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島這邊,王明遠送走盧阿寶已經一個多月了。
時間也滑進了臘月,臺島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海風刮在臉上,依舊帶著刺骨的濕寒。王明遠站在新落成的一處最大的砲堡頂端,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海天一線,心里那根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比這臘月的風更冷。
因為阿寶兄臨走前,還是將那島津忠信刑訊結果告訴了他:
“幕后之人,極可能……是李閣老。”
李閣老。
當朝首輔,文官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在朝堂上一呼百應的人物。
王明遠對他不算陌生,大朝會上不僅見過,甚至還在打過“機鋒”,此人的城府之深、權勢之重,他很是清楚。
如今回想起來,之前大朝會上的那“租臺論”,當時只覺得是政見不同,或是為了打壓自已的鋒芒,卻萬萬沒想到……
沒想到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竟真有可能與倭寇勾結!
怪不得。
怪不得東南沿海倭亂屢剿不絕,時起時伏,持續了十幾二十年。怪不得每次朝廷下定決心要大力清剿,總會有各種“意外”、各種“阻力”,或是糧餉不濟,或是將領“無能”,或是朝中突然出現“應以招撫為主”、“勞師遠征恐傷國本”的論調。
原來根子可能出在這里。
一個位極人臣的首輔,若真成了倭寇在大雍朝堂內的最大保護傘和白手套,為他們提供情報、遮掩罪行、甚至壓制清剿的聲音……
那這二十年來,沿海多少村鎮被焚毀,多少百姓被屠戮,多少將士血灑海疆,其中又有多少,是直接或間接拜這位李閣老所賜?
王明遠不敢細想。
以前許多想不通的關節,此刻仿佛都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為何福建官場通倭網絡能盤根錯節如此之深?
為何之前季師兄在廈門的調查會遇到那么大的無形阻力,甚至后續調查的關鍵人物能“暴病而亡”?
為何臺島這邊剛有點起色,倭寇就迫不及待傾巢而來,非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幕后黑手真是李閣老,那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可想通歸想通,擔憂卻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城若是真亂起來,牽一發而動全身。阿寶兄此去,是要撬動李閣老這顆盤踞朝堂數十年的毒瘤,其中兇險,可想而知。他能否平安?能否順利?
而且這場亂局,追根溯源,與他王明遠在臺島的動作脫不開干系,所以他不僅擔心阿寶兄能否安全順利,更擔心那些與他息息相關的人。
狗娃還在京城,還有常善德、常笑盈父女……他們或多或少都與他有牽連,李閣老若狗急跳墻,會不會遷怒于他們?還有老師崔侍郎和師兄、師母,甚至是定安,會不會也被波及到?
這種擔憂像蔓草一樣纏繞著他,尤其是在這遠離大陸、消息閉塞的臺島,等待變得格外煎熬。
王明遠重重吐出一口白氣,仿佛想將胸中的煩悶一并吐出。
他知道,這些擔憂遠在千里之外,他鞭長莫及。阿寶兄臨走時說了,會額外照看狗娃他們。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相信阿寶兄,并且,守好臺島。
守好臺島,才是對所有人最大的支持,也是他王明遠現在唯一能做、必須做好的事。
倭寇那邊,吃了這么大一個虧,折了幕府將軍的胞弟和一千多精銳、六十多條船,絕不會善罷甘休。
審訊時,那島津忠信雖然嘴硬,但零碎信息也透露出,這次來的并非倭寇全部力量,甚至可能只是一部分。他們就像一群嗜血的豺狼,受了傷,只會更加瘋狂地想著報復。
王明遠有種強烈的預感,更大的風暴,還在后頭。而且,不會等太久。
所以,這一個月,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王大人,東岸第三處砲堡的地基已經打好了,陳工頭說,再有個七八天,主體就能起來。”廖元敬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也上了砲堡頂,甲胄未卸,風塵仆仆。
王明遠收回目光,轉身點點頭:“進度比預想的快。廖將軍,各鄉抽調來輪訓的青壯,操練得如何了?”
“按您之前給我的‘鴛鴦陣’簡化、還有那個什么“軍訓綱要”以及‘守城八要’法子練的,不求他們能像正兵一樣野戰破敵,但守砲堡、結陣自保、聽令協作,已經有點模樣了。”
廖元敬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尤其是那些生番部落送來的小伙子,力氣大,肯吃苦,學得挺快。黑木頭人那邊挑出的上百個熟番好手,配合起來已經很像樣了。”
“好。”王明遠心下稍安。
他結合前世記憶和臺島實際情況,簡化了戚家軍的“鴛鴦陣”和一些基礎的城防協同戰術,編成簡單易記的口訣和操典,讓各鄉抽調的青壯在農閑和修筑工事的間隙進行訓練。
不求練成精兵,只求倭寇再來時,這些鄉民不再是任人屠戮的羔羊,而是能拿起武器,依托工事進行有效抵抗的力量。
與此同時,武器也是個大問題。
朝廷的補給有限,而且遠水難救近火。王明遠便因地制宜,一方面將繳獲的倭刀、長槍修繕分配,另一方面,則大力推廣制作相對簡單的長矛和……藤甲、藤盾。
臺島山林里多的是老藤,王明遠依照之前的簡略藤甲、藤盾,又參考前世的一些設計,畫了圖樣,請了陳鐵鎖和三叔公牽頭,招募了一批手巧的匠人和婦女,建起了專門的藤甲作坊。
選取堅韌的老藤,浸泡、晾曬、編織,再刷上幾層桐油,制作出來的藤甲輕便堅韌,對刀砍和箭矢有不錯的防護力,雖然比不上鐵甲,但勝在材料易得、制作較快,能短時間內裝備不少人,藤盾也是同理。
三叔公和陳鐵鎖在這事上幫了大忙。三叔公人老威望高,組織調度是一把好手。陳鐵鎖手藝精湛,帶著徒弟們不斷改進編織手法和加固方式,做出的藤甲質量越來越好。
“陳師傅那邊說,這個月又能出產四百副藤甲和兩百面藤盾。”
廖元敬補充道,“已經優先配給各砲堡的守備鄉勇和巡檢司的新募兵丁了。”
王明遠走下砲堡,廖元敬跟在身側,堡外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