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靜,上百名來自各部落的生番患者或坐或臥在臨時鋪了干草的席子上,他們臉色蠟黃,眼神黯淡,裸-露的皮膚上隱約可見一些不自然的隆起。
杏兒和幾位澎湖巡檢司的老軍醫正忙前忙后,給癥狀較重的病人喂點水。
那些生番患者看到突然進來這么多穿著整齊、氣度不凡的漢人,眼神中都本能地流露出警惕。
然而,吳老大夫等人卻神色自若。吳老對王明遠和杏兒點了點頭,便率先走向離他最近的一位躺著呻-吟的年輕番民。那番民臉上刺著猙獰的青紋,胳膊上肌肉虬結,但此刻卻虛弱得連抬手都困難。
吳老大夫毫無懼色,更無嫌棄,他蹲下身,溫和地說道:“莫怕,伸出手來,老夫與你診脈。” 一旁的杏兒連忙幫著翻譯。
杏兒用番語對那番民說了幾句,番民看了眼杏兒,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腕。
吳老大夫三指搭上脈搏,閉目凝神細察。其他大夫也無需吩咐,各自散開,兩人一組,有的查看病人舌苔、眼瞼,有的輕輕按壓患者皮下的硬結,低聲交流著,態度專業而專注,仿佛眼前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生番,只是需要幫助的病人。
這番自然而然的專業態度,讓原本因陌生而有些緊張的番民患者們,漸漸放松下來。
王明遠站在院中,看著這群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者,不顧污穢疲憊,一絲不茍地檢查、詢問,心中那股敬意更深。
什么是醫者仁心?這便是了,在他們眼中,只有病患,沒有番漢之別,只有需要救治的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經過約莫半個多時辰的詳細診察和會商,吳老大夫等人回到了王明遠面前。
“王大人,初步診斷,確如您所料,是蟲患無疑。”吳老大夫神色凝重。
“此蟲頗為棘手,盤踞人體,吸食-精血,致人羸弱。所幸發現尚不算太晚,多數人雖元氣已傷,但未至油盡燈枯之境。我等商議了一個以驅蟲為主、扶正固本為輔的方子,需根據每人體質輕重酌情加減,要立即煎藥服用!”
王明遠心中也是松了口氣,忙問道:“所需藥材可齊備?”
吳老大夫點頭:“捐贈藥材中,這幾味主藥都有,雖量不算極大,但支撐首批治療應無問題。后續還需持續用藥并觀察,屆時再看需補充何種藥材。”
“好!我即刻安排人手,協助諸位煎藥!”王明遠雷厲風行,立刻叫來衙役和軍醫吩咐下去。
院子里很快支起了數十個泥爐和陶罐,藥香開始彌漫。
王明遠看著忙碌的大夫們,看著在杏兒安撫下逐漸配合服藥的番民患者,心中一塊大石終于稍稍落地。
……
接下來的幾日,煎藥的泥爐從早到晚不曾熄火,黑色的藥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散發出濃郁而獨特的草木氣息。
杏兒和那幾位澎湖巡檢司的老軍醫,以及后來聞訊趕來幫忙的幾個熟番婦人,成了最得力的幫手,他們按照郎中的吩咐,定時定量地將溫熱的藥汁端到每位病患面前。
起初,一些生番患者對那聞起來苦澀撲鼻的黑褐色湯汁還有些抗拒,眼神中帶著疑慮。
但當他們看到癥狀最重的幾個同伴,在連續服用了兩三次湯藥后,原本蠟黃萎靡的臉上竟真的恢復了一絲血色,一直糾纏不去的乏力感也似乎減輕了些許,甚至能勉強坐起來喝點薄粥時,懷疑便迅速被信任取代。
“有用!漢人郎中的藥,真的有用!”一個胳膊上皮下硬結已經明顯軟化、變小的年輕番民,用番語激動地對身旁的同伴說著,還努力想抬起手臂展示。
這番景象,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很快,服藥也變得順利起來,甚至有些病情較輕的患者會主動按時來到煎藥區等候。
杏兒穿梭在病榻之間,原本緊鎖的眉頭一日賽過一日地舒展開來,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憂懼褪去,重新煥發出明亮的光彩。
她不僅細心照料病患,更不忘王明遠的囑托,用番語反復地向每一位能聽進話的族人解釋這怪病的由來。
“阿叔,阿伯,這病不是山神降罪,是因為我們以前吃了沒熟透的獸肉,肉里有我們看不見的小蟲卵,進到肚子里長大了,才害我們生病的。”
她耐心地解釋著,“王大人和吳老先生說了,以后咱們打來的獵物,一定要烤得熟熟的,或者煮得爛爛的再吃,就不會再得這個病了!”
生番部落崇尚勇武,以狩獵為生,生食或半生食獸肉在某些場合甚至被視為勇猛的表現。此刻得知這“勇猛”的代價竟是如此折磨人的病痛,許多番民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和后怕的神情。
一些年長的番民更是連連點頭,用番語嘀咕著,大意是以后定要告誡族中的年輕人,再不可貪圖一時口腹之欲或所謂的“氣概”而害了自身。
王明遠這幾日也并未閑著,開始著手安排接下來的大規模義診事宜。
臺島地域狹長,百姓和番民居住分散,僅靠巡檢司衙署門口擺個攤子,無疑是杯水車薪。王明遠與廖元敬、以及熟番頭人黑木等人商議后,迅速敲定了幾個地點:澎湖本島巡檢司衙署前空地、臺島西海岸中部的漢民大鄉集鎮、靠近生番阿魯卡部落活動區域邊緣的一處熟番寨子、以及更南端的一處漁港碼頭。
命令下達,衙署衙役和吏員,各鄉、各寨的族老們立刻行動起來。
敲鑼的敲鑼,傳話的傳話,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島上的各個角落,內容也簡單直接:“廈門衛來的神醫們,奉王大人的令,免費給大伙兒看病瞧傷!無論漢番,無論窮富,分文不取!有陳年老傷、疑難雜癥的,都趕緊來!”
王明遠也特意讓杏兒帶著痊愈大半、已能走動的生番病患返回部落,一方面報平安,另一方面也是讓她親自去勸說更多的番民下山參加義診。
他深知,對于深處山中的生番而言,再好的宣傳也不如親眼見到被治好的族人更有說服力。
果然,那些歸去的生番族人,成了最好的“活廣告”。他們用最樸實的語言,向族人描述漢人郎中如何用“黑水”驅走了讓他們痛苦不堪的“邪蟲”。
加之杏兒在部落中本就因懂得醫術而受人尊敬,她的話更是增添了分量。對山外漢人的恐懼和戒備,在生存和健康的迫切需求面前,開始悄然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