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朱霞給老鄭家生了個女孩,王春紅心里老大不痛快,臉上自然沒給朱霞好臉色,鍋碗瓢盆摔得叮當響,整間屋子都透著股子怨氣。
朱霞如今可不像從前那般忍氣吞聲了 —— 她身子骨康健,又不是不能生,可生男生女哪能是她一個人的事?
所以王春紅一甩臉子,朱霞便毫不猶豫地懟了回去:“您老愿意待就待,不愿意待就回鄉下老家去!跟誰倆在這兒摔摔打打的?我這還坐月子呢,我姑娘剛睡著,你要是給她嚇著了,我跟你沒完!”
“一個賠錢貨,你倒當成眼珠子似的疼!” 王春紅哼哼唧唧地撇著嘴,眼睛斜睨了一眼朱霞身邊熟睡的女嬰,扭著老腰 “咚” 地一聲摔門出去了。
朱霞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咬著后槽牙,拔高了嗓門喊道:“說我閨女是賠錢貨,那你自己不就是個老賠錢貨?”
王春紅一聽這話,立馬折了回來,雙手往腰上一叉,繃著張核桃臉質問朱霞:“你說誰呢?!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之分了?再咋說我也是你婆婆!我好心來伺候你坐月子,倒還伺候出錯了?
你去打聽打聽,整個家屬院有幾個像我這樣掏心掏肺的老婆婆?你還不知足!生個賤皮丫頭,看把你能耐的,真當自己生了金疙瘩?賠錢貨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有你得意的!”
朱霞明明氣得渾身發顫,臉上卻堆著笑里藏刀的模樣:“我可沒八抬大轎請你來!是你自己厚著臉皮湊過來,打著伺候月子的旗號凈干添堵的勾當!我閨女金貴著呢,輪不到你個老封建嚼舌根!我閨女將來有本事、能掙錢,可比某些人找婆家還得倒貼嫁妝的賠錢貨強百倍!”
這話戳到了王春紅的痛處 。
當年她嫁給鄭東強父親時,確實是自己帶著豐厚嫁妝,才求著老鄭頭把她娶進門的。
這事是朱霞上次跟鄭東強回老家,聽村里扎堆閑聊的大媽們嚼舌根聽來的,如今被朱霞當眾掀了老底,王春紅的老臉頓時黑成了鍋底,指著朱霞的鼻子咬牙切齒地罵:“你個遭天殺的賤蹄子……”
“媽!你干啥呢?” 不等她罵完,鄭東強推門進來了。
聽見母親破口大罵,他趕緊沖進屋,黑著臉喝止,“你好端端的怎么罵上人了,朱霞哪里惹你了?”
瞧見兒子回來了,王春紅一拍大腿,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拍著胸脯嚎啕大哭,控訴朱霞不孝:“我好心來伺候她月子,她倒好,又罵我又趕我走!喪良心啊!我掏心掏肺地待她,咋就換不來她半分良知啊!”
鄭東強聽得腦袋嗡嗡作響,怕影響朱霞坐月子,趕緊彎腰把老太太架了出去。
他常年在部隊,哪怕干著參謀批公文的活,也沒落下鍛煉,架著老娘毫不費力。
老太太被架出門,嘴里卻沒停歇,哭喊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夠了!” 鄭東強實在忍無可忍,沉喝一聲,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王春紅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聲量小了些,卻仍碎碎念地罵朱霞是不孝媳,說鄭東強忘恩負義,老娘受了委屈也不知道為她撐腰。巴拉巴拉的抱怨,聽得鄭東強臉色越來越沉。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壓著嗓門說:“你本來就不該來。收拾收拾東西,我送你回去。”
“我不走!” 王春紅抹了把眼淚,身子一扭,打定主意道,“家里這會兒沒農活,我得留在這兒照顧你的飲食起居!”
鄭東強聽得后槽牙都咬酸了:“你想鬧哪樣?你要是留下來,這個家還過不過了?你是想讓我被戰友們笑話,還是想逼我退役回老家,跟你一樣在土里刨食?”
“那可不行!你可是參謀官!” 王春紅連忙扭過身子,語氣軟了些,“媽也是一片好心,你說你……”
“您的好心我心領了,” 鄭東強擺了擺手打斷她,“趕緊收拾東西回去。你要是真為我好,就別在這兒添亂 —— 朱霞正在坐月子,這月子要是坐不好落下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
其實他壓根沒料到母親會來,本以為是來伺候月子,結果把家里鬧得雞犬不寧。
可人都來了,他也不能馬上就把人趕走,尋思著經過上次的事她會有所收斂,不曾想沒兩天就鬧起來了。
王春紅咂了咂嘴,半點不覺得自己理虧:“你說說!我來了沒給你們做飯?沒收拾屋子?沒洗那臟兮兮的粑粑戒子?結果呢?你媳婦給我甩臉子不說,今兒還敢罵我!我這么大歲數了,跟你爸結婚這么多年,他都沒舍得罵我一句!”
