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小姑娘聽了姜晚秋的話，反而對著姜晚秋皺起了眉頭。
其中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年紀看起來最小，她咬了咬嘴唇，小聲地對姜晚秋說：
“嫂子，你敢這么說，是因為趙營長護著你，疼你。可我們算什么呀。”
旁邊另一個臉上有幾顆雀斑的姑娘冷笑一聲，開口語氣卻是酸溜溜的：“是啊，這事兒要是捅出去了，人家不會說那老東西不是人，只會戳著我們的脊梁骨，說我們年紀輕輕不學好，不知檢點，專門去招惹男人。”
“到時候，壞的是我們的名聲，這輩子都毀了。”
她們的話讓姜晚秋一時語塞。
是啊，她怎么忘了。
她敢這么肆無忌憚，是因為她身后站著趙文昌，一個愿意無條件為她撐腰的男人。
要是不被愛，甚至沒有一個強大的男人作為依靠，本身就是一種原罪。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日子一晃眼，就到了姜晚秋和趙文昌結婚的大喜日子。
這一天，整個軍區大院比過年還熱鬧。趙文昌的家里掛上了紅布條，炊事班那邊更是從天不亮就開始叮叮當當地忙活，肉香飄了半個大院。通往趙文昌宿舍的那條路上，鋪了一層鞭炮的紅紙屑，喜慶得不行。
屋子里，姜晚秋正襟危坐地坐在床邊，任由李艷紅和另外幾個文工團的姑娘們在她臉上涂涂抹抹。
她到底還是沒穿上趙文昌在百貨大樓給她買的那件裙子。
男人霸道得很，頭天晚上就把那裙子給收了起來，笑瞇瞇的跟她說：“那衣裳太好看了，只能等入洞房的時候，穿給我一個人看。”
最后，趙文昌不知道從哪兒，硬是跟文工團借來了一套嶄新的女兵服。
那軍綠色的衣服筆挺有型，紅色的領章和帽徽鮮艷奪目。李艷紅一邊給她系著領口的扣子，一邊嘖嘖稱奇：
“晚秋，你穿這身，也太好看了！”
她扶著姜晚秋的肩膀，讓她對著鏡子看。
鏡子里的女人，柳眉杏眼，皮膚白得像雪，嘴唇不點而朱。一身颯爽的軍裝非但沒掩蓋住她的女人味，反而襯得她像一朵雪地里迎風綻放的紅梅，又嬌又俏，還帶著一股子英氣。
“就是！嫂子你這臉蛋，這身段，當初就該來我們文工團！你要是來了，那‘軍中一枝花’的名號，哪還有別人的份兒啊！”旁邊一個姑娘也跟著打趣。
姜晚秋被她們說得臉頰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嘟囔：“你們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和震天的起哄聲。
“新郎官來啦！快把門堵上，不給紅包不讓進！”
屋子里頓時笑成一團。
姜晚秋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緊張地攥住了衣角。
門外，趙文昌一身嶄新的軍官常服，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頭發梳得锃亮，整個人挺拔得像一棵白楊樹。
他被一群戰友簇擁著，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在一片“快給錢”“快開門”的鬧騰聲里，終于擠進了屋。
當他看到坐在床邊的姜晚秋時，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是有兩簇火苗在里面跳。
周圍的起哄聲仿佛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他穿著軍裝，嬌俏明艷的小媳婦兒。
“喲，看咱們趙大營長，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別看了，快走流程！吉時快到了！”
眾人把兩個人推到屋子中間。
司儀扯著嗓子喊：“新人拜天地咯——！”
這年頭流程簡單，卻熱鬧非凡。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之后，最鬧騰的環節就來了。
不知道誰用一根紅線，吊著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懸在了兩人面前。
“來來來，咬蘋果！誰先咬到，以后誰當家！”
蘋果在空中晃晃悠悠，姜晚秋的臉更紅了。
趙文昌倒是坦然，他率先探過頭去，姜晚秋也只好紅著臉，微微踮起腳尖，湊了過去。
眼看著兩人的嘴唇就要碰到那蘋果了，拿著線頭的人促狹地一笑，猛地把紅線往上一提！
蘋果“嗖”地一下蕩開，兩人躲閃不及，嘴唇就這么直直地碰在了一起。
軟軟的，帶著一絲清甜的香氣。
姜晚秋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只感覺到男人唇上的溫度，和他驟然加重的呼吸。
“哦——！親上了！親上了！”
“哈哈哈，趙營長故意的吧！”
周圍的哄笑聲響起，趙文昌的臉也難得地紅了，但他沒有立刻松開，反而趁著大家不注意，飛快地在她唇上加深了這個吻，才戀戀不舍地退開。
人群里，平安正使勁兒伸長了脖子往里看，剛看到點什么，眼前就一黑，一只溫暖的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孩子家家的，不許看這個！”一個叔叔的聲音樂呵呵的在他頭頂響起。
