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玄清的話，燼淵撥弄銀球的手指猛地一僵，一直回蕩著的叮咚聲也戛然而止。
但是燼淵還是沒有回頭，試圖用慣常的傲慢來掩蓋那份慌亂：“哼，本王知道，用不著你這老頭多嘴。”
話是這么說，但燼淵其實只知道自己在因為白琳而煩惱，卻說不清具體是為什么煩惱。
想追問，怕顯得自己蠢笨，想假裝無事，心里那股無名火又燒得他坐立難安。
燼淵在過去的生命里知道的最多的就是力量，征服和生存，并不曾學過怎么處理這般細膩的心思。
玄清見狀沒有要和燼淵爭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結束了又一次對背后傷處的溫養。
原本的規則侵蝕已被徹底清除，剩下的傷口雖然看著還是很深，但其實也沒有太大關系了。
玄清緩緩睜開眼，看向那只似乎還一無所知的狐貍。
這兩日，燼淵的無措他都看在眼里。
說實話，能夠成為萬妖之王，能夠憑借一己之力讓已經傾頹的妖族重新立于天地之間，玄清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面前的這位妖王是等閑之輩。
但是，不是等閑之輩是一回事，在白琳面前的表現又是另一回事。
從玄清這段時間觀察的兩人相處來看，無論是白琳還是小狐貍，都不聰明。
他本來不想開口，也不想管這些。
但小狐貍那日把他受傷的身體抬到了鎮岳洞天，他也算是欠下了因果。
靜默了片刻，玄清還是打算勸燼淵一句話。
“你心悅白琳。”是非常直白的肯定句式。
聽到這話，燼淵猛地一怔，整個人身體都僵住了。
燼淵聽得懂這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之前一直沒往這方面想。
心悅這個字眼，燙得燼淵幾乎要原地跳起來。
“心悅......。”燼淵重復著這短短的四個字，聲音干澀，赤瞳之中充滿了陌生的情緒。
心悅這個詞燼淵知道。
在處理妖族紛繁糾葛的漫長歲月中，他聽過這個詞。
他知道這個詞往往與瘋狂和痛苦，以及他一直難以理解的沉重承諾綁在一起。
燼淵一直覺得這兩個字，無論是妖還是人，只要沾上就完了。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個詞會被用在自己身上。
這么久了，他也從沒有把自己對白琳的感情往這兩個字上面去靠過。
“不......”
燼淵下意識想說不是，但是不字剛剛開口，他又語塞了。
驕傲如他，從來不屑于撒謊。
不是這兩個字，他說不出來。
玄清看著他難得流露出茫然的神色，原本只打算說一句話，現在打算說兩句。
他討厭人，但他不討厭狐貍。
玄清決定用一種狐貍也能聽懂的說法去解釋。
“若是心悅不合適，那我便換一種說法。”
“你想不想與白琳一直在一起，無論生死，不離不棄，甘苦與共。”
燼淵聽完，臉上的茫然更重了。
他和白琳不是已經在這樣了嗎？
他受到反噬白琳對他不離不棄，白琳被宗門打壓，他也愿意養白琳一生。
他們之間本來就是這種關系。
于是，玄清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面前這位剛剛還耷拉著腦袋的狐貍，突然昂首挺胸，非常之理所當然，甚至是傲慢地看著他。
“我和琳兒，本來就是這樣。”
這句話還隱隱約約帶著鄙夷的味道，就好像是在對玄清說，你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
在燼淵心里，從白琳愿意把自己身上的所有靈石都給他開始，從他將白琳帶回了妖界開始，從他習慣待在白琳身邊，看她的一舉一動開始，他們就已經是默認會一直在一起了。
他和白琳怎么可能會分開。
他是天生的妖王，壽元悠長，白琳也天賦絕倫，絕不可能被區區壽命所困。
他們就應該這樣一直并行下去，一直一直在一起，根本不用特意去想。
燼淵的回答如此不假思索，反而讓玄清沉默了一瞬。
洞天內安靜了片刻。
玄清還是先敗下陣來。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釋然。
玄清不再試圖用言語引導燼淵，只是淡淡道：“既然本就是這樣，那你如今又在惱什么？”
玄清當了那么久的平天宗掌門，不可能會在說話上輸給誰。
不過是一句話，又將問題重新拋回給了燼淵。
看著燼淵眼中的迷茫漸漸被焦躁取代，玄清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眼神看向鎮岳洞天東邊的墻。
看著像是在看墻，但好像又是在通過墻看其他的東西。
與此同時，剛剛混進平天宗的墨辛突然覺得有一種很恐怖的氣息落在自己身上，讓他忍不住想扭頭就跑。
他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還是在王上一次生氣的時候。
但墨辛前面就是靈鶴，他不可能在低于他的妖族面前干出扭頭就跑的蠢事，他必須找到王。
于是墨辛開始用自己感受到的氣息壓力靈鶴。
“你帶我走的這條路靠不靠譜，我怎么感覺剛才有一瞬間我差點被殺了。”
靈鶴聽到這話本來就慫的脖子這下更慫了。
按照妖的身份，它害怕大妖，按照平天宗吉祥物的身份，它害怕掌門。
它就這樣兩頭受氣。
聽見墨辛的話，靈鶴也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老實巴交地解釋：“啊，如果有那種感覺，那肯定是感覺對了.......”
“用你說？”墨辛沒好氣地打斷了靈鶴的廢話。
靈鶴只能繼續小聲解釋：“但是沒死就代表活下來了。”
墨辛終于意識到了靈鶴是什么意思。
原來根本就沒有什么可以偷偷溜進平天宗還不被發現的辦法。
只是靈鶴帶進來可以增加存活率，畢竟是平天宗的吉祥物。
墨辛：......
所以說它才討厭在云靈界長大的妖！非讓他來！
煩死了！
玄清看見燼淵的屬下來了，便知道自己不用再操心這事，緩緩起身，理了理并無褶皺的衣袍，準備離開。
一瞬間，那身屬于掌門的威儀氣度便重新凝聚于身，仿佛之前那個重傷虛弱的人從未存在過。
“殿下，我也該回去處理些堆積的宗務了。”玄清對燼淵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剩下的，就交給那只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