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摸了摸他枯黃的頭發，“好孩子。”
傅斯年站起身，轉向周技術員，眉頭微蹙，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周技術員，老爺子身體還很虛弱，這里條件太差，還是先安排人把他們送回家吧。”
周技術員立刻領會，點了點頭，當即和兩個同事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石大爺從窩棚里挪了出來。
石大爺雖然依舊乏力，但神志清醒了不少，嘴唇蠕動著，似乎想道謝，卻被周技術員輕輕按住。
“老爺子，別說話，省點力氣，咱們先回家。”
傅斯年看著他們忙碌起來，他則拉著石頭緊跟在旁邊。
石頭抱緊了暖水壺，另一只手被傅斯年溫熱的大手牽著，仿佛從中汲取了莫大的勇氣和安定。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眼睛一刻也不離開擔架上的爺爺。
走了沒多遠，就來到了石家。
同樣是低矮的土胚房，墻壁開裂，門扉歪斜，家徒四壁，只有炕上鋪著破舊的草席和一些簡陋的碗筷。
對比起漏風的窩棚，這里至少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家。
大家輕手輕腳地將石大爺安置在炕上，墊高了頭部。
周技術員不放心，又檢查了一下老人的脈搏和呼吸，確認暫時平穩，這才稍稍放心。
等人都出去了，傅斯年把石頭拉到炕邊，再次叮囑：“石頭，在家好好照顧爺爺，水要一次少喂，勤喂。”
“爺爺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去工地找我們，或者找周技術員，記住了嗎？”
石頭用力點頭，把傅斯年的話像刻在心里一樣重復了一遍。
“一次少喂，勤喂，不舒服就去找你們！”
傅斯年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這間徒有四壁，幾乎看不到任何存糧的屋子。
他沉吟了一下，伸手從自己肩上挎著的，同樣沾滿塵土的帆布包里，仔細地摸索了一會兒。
掏出了一個用報紙仔細包著的小包，解開系著的細繩，露出里面三張顏色深褐、質地堅硬，比巴掌略大的黑面干餅。
這三張干餅是今天早上姜婉特意送給他的，當時顧慮著周技術員在場，他并沒有拿出來吃。
這會倒是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沒有把干餅吃了。
看見干餅，石頭那雙因為哭泣和緊張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下意識地，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明顯的吞咽聲。
瘦小的身體甚至微微往前傾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三張散發著淡淡糧食焦香的餅子上。
這三張餅子在此刻的石家，無異于是救命糧的存在。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見過，更沒有嘗過這樣實在的，能填飽肚子的干糧了！
傅斯年注意到石頭的動作，心底涌上來幾分酸澀。
“石頭，這三張餅子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放久了也會壞掉，能不能……拜托你和爺爺幫我吃掉它們？”
石頭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歪著腦袋，認真地想了一會。
他稚嫩的童聲帶著濃濃的疑惑和不解，甚至有一絲天真的責備。
“餅子你吃不完？大哥哥，你的肚子不餓嗎？怎么會吃不完？”
在他有限的經驗和認知里，食物，尤其是這樣實在的干糧，是永遠不夠的！
怎么會有人吃不完？
“這樣的餅子……很頂餓的，而且也放不壞。大哥哥，你留著自己吃，我和爺爺有東西吃的。”
擔心傅斯年懷疑他在說謊，石頭急忙解釋：“每天早上和下午，駐扎在村口的隊伍都會給我們送水，送食物吃。雖然不多，但……但夠我們吃了。”
傅斯年聽著孩子的解釋，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了，又酸又漲。
他蹲下身，雙手扶住石頭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視著他。
“石頭，你聽大哥哥說。隊伍送的水和糧食，是大家分的，你和爺爺要好好吃，那是大家的心意，不能浪費。”
“但這三張餅子不一樣，這是大哥哥自己的，是我吃不完，特意請你和爺爺幫忙的，你明白了嗎？”
“所以，你一定要答應大哥哥，把這餅子藏好了，不要讓別人看見。就你和爺爺，悄悄地幫忙吃掉，這是我們的約定，好不好？”
石頭下意識地看向床上躺著的爺爺，見爺爺朝他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石頭才松口。
“那……那我和爺爺，幫你解決掉它們，保準不會浪費的。”
“你真是個好孩子。”傅斯年松了口氣，心里那陣酸澀卻更濃了。
他站起身，最后叮囑了一句：“記住，一次別給爺爺吃太多，一定要泡軟了。”
石頭用力地點頭：“嗯，我記住了，會給爺爺泡軟的。”
“大哥哥還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在這里好好陪你爺爺。”傅斯年朝他擺了擺手，邁著步子就往外走。
就在傅斯年走到門外的時候，一道急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大哥哥，等等！”
傅斯年身形一頓，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只見石頭抱著暖水壺有些費力地跑了出來。
他跑到傅斯年面前，揚起小臉，眼神里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清醒。
他把暖水壺往前遞了遞，“大哥哥，你的暖水壺，還給你！”
傅斯年看著遞回來的水壺，溫和地推了回去：“石頭，這個你們留下吧。以后要是能燒開點熱水，倒進去可以保溫，喝起來方便。”
石頭卻固執地搖了搖頭，小手將暖水壺又往前送了送。
“大哥哥，真的不用。這壺……太顯眼了。村里有些人家……水比命貴，看見了好的物件，會惦記的。留給我們，我和爺爺……守不住。”
“這東西放在我家里，不是福氣，是禍害！”
在這片干旱的土地上，一點超出尋常的好東西，帶來的不是便利，而是覬覦，爭端甚至更糟。
一個暖水壺，在此刻的石頭眼里，無異于一個燙手山芋。
石頭的無奈，像一塊冰，沉甸甸地壓在了傅斯年胸口。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再堅持，伸手接過了那個水壺。
“石頭，你說的對，是大哥哥考慮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