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從越來越近的敵船方向傳來,更添幾分肅殺。
商船這邊甲板上,兵士動作迅捷如獵豹,迅速撲向提前藏匿武器的角落,弓弩上弦的嘎吱聲、火銃填藥壓實的聲音密集響起,混雜著粗重的呼吸。
三十余人,面對數十倍之敵,空氣中彌漫著近乎凝滯的緊張,卻無一人退縮,眼中唯有決絕的死戰之意。
“瞄準了打!弓箭手壓制遠處靠近的敵船!火銃隊,給老子轟他-娘的近處船舵手!”廖元敬嘶吼著下令,聲音壓過了風浪。
他深知,必須在敵船完成合圍、大量敵人跳幫接舷前,盡量削弱其機動性和有生力量。
“咻咻咻——!”箭矢離弦,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向遠處的幾艘敵船,幾名倭寇慘叫著中箭跌落海中,濺起渾濁的水花。
“砰!砰!”幾聲略顯沉悶的火銃轟鳴響起,硝煙彌漫,一艘靠的最近的敵船船尾操舵的倭寇也被擊中,翻滾倒地。
然而,敵船實在太多,且極為分散狡猾,廖元敬這邊畢竟人少,遠程火力無法覆蓋所有方向。
很快,便有四五艘敵船憑借靈活走位,冒著箭矢和火銃,強行貼近了貨船左右兩舷!
“咔嚓!哐當!”沉重的鉤索、飛爪帶著鐵鏈,狠狠拋了上來,死死扣住船舷。面目猙獰的倭寇們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嘴銜利刃,手足并用,如同猿猴般沿著繩索向上攀爬!
“砍斷鉤索!別讓他們上來!”廖元敬果斷下令,揮刀劈向一根繃直的鉤索,身邊兵士們也紛紛揮刀猛砍。
但鉤索堅固,且不斷有新的拋上來。
終于,第一名倭寇成功翻上船舷,他身形矮壯,剃著月代頭,臉上帶著殘忍的獰笑,手中倭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劈向最近的一名年輕兵士!
那兵士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面對兇悍的倭寇,他眼中雖有瞬間的驚恐,但更多的卻是刻骨的仇恨!
他怒吼一聲,不閃不避,手中長槍猛地突刺:“狗倭寇!還我爹娘命來!”
“噗嗤!”長槍搶先一步刺入倭寇小腹,但那倭寇臨死前的一刀也劃開了年輕兵士的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號衣。
兵士踉蹌一步,卻死死握住槍桿,看著倭寇不敢置信地倒下,他臉上竟露出一絲快意的笑,混合著痛苦,顯得異常猙獰:“一個!爹!娘!兒給你們報仇了!”
這慘烈的景象更是激起了所有人的血性!
“殺!殺光這幫畜生!”
“為死去的鄉親報仇!”
怒吼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不斷有倭寇攀上船來,也不斷有倭寇被斬殺墜海,但敵眾我寡,防線在一步步被壓縮。廖元敬帶來的都是精銳,個個悍勇,但雙拳難敵四手,不斷有人受傷、倒下。
廖元敬如同瘋虎,手中佩刀舞得潑水不進,每一刀都蘊含著積郁多年的怒火。他身先士卒,哪里防線告急就撲向哪里,刀下已不知斬殺了多少倭寇。但他身上也添了數道傷口,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浸透了衣袖,他只是胡亂用布條一扎,繼續搏殺。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卒,為了替他擋下側面襲來的一刀,被倭寇貫穿了胸膛,倒地時猶自瞪著眼睛,死死抱著那倭寇的腿。
廖元敬狂吼一聲,一刀將那倭寇頭顱斬于刀下,血雨噴濺了他滿身滿臉。
顧不得悲傷,他看向四周,還能站著的弟兄已不足二十人,且個個帶傷,被壓制到了船艙入口附近的狹小區域。甲板上血流成河,倒伏著雙方士卒的尸體,慘烈無比。
“將軍!弟兄們快頂不住了!”一個滿臉是血的兵士嘶聲喊道。
廖元敬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臉上卻露出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亢奮:
“頂不???放他娘的屁!都給老子聽著!看看眼前這些倭寇!看看這多少船!往常咱們想找這么大一股倭寇,得費多大勁?今天他們自已送上門來了!”
他揮刀格開一柄劈來的倭刀,反手將對方捅穿,繼續吼道:“用咱們這幾十條命,換他十幾船倭寇!值!太他娘的值了!
今天咱們就是全死在這兒,也要崩掉他們滿嘴牙!咱們要讓這幫雜種知道,咱臺島的兵,沒有孬種!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兒郎們,隨我殺!黃泉路上,咱們也有伴!”
