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口碗中的水，一點點減少，老人的吞咽動作也從一開始的微弱被動，漸漸變得稍顯主動，雖然依舊緩慢，卻一次比一次更有力。
直到一碗水見了底，一絲極其細微的呻吟從老人喉嚨深處溢出。
緊接著，他那雙一直緊閉的，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睛，睫毛開始劇烈地顫動。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睫毛的顫動，提到了嗓子眼。
男孩的哭聲驟然停止，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了淚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爺爺的臉。
終于，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老人的眼皮，極其艱難地掙扎著，掀開了一條縫隙。
渾濁的，失去了焦距的瞳孔，茫然地對著窩棚頂漏下的幾縷光斑，呆滯了片刻。
“爺爺？爺爺？你感覺怎么樣？不要嚇我啊！”男孩忐忑不安地詢問，眼里噙滿了淚水。
循著聲音，老人的目光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移動，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孩子身上。
干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傅斯年停下了喂水的動作，碗沿稍稍離開了些。
老人努力地喘了幾口氣，胸膛起伏稍微明顯了一些。他又嘗試著張了張嘴，這一次，聲音雖然依舊微弱，卻終于勉強能聽清了。
“娃……娃兒……別……別哭……”
短短四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剛剛聚起的所有力氣，說完便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眼睛卻執拗地一瞬不瞬地看著孫子。
聽到爺爺微弱的聲音，男孩強忍的淚水終于再次決堤。
“我不哭！爺爺我不哭！”
他一邊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一邊用力點頭，可眼淚卻越抹越多。
“爺爺，你喝水，你快喝水！喝了水就好了！”
老人極其緩慢、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目光終于從孫子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傅斯年手中的碗，喉嚨里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響。
傅斯年立刻會意，重新將碗沿湊到老人唇邊，更加小心地喂了一口。
明顯可見，老人這一次喝水比先前順暢許多。
直到碗里的水全都咽了下去，老人的精神頭肉眼看著比先前好多了。
圍觀的鄉親們看到石老頭不僅能睜眼，還能認人、說話、主動要水喝，所有人的心才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毫不遮掩的議論聲再次響起。
“要我說，今天還真是多虧了市水利局的這幾位同志！反應快，心腸熱！要不是他們帶著水沖過來，石老頭只怕早就……”
最后的不吉利字眼沒說出來，但在場的人都懂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嘛，石大娘走得早，就剩他們爺孫倆相依為命。這要是人真沒了，留下石頭這么點大的一個孩子，孤零零地在旱地里，往后可咋活？”
傅斯年似乎對外界的議論聲充耳不聞，他喂完了碗里最后一點水，見老人呼吸逐漸平穩，眼神也清明了不少，這才輕輕將老人放平，讓他休息。
男孩立刻依偎到爺爺身邊，小手緊緊抓著爺爺的手，再也不肯松開。
傅斯年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臂和膝蓋，周技術員走過來，低聲道：“這邊暫時穩住了，多虧了你反應快，水也帶的這么及時。”
傅斯年剛想搖頭示意不必，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沖了過來，撲到傅斯年腿邊。
是那個叫石頭的男孩。
他仰著滿是淚痕和灰塵的臉，眼睛紅腫卻亮得驚人：“恩人，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爺爺！”
撲通一聲，雙膝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傅斯年面前干燥堅硬的土地上，朝著傅斯年就要磕頭。
見狀，傅斯年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側開一步，避開了石頭正前方的位置。
同時閃電般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男孩即將觸地的額頭和單薄的上半身。
“別！”
“孩子，不用行這么大禮，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傅斯年的動作太快，男孩的額頭只是輕輕擦過他溫熱粗糙的手掌，便被穩穩地租住了下跪的趨勢。
傅斯年微微用力，將男孩帶了起來。
“我不過是做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做的事情，好好照顧你爺爺，讓他快點好起來比什么都強。”
石頭用力抿著嘴，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
傅斯年看著他，又看了看窩棚里氣息仍舊微弱卻已明顯好轉的老人，沉吟了一下。
他將暖水壺遞給石頭，“這里還有點水，就留給你們，記住，一次別讓你爺爺喝太多，要小口小口慢慢來。”
頓了頓，想到這地方的實際情況，還是補充了一句。
“你爺爺的身體現在還很虛弱，光喝水不夠，最好還是喝點米湯，哪怕是最稀的，喝一點，補充一下體力，恢復得也快些。”
石頭輕輕搖了搖頭，稚嫩的童聲里帶著幾分為難：“沒有米了！村里都沒有米了！”
“天氣旱，地里沒有糧食，我們全靠喝水才能活到現在。”
他抬起頭，看著傅斯年，又看了看裝著水的暖水壺，小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他上前一步，踮起腳，努力想把暖水壺塞回傅斯年手里。
“水在這里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這水壺給你，我們不要！你……你們還要找水，還要走路，你們自己要喝水！”
石頭出乎意料的拒絕和反過來為他們著想的固執，讓傅斯年愣住了。
傅斯年沒有去接暖水壺，而是蹲下身，雙手輕輕按在石頭單薄的肩膀上，目光與他平視。
“石頭，聽話。這水，是你爺爺現在最需要的東西，我們還有水。”
他伸手指了指周技術員他們，“你爺爺喝了水，慢慢好起來，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忙，明白嗎？”
石頭緊咬著嘴唇，回頭看了眼窩棚里依舊虛弱的爺爺，抱著暖水壺的小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對爺爺安危的關切壓倒了一切。
他慢慢縮回手，將暖水壺重新緊緊地抱在懷里，低著頭，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了懷中的暖水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