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翰林院下值后,王明遠和常善德便依約早早回到了水井胡同的王家小院。因為今日陳香已和那位“師兄”約好,來查看他們制作的水利模型。
王家小院內,常善德已是坐立難安,一會兒去廂房再看看那模型是否穩(wěn)妥,一會兒又整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袍,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王明遠雖表面鎮(zhèn)定,端著剛沏的茶慢慢啜飲,心中卻也并非全無波瀾。
一想到之前那位笑容和藹、勸他多吃飯的慈祥長者,竟是掌天下工役、位高權重的尚書大人,這種身份認知的驟然切換,讓他此刻仍覺有幾分恍惚。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院外傳來馬車停穩(wěn)的聲響,王明遠與常善德立刻出門相迎。
院門打開,先進來的是陳香,他依舊是那身半舊青衫,神情平淡。
在他身后,一位身著尋常灰色直裰、年約五旬、頭發(fā)已見半白、面容清癯的長者緩步而入,正是楊尚書楊大人。他今日未著官服,看上去更像一位尋常的鄰家學問長者,和上次王明遠見到時一般無二。
王明遠和常善德不敢怠慢,當即上前一步,便要躬身行大禮。
“哎,免了免了。”楊尚書笑呵呵地虛抬了一下手,聲音溫和,“今日老夫是私下過來瞧瞧子先鼓搗的新鮮物事,不必拘泥朝堂禮數。若這般客套,反倒顯得生分了。”
他目光掃過王明遠,眼中帶著些許長輩對晚輩的熟稔笑意:“明遠啊,好些日子不見,氣色不錯。這院子收拾得也雅致。”
最后目光落在緊張得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放的常善德身上,和藹地問道:“這位便是常修撰吧?子先之前提到過,此番模型多賴你之巧手。”
常善德受寵若驚,連忙又揖了一揖,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fā)緊:“下官……晚輩常善德,叩見……拜見楊大人!大人過譽了,晚輩只是盡些微末之力,實不敢當‘巧手’之稱,模型核心乃王修撰與陳編修之構想……”
楊尚書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自謙,笑道:“誒,有功便是功,不必過謙。走,帶老夫去看看你們搗鼓出來的寶貝,子先將其說得神乎其神,勾得老夫心癢難耐。”
陳香在一旁接口道:“師兄,模型在東廂房。”
“好,前頭帶路。”
三人引著楊尚書穿過小小的庭院,來到東廂房門口。狗娃和石柱早已得了吩咐,守在院中,禁止旁人靠近。
廂房的門被推開,那個凝聚了三人近一月心血的水利模型,完整地呈現在楊尚書面前。
夕陽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沙盤上,將山川河流的細微起伏勾勒得愈發(fā)清晰。楊尚書臉上的隨意笑容漸漸收斂,他緩步上前,目光如炬,仔細地審視著模型的每一個細節(jié)。
從整體的山川布局,到河道的蜿蜒走向,再到兩岸縷堤、遙堤、格堤的精細結構,最后目光落在上方那個構造巧妙的木質水箱和控制手柄上。
廂房里靜悄悄的,只有幾人輕微的呼吸聲。
常善德屏息凝神,手心全是汗。王明遠亦在心中默默梳理著待會兒可能要解釋的要點。陳香則安靜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切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良久,楊尚書才輕輕“唔”了一聲,伸出食指,虛點向模型中一處模擬的險工段,終于開口,聲音沉穩(wěn):“此處河床坡度,數據取自何處年份的記載?”
常善德一個激靈,立刻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大人,取自隆景十五年當地州府上報的河道勘測圖,經與后續(xù)十年水文記錄比對,確認此段坡度在豐水期、枯水期變化不大,具有代表性。”
“嗯。”楊尚書不置可否,手指移向堤岸一處細微的加固結構,“此等做法,似是前朝舊制,與本朝常用工法略有不同,為何選用?”