鬧完了洞房，就該入席了。
院子里擺了十幾張大圓桌，大家熱熱鬧鬧地吃著流水席。姜晚秋跟著趙文昌一桌一桌地敬酒，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可當她走到靠墻角那一桌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見姜晚夏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慢條斯理地嗑著瓜子。
姜晚秋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她怎么會在這里？自己根本沒請她！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姜晚夏抬起頭，沖著她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站起身，款款走了過來。
“姐姐，姐夫，恭喜啊。”
姜晚秋抿著唇沒說話，臉色有些冷。
姜晚夏卻像是沒看見一樣，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和嘲諷：
“姐姐，你怎么這么看著我？我……我不該來嗎？”
她頓了頓，眼神在周圍掃了一圈，故意提高了點音量，讓旁邊的人也能聽見：
“畢竟，我可是你唯一的親妹妹啊。姐姐你結婚這么大的事，都沒人通知我一聲，想必……是太忙給忘了吧？我這個當妹妹的，要是不自己找過來，豈不是太不懂事了？”
趙文昌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大喜的日子，他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他端起托盤上的酒杯，手穩穩地給姜晚夏面前的空杯滿上。
白瓷杯里，清冽的白酒晃了晃，漾起一圈圈波紋。
“來，晚夏，姐夫敬你一杯。”他的聲音依舊洪亮，試圖將那點不愉快給壓下去。
姜晚夏卻沒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趙文昌，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姐夫，這可不行。”她慢悠悠地說，新郎官給親妹子敬酒，哪有一杯就完事的道理？大家伙說，是不是得喝三杯啊？”
她最后一句話，是揚著聲調問旁邊看熱鬧的人。
這年頭的人就愛湊個熱鬧，尤其是在喜宴上，灌新郎官的酒是必備的節目。立刻就有人跟著起哄：
“對！三杯！趙營長，三杯起步！”
“營長海量，三杯算啥，來，吹瓶！”
一時間，叫好聲、拍桌子聲混成一片。
趙文昌的眉頭擰了一下，但很快就松開了。他二話不說，自己又倒滿了兩杯。
“行，聽我小姨子的。”
他端起杯子，仰頭，喉結上下滾動，一杯。再端，再仰頭，又是一杯。
第三杯下肚，他把那小小的白瓷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周圍又是一陣轟然叫好。
姜晚夏看著趙文昌微微泛紅的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卻沒半點要罷休的意思。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么傷心事：
“唉，我男人建軍現在還躺在醫院里呢，來不了。他要是知道姐姐、姐夫你們結婚，肯定得高興壞了。”
她說著，眼眶居然還紅了，話鋒一轉，又對上了趙文昌：
“姐夫，你這么疼我姐，肯定也心疼我這個妹子吧？建軍喝不著你們的喜酒，要不……你再替他喝幾杯？讓他也沾沾你的喜氣，這腦袋啊，說不定就好得快一點了！”
姜晚秋聽出了姜晚夏話里挑釁的意思，對著姜晚夏冷聲道：“姜晚夏，你鬧夠了沒有！”
“文昌，別喝了，喝醉了怎么辦！”她轉頭，試圖將男人拉走。
姜晚夏“呵”地一聲冷笑出來，故意拔高了聲音讓周圍所有人聽見：
“姐姐，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你不盼著你妹夫好起來嗎？你是不是忘了，建軍的腦袋是為了誰才摔的！再說了，結婚哪里有害怕新郎官喝醉的道理，大家伙說我說的對不對啊！還是說，怕喝醉了，和姐姐入不了洞房啊？！”
周圍人自然又是一陣起哄和大笑。
趙文昌一杯又一杯的被灌著酒，一直到托盤上的白酒被灌下去半瓶，姜晚秋有些惱怒的直接將酒瓶搶走，姜晚夏這才收斂了幾分。
她面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施施然地坐了回去，拿起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來，又對著姜晚秋揚了揚下巴，示意二人繼續敬酒：“繼續喝啊，別舍不得從我這里走。”
喝到最后，趙文昌的話明顯少了，臉上的紅暈也越來越重。
眼看著十幾桌都快敬完了，院子門口才匆匆走進來一個人。
趙文昌一看到他，便大步迎了上去，捶了來人肩膀一下。
“顧飛雁！你小子可算來了！我還說呢，這婚禮的第一杯酒，就該給你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