“殺——!”殘存的兵士們被主將的豪情感染,本已力竭的身體仿佛又涌出了力氣,發出震天的怒吼,竟反向發起了決死沖鋒!一時之間,倭寇竟被這不要命的氣勢逼得后退了幾步。
但……實力的差距終究難以逾越。
倭寇依舊源源不斷涌上船,包圍圈越來越小。
身邊的兄弟,也越來越少,還能站著的,已不足十人。
廖元敬退守到船舷一側相對狹窄的過道,背靠艙壁,左右劈砍,已然殺紅了眼。
視線所及,仿佛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血色。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失血過多讓他感覺手中的刀越來越沉,揮動起來手臂酸麻無力,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傷口迸裂,流出更多的血。
援軍……快來了吧……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又被更多的敵人淹沒。
為了不打草驚蛇,也為了能一網打盡,策應的船隊離得有些遠,需要時間……
他奮力劈翻一個試圖沖過過道的倭寇,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連忙用刀拄地才穩住身形。
一股深沉的疲憊和無力感襲來,他望著甲板上橫七豎八、與敵糾纏陣亡的兄弟遺體,眼中第一次閃過一抹黯然,用只有自已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王大人……對不住……廖某……有負所托……愧對你……愧對臺島的百姓啊……”
就在這萬念俱灰、僅存的幾人即將被淹沒的最后時刻——
突然,遠處海平面上,響起了沉悶如雷的戰鼓聲!緊接著,更多的號角聲穿透海浪傳來,聲音雄壯,絕非倭寇所有!
一名趴在桅桿瞭望臺、身負數箭卻堅持指揮已方殺敵的兵士,用盡力氣,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喜吶喊:“將軍!援軍!是援軍來了!”
廖元敬心頭猛地一跳,隨即涌起的卻不是喜悅,而是滔天的憤怒和不解:
為何提前到了?!計劃不是這樣的!
萬一嚇跑了倭寇主力,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強提一口氣,怒目圓睜,正準備順著那軍士所指方向望去——
但那兵士緊接著喊出的話,卻讓他瞬間愣在當場:
“將軍!不是咱們的人!是廈門衛的戰船!還有……還有水寨的旗號!是朝廷!是朝廷的水師來了??!”
什么?!
廖元敬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奮力撥開眼前模糊的血色,向遠處望去!
只見海天相接之處,數十艘大型戰船正劈波斬浪,呈戰斗隊形疾馳而來!
船頭飄揚的,正是大雍廈門衛和福建水師的旌旗!那龐大的陣容,遠比他安排的策應船只不知雄壯了多少倍!
“真是……朝廷的水師?!”廖元敬懵了,朝廷大軍怎會恰好在此出現?但旋即,無邊的狂喜和更盛的殺意淹沒了他!
“天不亡我!兒郎們!朝廷大軍已到!別放跑了一個倭寇!給老子纏住他們!”廖元敬用盡最后的力氣咆哮,聲音雖嘶啞,卻充滿了絕處逢生的振奮!
僅剩的幾名兵士,最后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
一名雙腿皆被砍斷的年輕軍士,甚至用斷肢撐著甲板,猛地撲倒一個想要跳船逃跑的倭寇,雙手死死抓住對方的腳,任那倭寇如何用另一只腳猛踹他的頭臉、身體,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也死不松手。
他滿臉鮮血,眼神渙散,牙齒都被踹掉了幾顆,卻依然含糊不清地嘶吼著:“狗倭寇……我-艸-擬-嗎……別想跑……”
這場面,慘烈而悲壯!
突如其來的朝廷水師,徹底打亂了倭寇的陣腳。他們試圖轉向逃跑,但為時已晚。大型戰船速度雖不及快船,但火力、噸位遠超對方,炮窗打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響起,實心彈丸呼嘯著砸入倭寇船隊中,木屑紛飛,一艘敵船當場被擊穿水線,開始傾覆。
與此同時,廖元敬安排的澎湖巡檢司策應快船也終于趕到,從側翼包抄而來,徹底完成了合圍。
接下來的戰斗,變成了一場毫無懸念的圍殲。倭寇船只在絕對優勢兵力下,或被擊沉,或被逼停,跳海逃生的倭寇也被水師官兵如同撈魚般射殺或生擒,無一遺漏!
戰斗逐漸平息,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和尸體,鮮血染紅了大片海域。
一艘明顯是指揮艦的大型福船靠攏過來,跳板搭上。
一名身著文官袍服、身材略顯富態的中年官員,在一群將領的簇擁下,快步登上這艘歷經血戰的貨船。
他目光掃過甲板上慘烈的景象,臉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最終落在倚著船艙壁、渾身浴血、幾乎站立不穩的廖元敬身上,連忙上前幾步,語氣帶著后怕和慶幸:
“萬幸!萬幸!緊趕慢趕,總算……總算沒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