不管老太太怎么哭鬧,鄭東強半分心疼都沒有。
他太了解朱霞的性子了,若不是被逼到份上,絕不會跟長輩翻臉;而他母親的德行,他更是一清二楚。
所以他鐵了心要送老太太回去。
王春紅雖不情愿,可架不住鄭東強拿自己的前途相勸,最終只得妥協。
作為鄰居,云舒自然聽到了隔壁的動靜,卻覺得清官難斷家務事,沒打算插手。
柏春芳收外面晾著的衣服時,瞥見鄭東強架著他母親出了大門,老太太胳膊上還挎著個包裹,便知道這是要走了。
進屋后,她跟云舒說道:“這一走,朱霞嫂子也能清凈幾天了,不然那老嬸子整天摔摔打打的,咱這院子都聽得真真的,那朱霞嫂子哪能受得了。”
“嗯。” 云舒摸了摸碗里的魚肉粥,溫度剛好,便放在安安面前,讓他自己用小勺子蒯著吃,“攤上那么個重男輕女的婆婆,換誰都受不了。走了倒是清凈,但愿這老嬸子以后少來添堵才好。”
柏春芳把衣服疊好放進屋里,出來后感慨道:“我以后找婆家,可得先打聽清楚婆婆是啥性子,可別攤上這么個不講理的,不然日子可就沒法過了。”
云舒抬頭瞧著她,笑著說:“你今年也二十了,確實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要是有相中的,盡管跟我說。我雖不敢說閱人無數,卻也能給你提些良心建議,最終拿主意的還是你自己。”
“我不急,” 柏春芳坐在安安身邊,見小家伙嘴角沾了米湯,便用手帕輕輕擦了擦,“我才二十歲,再等幾年也不遲。再說我現在就想留在大嫂這兒,幫你照顧家里的飲食起居,再不濟也得等安安上了小學再說。”
云舒有些驚訝:“那最少也得等七年,到時候你都二十七了,就不怕被人嫌棄年紀大?”
柏春芳無所謂地搖了搖頭:“真要是遇上真愛,哪會在意年紀大小?他要是真心喜歡我,自然不會計較這些。”
好家伙,這小姑娘看著文靜,倒挺有自己的主見。
在那個年代,尤其是農村,姑娘家十六七歲定婆家、十八九生孩子都是常事。
誰家姑娘二十歲還沒婆家,背后難免會被人指指點點,議論是不是姑娘家自身有問題。
朱霞出了月子后,便張羅著請大伙兒過去熱鬧熱鬧。
云舒、李巧鳳和趙秀梅得知消息后,約著一起過去幫忙。
鄭東強給女兒起了個文雅的大名,叫鄭青寧;小名是朱霞起的,叫 “安寧”,盼著孩子一輩子平平安安。
小家伙現在除了吃就是睡,朱霞的奶水又足,才一個月的功夫,就長得水靈靈的,小臉蛋圓嘟嘟的,招人疼得很。
王小軍沒湊那個熱鬧去看奶娃子,反倒領著安安在院子里挖蟲子玩。
王小丫卻守在安寧床邊,一會兒輕輕摸摸她的小手,一會兒碰碰她的小臉蛋,喜歡得緊。
這般看來,男孩天生愛跟男孩玩,女孩偏愛找女孩親近,倒像是人的天性。
轉眼王小軍都十二歲了,再過一年就要上初中了。
他帶著安安玩的時候,倒挺有當哥哥的樣子,只是這哥哥一見到肖可欣,注意力就全偏了,拉著安安一起給肖可欣當小跟班。
好在肖啟明沒來,不然少不了要嘲諷王小軍幾句。
孩子們在院子里嬉鬧,云舒在廚房幫著打下手,飯菜很快就做妥當了。
鄭東強沒邀請太多人,無非還是平時常聚的那幾位 , 柏戰、王大民、肖巖。他性子本就不算活躍,在部隊里能合得來的也就這幾個人,其他不太熟絡的,便沒特意叫。
今兒鄭東強難得喝了點酒,話也比平時多了些。了解他性子的人,都忍不住打趣他。
肖巖笑著說:“鄭參謀自從有了閨女,倒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不再是以前那個悶葫蘆了。”
“可不是嘛!” 王大民跟著打趣,“現在只要提起他閨女,話就沒個停。”
趙秀梅笑著幫腔:“你們都是當爹的,哪能不懂?鄭參謀盼閨女盼了這么多年,如今得償所愿,高興也是應該的!”
李巧鳳也跟著起哄:“東強、朱霞,你們可得加把勁,爭取三年抱倆!老話都說‘羊多好放’,孩子多了家里才熱鬧!”
“我也是這么想的!” 朱霞毫不避諱地說道,“等俺閨女斷了奶,我就接著再要一個!”
云舒雖不敢茍同,卻也只能笑著說:“嫂子加油!”
朱霞樂呵呵地應著,轉頭又勸云舒:“云舒你也一樣,年底安安就兩周歲了,也該斷奶了。到時候你也再要一個,生孩子哪能都一個章程?多生幾個,家里才熱鬧嘛!”
她光顧著高興,早把柏戰之前說過 “少生優育” 的話拋到九霄云外了。
不過這次柏戰倒沒立刻反駁,反倒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跟肖巖他們喝酒聊天。
云舒也只是笑了笑,沒接話茬。
宴席快結束的時候,值班室的小戰士忽然推門進來,向柏戰稟報:“柏首長,你家來人了。”
云舒和柏戰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些納悶:這時候會是誰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