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勒著韁繩,在將軍府門口馬。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方才在城郊莊子上,那個女人梨花帶雨的模樣。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湖藍(lán)色襦裙,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哭起來時肩膀微微聳動,不似作偽。
“燕將軍待我是真心的,他說我雖是鄉(xiāng)下來的,性子粗笨,可他不嫌棄。他怕族里那些老大人不同意,說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他,才暫時把我和孩子安置在這莊子上。”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淚,眼神里滿是憧憬,又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惶恐:“他說等他在青城立下大功,平定了邊境的亂黨,就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來娶我,到時候我們一家子就能正大光明地團(tuán)聚了。”
陸慎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這般說辭,他聽得太多了。
男人哄騙枕邊人的場面話,聽起來情真意切,實則大多是鏡花水月。
可他此次前來青城,是奉了侯爺?shù)拿芰睿蛱筋欛旱南侣洌@二人的私事,于他而言不過是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他自然不會多管閑事。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眉眼間雖有幾分溫婉,卻絕非管家描述的那般明艷,氣度也相去甚遠(yuǎn)。
而且就算這個女人不是顧窈,也不能確定顧窈就完全沒有來過青城。
陸慎收斂起眼底的思慮,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溫潤和氣的模樣。
一見到燕庭月,陸慎快步上前,先是對著她拱手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將軍恕罪,方才誤以為將軍是嫌棄我們的回禮,言語之間難免貪圖,如今見了夫人,才知道將軍確有難言之隱,在下給將軍賠不是了。”
他說著,又寒暄了幾句,夸贊將軍府布局雅致,府中下人訓(xùn)練有素,句句說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又足見誠意。
如此一來,燕庭月不好再說什么。
兩人并肩走進(jìn)正廳,分賓主落座,下人奉上熱茶。
陸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試探道:“說起來,今日一見夫人賢惠,還有了孩子,真是可喜可賀。只是為何軍中從未聽聞將軍成婚的消息,就連親近的副將們也對此一無所知?”
燕庭月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輕輕嘆了口氣,解釋的說辭與莊子上那個女人如出一轍,語氣真摯,眼神坦蕩,看不出絲毫破綻。
陸慎凝神看著燕庭月的神色,見他言辭懇切,眼神中沒有絲毫閃躲,與那女人的說法一一對應(yīng),邏輯自洽,不由得心中的疑慮消減了大半。
“原來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將軍對夫人這般用心,實在令人敬佩。”
燕庭月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兩人又閑談了幾句軍中之事,氣氛愈發(fā)融洽。
陸慎放下茶盞,順著方才的寒暄話頭,語氣自然地提議:“燕將軍,明日一早不如你我一同巡營?整好此次前來青城,還有兩位故人未曾拜訪,趁巡營之便,了卻這樁心愿。”
燕庭月聞言,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笑道:“不知是哪兩位故人,竟能讓陸統(tǒng)領(lǐng)這般掛心?”
陸慎:“多年前有幸與燕大小姐有過一面之緣。燕大小姐性情爽朗,談吐不凡,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此番來到青城,想著既然到了將軍府,自然該問候一聲,不知燕大小姐如今可好?”
燕庭月臉上有一瞬間的凝滯,稍縱即逝,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她很快便斂去了那瞬間的失神,臉上換上了一抹略帶悵然的神色,聲音也低沉了幾分:“陸統(tǒng)領(lǐng),你來的不巧了。”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難以開口,片刻后才緩緩說道:“舍妹……于一年前便病故了。”
“什么?”陸慎猛地抬眼,難以置信道:“怎會如此?”
陸慎還想追問幾句,就見燕庭月猛地抬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原本沉穩(wěn)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滿是難以抑制的悲傷:“世事無常……誰也沒想到會這樣……”她的聲音哽咽著,透過指縫傳出來,帶著深切的痛楚,“舍妹自小體弱,去年冬日染了風(fēng)寒,纏綿病榻數(shù)月,終究還是沒能熬過去……”
看著燕庭月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陸慎到了嘴邊的追問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好說了些:“將軍節(jié)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之類寬慰的話。
燕庭月一副傷心斷腸的模樣,還強(qiáng)忍者給陸慎安排了房間、下人以及一切居住事宜,每當(dāng)陸慎想問話,他就掩面痛哭,然后借著這個由頭回了軍營。
張硯歸的營帳里,銅盆中的炭火燃得正旺,紅光跳躍著舔舐著盆底,將整個帳內(nèi)烘得暖意融融。
他剛將一壺新煮的熱茶放在案上,指尖還未離開溫?zé)岬膲厣恚瑤ず煴惚蝗嗣偷叵崎_,一股寒氣裹挾著熟悉的身影闖了進(jìn)來。
燕庭月幾乎是撲過來的,雙臂一伸便將張硯歸緊緊抱了個滿懷。
她力道極大,胸膛貼著張燕歸的,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卻難掩眼底翻涌的狂喜。
“還得是你呀,軍師!”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掌,在張硯歸的后背上用力拍了兩下,力道重得幾乎能震散人的筋骨,語氣里的慶幸與贊許毫不掩飾,“哎呀,我要是沒了你可怎么辦呢?這次真是險之又險!要不是軍師的妙計,讓那城郊莊子上的阿玲配合演了這出戲,陸慎那老狐貍何等精明,定然不會輕易相信。到時候別說顧姐姐要遭殃,連我的身份也會受到懷疑……”
燕庭月越夸越起勁,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話里的破綻。
張燕歸的雙臂僵在身側(cè),眼眸驟然沉了沉。
燕庭月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還摟著張硯歸的半個肩膀,她早在軍中和那些將士廝混慣了,完全沒覺得有任何不妥。
張硯歸的喉結(jié)滾了滾,眼底忍不住漾起暖意。他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抬起手,準(zhǔn)備輕輕回抱住眼前人,可指尖剛要觸碰到燕庭月的肩頭,對方卻已經(jīng)兀自松開了他,大喇喇地轉(zhuǎn)身,一屁股坐到了鋪著厚褥的床榻上,動作隨性又自然。
張硯歸的眸子瞬間沉了沉。
“這是給我煮的茶?”
燕庭月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茶壺上,不等張硯歸回應(yīng),便起身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熱茶冒著氤氳的白氣,茶香混雜著炭火的味道彌漫開來,她心急火燎地喝了一大口,只覺得燙得舌尖發(fā)麻,哪里品得出什么好壞。
卻還是對著張燕歸敷衍地拱了拱手,恭維道:“好茶,好茶!軍師的手藝果然不錯。”
張硯歸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轉(zhuǎn)身走到案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指尖摩挲著溫?zé)岬谋冢皩④姺讲耪f,‘連我的身份也會受到懷疑’,這話是什么意思?”
燕庭月正拿著空茶杯把玩,聞言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張燕歸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將軍的身份,難道還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話一出,帳內(nèi)的暖意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幾分。
炭火依舊噼啪作響,卻再也暖不透空氣中驟然升起的凝滯。
燕庭月臉上的神色漸漸斂去,方才的狂喜與隨意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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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你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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