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明遠如同往常一樣,準時來到了物料清吏司的衙署。臘月的京城十分寒冷,呵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霧,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棉袍,正準備先去值房整理一下今日要處理的文書,卻一眼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略顯焦急地在自已的值房門口來回踱步。
是陳香。
王明遠心下微微一緊,陳香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沉穩內斂,若非真有緊要之事,絕不會這般焦急地等在他值房門口,難道是京郊皇莊的土豆育種出了什么岔子?
他快步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陳香已經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身,見來人是他便一把將他拉進值房內,又迅速而輕巧地掩上了房門,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明遠兄!出事了!”陳香壓低了聲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憂急之色。
王明遠被他這架勢弄得心頭一跳,面上卻維持著鎮定,一邊問道:“子先兄,何事如此驚慌?可是育種之事有變?”
“非是育種!”陳香搖頭,眉頭緊鎖,“是與你有關的大事!昨日深夜,師兄派人緊急傳話于我,說……說陛下已然下旨,命你外放,但目的地是……臺島!著令你年后,與三年前進選的那批翰林院同僚一道,擇期領憑赴任!”
“什么?臺島?”王明遠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外放,他是早有心理準備的。無論是恩師崔顯正,還是記名師父周老太傅,都曾提點過他,對于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而言,翰林院雖是清貴之選,但要想真正有所作為,積累實務經驗,外放地方歷練幾乎是必經之路。
他王明遠也從未想過要一直待在京城的安逸窩里,早就做好了或許三年,或許五載,便要奔赴地方的準備。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金榜題名、踏入仕途滿打滿算也才半年多!更何況,外放的地點,竟是這幾個月來處于風口浪尖、牽扯了無數朝堂爭斗與邊患危機的臺島,這快得讓他猝不及防。
陳香見他愣神,以為他是被臺島的兇險之名所懾,忙又補充道,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師兄傳來的消息很確切。陛下下旨特擢升你為工部員外郎,乃是從五品的職銜!命你充任‘臺島撫民安防使’,協理臺島民政、工程筑壘以及近海防務事宜……”
工部員外郎?從五品?
王明遠聽后,心中的驚訝更甚。
按照常理,一般三年考核期滿外放的庶吉士多是七品的知縣,表現優異的翰林院編修、侍讀也就是六品的府同知、知州,這就已經是極大的破格提拔。
而他,在短短半年內,從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讀兼物料清吏司主事,如今還未坐熱乎,竟又即將躍升至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
這升遷速度,何止是坐火箭,簡直像是被人直接拋上了青云!
若不是外放的地點是此刻危機四伏、被許多官員視作畏途的臺島,恐怕外面那些苦熬資歷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未必能挪動一步的官員們,眼睛都要嫉妒得滴出血來,甚至要懷疑他王明遠是不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不過,臺島對于其他官員而言,或許是避之不及的泥潭,是類似流放的險地。但此刻,王明遠在最初的驚訝過后,心底深處,卻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股連他自已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渴望?
是的,渴望!
從他在那場決定國策的大朝會上,不顧一切地拋出“國債”之策,力主堅守、反對妥協開始,他腦海中對于臺島的未來,其實就已經隱隱有了一套模糊卻堅定的規劃。
那套規劃里,融合了他前世記憶中那些零散的、卻凝聚了無數血淚與智慧的片段:從抗倭的鴛鴦陣、車營戰術,到依托地形構筑防線、練兵自保的思路,再到如何安撫流民、恢復生產、凝聚人心……
他原本打算,待局勢稍定,便將這些還不成熟的設想細細整理,擇機呈報上去,希望能為那座飽經蹂-躪的島嶼,為那些掙扎求生的同胞,盡一份心力。他希望能將臺島徹底經營成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堅固堡壘,一個能牢牢釘在近海,永為大雍不可分割之領土的東南屏障。
但他從未想過,這個機會,這個能將紙上謀劃付諸實踐的機會,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突然地降臨到自已頭上。讓他去執行自已構想的方略?這簡直是……機緣巧合,或者說,是某種命運般的安排。
想到前世,那道窄窄的海峽,竟成了阻隔血脈鄉愁的天塹,讓多少游子望穿秋水,讓臺島孤懸在外,承載著多少難以言說的痛與盼。
而如今,他竟能親身踏上那座魂牽夢縈的島嶼,不僅是用腳步去丈量,更是要用自已的雙手,去撫平那里的創傷,去重建那里的家園,去守護那里與我們血脈相連的同胞!