這次是王明遠開口回答:“大人明鑒。此乃參考前朝《河防一覽》中所載工法簡化微縮而成。晚輩等思忖,此工法雖用料稍費,但抗沖刷能力更強,于此模型欲演示‘束水’后水流沖擊力增強之效,更為貼切。”
楊尚書微微頷首,未再追問,目光又掃過幾處關鍵節(jié)點,最后定格在那水箱上:“演示一番與我看。”
“是!”常善德壓下激動,看了王明遠一眼,王明遠對他點點頭。
常善德深吸一口氣,走到模型一端,先不搖動手柄,而是模擬自然狀態(tài),緩緩打開一小股水流。水流順著較寬的河道緩緩流淌,肉眼可見一些代表泥沙的細微顆粒在河床平緩處逐漸沉積。
“此乃常狀。”常善德解釋了一句,然后看向楊尚書。
楊尚書面色平靜:“繼續(xù)。”
常善德調整了河道一側的活動擋板,將河道“縮窄”至預設的“束水”寬度,然后再次搖動手柄,放水。
這一次,水流明顯加速,變得湍急,沖刷著河床,將剛才沉積的細沙卷起,帶向下游。
“大人請看,”王明遠適時上前一步,指著河道不同位置解說道,“束水之后,流速倍增,沖刷力大增。原先易于淤積之處,泥沙難以停留。長此以往,河床可自然刷深,勝于年年征發(fā)民夫淺疏浚。”
楊尚書身體微微前傾,看得極其專注,甚至示意常善德又重復演示了兩遍不同流量下的效果。
整個演示過程,陳香偶爾會補充一兩句關鍵的數據對比,比如模擬計算出的流速變化比例、預估的泥沙沖刷量差異等,言簡意賅,直指核心。
演示完畢,常善德輕輕放下手柄,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廂房里再次陷入寂靜。
楊尚書背著手,在模型前來回踱了幾步,眉頭微鎖,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顯然在飛速權衡考量。
王明遠三人皆屏息以待,心中忐忑。成敗與否,就在這位尚書大人一念之間。
終于,楊尚書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掃過面前三位年輕的翰林官,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激賞和鄭重。
“好!好一個‘束水攻沙’!”他撫掌輕嘆,“化被動堵防為主動疏導,借水力以治水患!此想法頗具巧思!更難得的是,爾等能不尚空談,制此模型以為佐證,直觀明了,遠勝萬言策論!”
他走到模型前,指著那蜿蜒河道,語氣帶著一絲興奮:“此物之妙,在于可將紙上談兵化為可視之感!若于朝會之上,以此演示,勝過多少唇舌之爭!于啟發(fā)地方河工實務,亦大有裨益!”
聽到如此高的評價,常善德激動得身子都有些微微發(fā)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王明遠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拱手道:“大人謬贊了!此乃晚輩等分內之事,只求于國于民略有小補,不敢居功。”
楊尚書擺擺手,神色恢復了幾分部堂的威嚴與沉穩(wěn):“功勞之事,自有公論。爾等心血,老夫看在眼里。此模型與所附方略,確有價值。”
他略一沉吟,說出了關鍵安排:“不過,治河乃國之大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此策雖妙,亦需謹慎。老夫之意,先將此模型與爾等整理的方略、數據,由文淵閣按例呈報。”
他目光掃過王明遠和常善德,帶著些安撫:“至于賈正清那邊,爾等無需擔憂。老夫會讓人遞個話,此件需連同主要撰擬之人一并列名上述,他知曉輕重,斷不敢匿功或敷衍塞責。屆時,老夫亦會在部議時,親自提請陛下御覽,或可擇機于御前演示。該是你們的功勞,一分也少不了。”
這話如同定心丸,徹底打消了王明遠和常善德最后的顧慮。有楊尚書這句話,賈正清絕不敢再耍任何花樣,而且直接有了上達天聽的可能!
“多謝大人!”王明遠和常善德齊齊躬身,這一次是發(fā)自內心的感激。
常善德更是聲音哽咽:“下官……下官定當竭盡全力,完善后續(xù)文書!”
楊尚書點點頭,又勉勵了三人幾句,尤其對常善德的手藝表示了贊賞,讓他受寵若驚。隨后,他便言說部中還有事務,不便久留。
王明遠和常善德恭恭敬敬地將楊尚書送出小院,直到馬車駛遠,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輕松和難以抑制的喜悅。
雖然最終結果尚需等待,但通往成功的最大障礙已然掃平,曙光就在眼前。
常善德回想起方才演示時自已微顫的雙手,以及楊尚書那句贊賞,只覺得胸膛中一股熱流涌動,多年郁氣似乎都散去了不少,看向王明遠的眼中也充滿了感激與信服。
王明遠拍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