,家里還等著我吃飯呢。”李建業擺擺手,直接開門見山,“我這不是明兒就要搬家去縣里了嘛,東西有點多,想跟隊里借一下馬車用用,估計得跑個幾趟,用上一整天。”
“嗨,我當是多大個事兒呢!”李大強一聽,大手一揮,爽快地答應了,“用,隨便用,明兒一早你就去牲口棚那邊,把那匹最壯實的騾子給你套上。”
“最近地里也沒啥大活兒,馬車閑著也是閑著,你盡管用,啥時候用完了啥時候還回來就行。”
“那敢情好,謝了大強叔。”李建業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謝啥,客氣了不是,”李大強笑著捶了他一拳,“你這要去縣里過好日子了,以后可別忘了我們這些村里的老少爺們兒啊。”
“忘不了,肯定忘不了。”
跟李大強又客套了幾句,李建業便告辭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看著眼前這熟悉的田埂、村道、和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李建業心里竟生出幾分不舍。
在這里生活了這么多年,雖然即將要去更廣闊的天地,但這里畢竟是他的根。
以后,怕是很少能再見到這般寧靜淳樸的鄉村景致了。
正感慨著,他忽然看到前面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往前走。
那人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一條腿邁出去,另一條腿像是有點跟不上勁兒,身子還微微有些晃悠。
李建業定睛一看,樂了。
這不是張瑞芳嗎?
她家跟柳寡婦家不是一個方向,看樣子也是剛從柳寡婦家出來,正往自己家走。
李建業加快了腳步,幾步就追了上去。
“瑞芳。”
張瑞芳聽到聲音,身子一顫,回過頭來,看到是李建業,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下意識地想站直了身子,可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穩,幸好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李建業。
李建業看著她這副樣子,想笑又得憋著,故意調侃道:“你瞅瞅你,這路都走不穩了,你說你這是何苦呢?”
張瑞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羞澀,更多的卻是滿足和風情。
她的臉蛋在晚霞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紅潤有光澤,整個人都像是被雨水滋潤過的花兒,透著一股驚人的媚態。
“你個大男人懂啥。”
她緩了口氣,扶著墻站穩了,才又輕哼一聲:“我們女人,就好這一口。”
李建業被她這理直氣壯的樣子給逗樂了,無奈地搖了搖頭:“行,你們厲害,為了這么點愛好,一人一百塊錢都不要了,真有你們的。”
“錢?”張瑞芳嗤笑一聲,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錢那玩意兒,哪有人實在?”
說完,她也不等李建業回話,沖他擺了擺手,便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朝自己家的方向挪了過去。
李建業看著她的背影,徹底沒話說了。
這覺悟,牛!
他笑著搖搖頭,轉身繼續往家走。
剛到家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味從院子里飄了出來。
推開院門,就看到閨女李安安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爸爸!你回來啦!”小丫頭仰著雪白的小臉,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艾莎。
“哎,安安。”李建業笑著摸了摸女兒亞麻色的頭發,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屋里的艾莎聽到動靜也迎了出來,她穿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里帶著幾分關切。
“建業,怎么才回來?我還以為借馬車的事不順利呢。”艾莎走過來,很自然地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沒事兒,順利得很。”李建業抱著孩子,笑著解釋道,“大強叔說明天隨便用,就是在回來的路上,碰見幾個屯里的老哥們,非拉著我多聊了幾句。”
艾莎樂呵呵笑著。
“你這馬上就要離開團結屯了,村里的人肯定舍不得你,多聊會是對的!”
“我估摸著,今晚看電視,他們還得跟你好好聊一會。”
李建業點了點頭,晚上的事等晚上再說。
當下,他勞累了一整天,又在寡婦家消耗了那么大,著實是餓了。
聞著家里這飯香,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先吃飯,先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