那是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是寫著相同文字的子民,是供奉著相同先祖的土地!豈容倭寇肆意踐踏?豈容豺狼長久覬覦?
想到這里,王明遠胸腔中一股熱流涌動,臉上那最初的訝異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近乎灼熱的使命感,縱然前路兇險萬分,但能為此盡一份力,雖千萬人,吾往矣!
一旁的陳香原本滿心憂慮,正準備再勸慰幾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王明遠神色間的這番變化。見他非但沒有流露出懼怕,反而隱隱透出明顯的期待,陳香先是一愣,隨即不由得暗自欽佩:
明遠兄果然非常人也!如此險地,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卻能迅速調整心態,甚至面露期待,這份膽識與氣魄,實在令人心折。
緊接著,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明遠兄如此鎮定,莫非是……胸有成竹?有什么不為人知的依仗?
這個念頭一起,陳香的思緒就忍不住飄散開來。他想起了王家那似乎一脈相承的、異于常人的力氣:他之前在白鹿洞書院就見過狗娃背著幾百斤的野餐行囊如同無物。
后面等王家其他人來了京城,他見過虎妞能輕松抱起兩三百斤的石碾子,便是年紀小些的豬妞,也幫忙提百斤的糧袋也毫不費力,甚至王家最小的定安,也能幫伯母搬動壓酸菜的幾十斤大石頭毫不費力……
再聯想到王明遠腰間似乎常年佩戴著一把式樣古樸、看起來就頗為沉重的殺豬刀,一個“合理”的推測逐漸在陳香腦中成型。
莫非……明遠兄也身負王家祖傳的神力,只是平日里深藏不露,故而才有底氣不懼臺島兇險?所以此刻聽到消息,非但不慌,反而有些期待能一展身手?
是了,定是如此!否則如何解釋他這般鎮定?陳香越想越覺得合理。
至于為何上次在北直隸遭遇伏殺時王明遠沒有顯露“神力”退敵?那時敵眾我寡,情況不明,貿然顯露底牌確非明智之舉,自然是要隱忍待機,若非后來靖安司的人及時趕到……對,定是這樣!
陳香自覺想通了關竅,心中對王明遠的敬佩又添幾分,但旋即又生出一絲新的擔憂:縱然有神力,但沙場搏殺、江湖險惡,光靠力氣大恐怕還不夠,需得有精妙的招式和高明的身法配合方能萬全。
他這人一向務實,想到便說,于是,在王明遠還在消化外放消息、規劃臺島藍圖時,便聽到陳香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開口道:
“明遠兄,我明白你的底氣,不過,臺島形勢復雜,倭寇兇殘狡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光是‘根基深厚’恐怕猶有不足。我知道離此地不遠有家武館,館主曾是軍中退下來的教頭,刀法凌厲,身法亦是不俗。明遠兄若有閑暇,不如……去學習一二?技多不壓身。”
王明遠:“???”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陳香。這都哪跟哪啊?剛才不還在嚴肅地討論外放臺島的大事嗎?怎么話題陡然一轉,就跳到去武館學藝了?
不過王明遠心思轉得也快,略一思索,便猜到定是陳香想讓他去學點武藝防身,這份關切之情,讓他心頭一暖。
他笑了笑說道:“子先兄有心了。習武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諸事繁雜,怕是抽不出空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陳香聽他拒絕,便又想到,明遠兄或許是身負家傳絕學,不便在外人面前顯露?
也是,那套名字古怪卻極為實用的《第八套廣播體操》鍛體之法,自已堅持練習后都覺受益匪淺,想來王家定然還有諸如《第六套王氏刀法》之類的不傳之秘,自已貿然提議去武館,倒是唐突了。
明遠兄不便明說,自已自然不該多問。
于是他立刻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不再提及此事,轉而道:“既然明遠兄已有計較,那我便放心了。臺島兇險,明遠兄還需早作打算。”
王明遠點頭稱是,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臺島可能面臨的實際情況,陳香便匆匆告辭,趕回京郊皇莊照看他的土豆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