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迎賓驛兇案水落石出,一場風(fēng)波就此平息。由于那晚潛入驛館的胡人薩利諾被滅口,線索中斷,其背后的真相,如同夜霧般無跡可尋。
易廚子的妻女被解救出來,但他因為投毒一事難逃罪責(zé),雖然情有可原,終究觸犯律法,受到了應(yīng)有懲罰。
大舜朝廷為了緩和矛盾,在征求使團意見后,把兇手王祿汀押回中原國交由大理寺審判。成德帝特令京兆府差役護送趙大使靈柩歸國,并派使臣赴中原國慰問。
正如崔一渡所料,兩國的鐵礦貿(mào)易由副使裴元昭暫代簽署。然而裴元昭似乎把個人情緒帶入談判,導(dǎo)致議事屢屢中斷。
他要求把趙長博在世時經(jīng)手的所有流程重新走一遍,使團不得不浩浩蕩蕩去往礦山勘驗礦脈、核查儲量、檢驗鐵質(zhì),一來一回,又耗費數(shù)日。
眾人不解,裴元昭卻執(zhí)意如此,言稱“趙大人親力親為,功不可沒,我怎可不勞而獲,貪圖他人功勞?”
但在衛(wèi)弘睿看來,裴元昭不過是脫了褲子放屁,裝模作樣耍威風(fēng)罷了。
之前所擬的協(xié)議便被裴元昭束之高閣,重新擬定條款時百般挑剔,每一道文書、每一項條款都被反復(fù)推敲,甚至為一處措辭僵持整日。至于價格方面,裴元昭堅持鐵礦定價須按市價七成結(jié)算。
這個副使把衛(wèi)弘睿最后的耐心消耗殆盡。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視裴元昭:“裴副使,你若再這般無理取鬧,莫怪本王上奏朝廷,另尋使者談判!”
裴元昭也拍桌子,嗓門更大:“你威脅我?好啊,便請上奏!我裴元昭行事光明磊落,不懼任何彈劾!”
“你給我等著!”衛(wèi)弘睿咬牙切齒。
裴元昭冷笑道:“等著就等著!趙大人尸骨未寒,你便急著施壓,莫非與那晚逃竄的賊人同流合污,打算謀害本官?”
堂中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衛(wèi)弘睿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顫抖地指著裴元昭:“你……你血口噴人!”
裴元昭朝東邊方向拱拱手:“我只忠于事實,正如我忠于我朝山河。”
周遠在一旁不住擦冷汗:“王爺、裴大人,有話好好說,若再僵持下去,恐傷和氣。”
“哼,你們考慮周全了再議!”裴元昭拂袖轉(zhuǎn)身,把眾人甩在身后。
豈有此理,一個三品小吏,竟敢在本王面前如此囂張!
衛(wèi)弘睿望著裴元昭遠去的背影,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翻涌,茶盞碎了一地,隨后也摔門而去,留下一室沉寂。
周遠皺著眉頭,隱隱感覺大事不妙。先前趙文博雖然諸多挑剔,卻懂權(quán)衡利弊,談判進展尚算順利;如今裴元昭明顯是找茬兒,寧折不彎,反使兩國互信搖搖欲墜。
莫非他對趙大人的案子心有芥蒂,故以此舉泄憤?這也不對啊,趙大人是他們自已人殺的!抑或另有隱情?
周遠思來想去不得要領(lǐng),倒是戶部尚書李維新提醒了他:裴元昭是對端王殿下有了嫌隙。
李維新低聲道:“這次接待使團的主事人是端王,然而卻出了人命案子,雖說兇手已伏法,但裴大人難免對端王的管轄之責(zé)心生不滿。中原國之前在談判中處于主動,如今出了這樣的案子,他自然覺得丟他們朝廷的面子,先機已失,若再輕易讓步,便是示弱于人。
“他借鐵礦之事層層設(shè)限,實則是在重奪談判主導(dǎo)之權(quán)。表面爭的是文書與價格,實則立的是國威與人心。”
聽李維新這么一說,周遠恍然大悟:“李大人,這該如何是好?端王那脾氣,恐怕……”
“拖,就這么拖下去,看誰熬死誰!”李維新冷笑一聲,“裴元昭不過是外強中干,等著吧,他撐不了多久。”
出人意料的是,裴元昭遠比李維新預(yù)想的堅韌,似乎和衛(wèi)弘睿耗上了。他每日準(zhǔn)時出席會議,言辭鋒利如刃,寸步不讓,鐵礦章程一條條駁回,文書堆滿案頭。
衛(wèi)弘睿接連讓步三次,裴元昭仍不松口。衛(wèi)弘睿憋黑了臉,被周遠按住膝蓋,才沒有拍桌子起來頂撞。裴元昭卻似閑庭信步,會后踱至廊下,仰頭看天,似乎談判桌上的較量不過是過眼煙云。
朝中風(fēng)向漸漸變了,有人私議衛(wèi)弘睿無能,一個貿(mào)易協(xié)議,前后耗時一個多月仍未達成,反而讓外臣牽著鼻子走;有人埋怨裴元昭過于執(zhí)拗,恐損兩國邦交;也有人暗贊他持節(jié)不屈,不失國體。
裴元昭對此毫不在乎,他告訴其他使官:“鐵礦之爭,實為國勢之爭,寸土不讓,方顯脊梁。你們都給我撐起來!莫怕僵局,莫懼拖延,我朝根基穩(wěn)固,耗得起。他們要談,便得按規(guī)矩談,絕不能以一時之急,損百年之利。
“你們只管隨我堅守立場,背后自有朝廷撐腰。人心浮動也好,非議四起也罷,但凡動搖者,必為千古罪人。此番博弈,不只為礦權(quán),更為立威于四海,昭示我中原國不可輕侮!”
有上司發(fā)話,下面的使官自然是凜然遵命,畢竟天塌下來由裴元昭撐著,而且迎賓驛的招待規(guī)格高,在這里被好吃好喝供著,也算是美差。
……
御書房的銅鶴香爐青煙裊裊,卻不能驅(qū)散成德帝眉宇間的陰翳。
恒王衛(wèi)熙寧、李維新和周遠以及禮部尚書張鳴策立在案前,室內(nèi)寂靜無聲。三人心知肚明,這樣的議事,居然沒有端王在場,圣上想必要更換談判主事人了。
成德帝指尖輕叩龍紋案:“中原國使團進京已經(jīng)一個多月,其間還出了命案,雖說是他們內(nèi)訌所致,終究是安保不得力,讓大舜顏面受損。如今談判僵持,鐵礦之事毫無進展,朝廷的開支卻等不得。眾卿,你意如何?”
周遠說道:“回圣上,我朝談判團在端王殿下主持之下,始終秉持國策,進退有節(jié),奈何對方寸步不讓,僵局難破。臣以為,裴副使看似執(zhí)拗,實則謀深,其背后必有中原國朝廷暗許。若強壓端王讓步,恐損宗室威信;若自行退讓,則國體受損,礦權(quán)旁落。
“為今之計,不如暫緩議程,擇機派遣一名大使,私晤裴元昭,探其底線,以柔化剛。鐵礦之事,不在一時得失,而在長遠布局。與其倉促定約,不如養(yǎng)勢待時,待其內(nèi)耗自疲,我方反可乘勢而決。圣上明察,天下大勢,不在唇舌之爭,而在根本之固。”
周遠一席話,成德帝眉間的蔭翳稍微舒緩,連恒王都不住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