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站在星海之中,長袍無風自動,那雙青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蘇墨的靈魂。他沒有直接回答蘇墨的問題,而是緩緩抬手,星海翻涌,無數星辰流轉,最終定格在那顆布滿裂痕的黯淡星辰上。
“儒棺蘇家……”黑袍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時間的另一端傳來,“不是血脈,不是宗族,而是一種傳承。”
他手指微動,那顆星辰驟然放大,裂痕之中浮現出無數畫面——
血雨傾盆的琉璃宮殿,青衣女子跪在廢墟之中,脊骨被七根透魂釘貫穿,卻仍死死護住懷中的嬰孩。她的血浸透了襁褓,指尖摳進地面,硬生生撕開一道空間裂隙,將孩子推了進去。
“活下去……”
畫面一轉,蒼老的道士被十二柄銹劍懸吊在深淵之上,每一劍刺下,他的身體便透明一分。黑火自他七竅噴涌而出,他卻癲狂大笑:“你們以為屠盡蘇家就能高枕無憂?那孩子可是……”
蘇墨的右眼微微發燙,黑火本源在瞳孔深處翻涌。這些畫面他曾在記憶碎片中見過,但此刻卻更加清晰,更加真實。尤其是那個青衣女子,讓他感受到了莫名的親切感。
“蘇家不是人。”黑袍人淡淡道,“而是‘棺’。”
“棺?”
“鎖魂棺的棺。”黑袍人指向蘇墨額頭的紋路,“每一代蘇家,只有一人能繼承鎖魂棺,世間所有……都只是為你鋪路的薪柴。”
蘇墨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我算什么?”他聲音低沉。
黑袍人沒有回答,而是突然抬手,星海翻涌,無數星辰化作流光,盡數沒入蘇墨體內。
“時間不多了。”黑袍人青色的眼睛逐漸黯淡,“我只是一道碑靈,撐不了多久。”
他雙手結印,星海驟然收縮,化作無數道細密的絲線,纏繞在蘇墨周身。與此同時,蘇墨體內的鎖魂棺紋劇烈震顫,一萬零七百座墳墓同時震動,每一座墳頭都冒出一縷黑氣,與星海絲線交織。
“碑林中的碑靈,是歷代蘇家留下的執念。”黑袍人聲音越來越輕,“今日,我以碑靈為引,為你體內那一萬零七百道執念——賦靈!”
話音未落,星海徹底崩塌,無數星辰碎片如暴雨般砸落,卻在觸及蘇墨身體的瞬間化作純粹的能量,涌入鎖魂棺紋之中。
蘇墨悶哼一聲,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一萬零七百座墳墓同時震顫,每一座墳下的執念都在嘶吼、掙扎,仿佛要從墳墓中爬出。
最先蘇醒的是魏彤。
她的琉璃墓碑劇烈震動,碑文上的“魏”字綻放出刺目的青光。星海能量如洪流般灌入墓碑,琉璃色的虛影逐漸凝實,長發飄舞。她的身軀不再虛幻,而是向著真正的血肉之軀推進,指尖甚至能觸碰到鎖鏈的冰冷質感。
“鎮棺人……”黑袍人的聲音徹響天際,“當有鎮棺人的氣象!”
琉璃墓碑炸開,又迅速重組。原先的碑體拔地而起,碑角上懸掛數不盡的青銅鈴。一襲青衣站碑前,發梢都泛著琉璃光澤。
很快魏彤的虛影徹底凝實,她站在墓碑前,雙手握住纏繞棺槨的青色鎖鏈,猛地一扯!
“咔嚓——”
鎖鏈寸寸斷裂,化作光點消散。而她的氣息,也在這一刻暴漲,琉璃色的靈能如潮水般席卷整個墓群。
與此同時,其余墳墓也在瘋狂吞噬碑靈能量。
第二座蘇醒的,是那座刻著“蘇”字的無名墳。墳土翻涌,一只蒼白的手破土而出,緊接著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他全身籠罩在黑霧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泛著青光,與黑袍人如出一轍。
“蘇家……遺孤……”他的聲音嘶啞難辨,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愴。
第三座、第四座……越來越多的墳墓被激活,執念化作人形,站在各自的墓碑前。有身披鎧甲的將軍,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有垂垂老矣的老者,也有稚氣未脫的孩童。
他們曾是灰影,曾是黑火的養料,但此刻,他們被碑靈賦予了新的“靈”。
蘇墨的右眼徹底化作黑色漩渦,黑火本源瘋狂流轉,將涌入的能量盡數吞噬、煉化。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如同鎖鏈般纏繞全身,卻又在下一秒被乳白色的靈能沖散。
“還不夠……”黑袍人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他猛地抬手,星海最后一絲能量被抽干,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狠狠砸入蘇墨體內!
“轟——!”
一萬零七百座墳墓同時亮起,每一座墓碑上的名字都清晰了一分。每一座墳頭都升起一道虛影。這些虛影原本模糊不清,此刻在碑靈之力的灌注下迅速凝實:
有身披鎧甲的武將,腰間懸掛虎符。
有麻衣赤足的老者,手持青銅羅盤。
甚至還有三歲孩童模樣的靈體,懷中抱著殘缺的布偶……
“賦靈!”魏同難以置信的看著這一切。“他……他真的在給執念賦予靈智!這是人力可以做到的的嗎?”
第一百零一道碑靈之力格外龐大,來自碑林中央的百丈巨碑。這道流光在半空直奔一座矮小的墳墓而去。對應的虛影瞬間凝如實質,竟散發出不弱于魏輕語的氣息波動。
這座矮小的墳墓之主——正是星兒!
不知過去了多久,隨著碑靈的能量越來越弱,墳群開始暴動了起來。
魏彤的虛影一步踏出,青衣翻卷間,三千青絲化作鎖鏈刺入每座暴動的墳墓。碑角的銅鈴同時搖響,清脆的鈴聲如冷水澆進沸油,瞬間壓制了所有雜音。
“肅靜!”
清冷的呵斥在意識空間回蕩。一萬零七百座墳墓同時沉寂,連最桀驁的軍墓都低伏了戰旗。蘇墨趁機收束心神,逆呼吸法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將駁雜的記憶全部壓入墳墓深處。
當他再度睜眼時,右眼的黑火已經溫順如羊。
黑袍人的身影終于消散,只留下一句微不可聞的低語
“活下去……直到……葬盡……”
星海崩塌,黑暗吞噬一切。
蘇墨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仍站在那座破敗的黑碑前。只是碑面已經徹底碎裂,化作一地齏粉。
而他的體內,一萬零七百道執念,已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