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崔一渡與王妃喬若云前往東宮探望太子。
東宮氣氛凝重，宮人們行色匆匆，面帶憂懼。太子寢宮內(nèi)，藥味濃郁，太子妃與兩位側妃守在門外，其中以側妃許倩倩最為惹眼——她眼圈通紅，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絲帕，不時擦拭眼角。
“景王殿下，景王妃。”太子妃魏芷晴迎上前來，聲音略顯沙啞，“太醫(yī)剛診過脈，說是還需進一步診治。”
喬若云輕輕握住太子妃的手：“太子妃放心，我們奉父皇之命前來看看，不會打擾太子休養(yǎng)。”
崔一渡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許倩倩身上。許倩倩是太子最寵愛的側妃，著一襲素雅衣裙，唯有胸前佩戴的一枚赤金蓮花鎖扣，與她樸素的裝扮格格不入。
那鎖扣造型別致，以金絲編織而成，中心鑲嵌一顆淡紫色寶石，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弱光芒。
崔一渡走到許倩倩跟前，溫聲道：“許側妃請放心，太子殿下定會康復的。”
許倩倩勉強一笑，福身行禮：“謝景王殿下關心。”
就在她俯身之際，崔一渡微微蹙眉，似乎嗅到了什么。
待許倩倩直起身，崔一渡說道：“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人來王府找我。”
離開東宮，回王府的馬車內(nèi)，崔一渡終于開口：“那許側妃身上的鎖扣，你可注意到了？”
喬若云點頭：“確實精致，不似尋常飾物。”
“我靠近時，聞到一絲極淡的異香，”崔一渡壓低聲音，“不似尋常香料，倒像是……某種藥材。”
“藥材？”喬若云神色一凜。
崔一渡繼續(xù)道：“記得何神醫(yī)說過，太子服用的藥里面有蘇合香，若接觸龍腦或是沉香，會加重心悸。”
喬若云眼神驟變：“你是說…”
“我不敢妄下結論，”崔一渡輕聲道，“但那鎖扣上的香氣，確實與沉香有幾分相似。”
崔一渡沉吟片刻：“你近日多進宮走走，看看能否探聽出那鎖扣的來歷。”
“好。”喬若云點點頭。
……
崔一渡獨自來到星輝閣，江斯南屏退左右，引他到內(nèi)堂。
“老崔殿下親臨，想必有要事？”江斯南奉上新沏的茶水。
崔一渡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紙，上面是他憑記憶畫下的鎖扣樣式：“小江，你可曾見過此類飾物？”
江斯南仔細端詳，眉頭微挑：“這鎖扣工藝精湛，應是宮內(nèi)營造司的手筆。不過……”他指著圖紙上的紫色寶石處，“這種鑲嵌方式頗為特殊，內(nèi)里似乎留有空隙，可放置一些香料，類似西域傳來的薰香佩。”
崔一渡心頭一震：“若有香料置于其中，香氣可能緩慢釋放？”
“自然可以。”江斯南點頭，“兩側有透氣空隙，將香料嵌入飾物夾層，香氣可持續(xù)數(shù)月不絕。只是……”
“只是什么？”
江斯南壓低聲音：“這等工藝多用于制作熏香配飾，但若所用香料有害，便成了殺人于無形的利器。”
崔一渡面色凝重：“若內(nèi)嵌沉香木片，可能辨識？”
“沉香種類繁多，上等沉香香氣清幽，與多種香料相融，若非刻意分辨，極易忽略。”江斯南道，“殿下為何問這個？”
崔一渡沉默片刻，終是開口：“太子病重，可能與佩戴此類飾物有關。”
江斯南神色驟變，快步走向一處暗格，取出一本圖冊，翻至某一頁：“殿下請看，這個鎖扣是否與您所見相似？”
崔一渡定睛一看，圖上鎖扣與許倩倩佩戴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中心寶石顏色不通。
“這是一個月前，營造司為皇后娘娘特制的一批飾物，共十二枚，分贈各宮嬪妃。”江斯南解釋道，“據(jù)聞皇后娘娘甚是喜愛，命人每枚鑲嵌不通的寶石，以區(qū)分贈予之人。”
崔一渡一驚：“你如何得知這些？”
江斯南苦笑：“不瞞殿下，營造司總管曾請我星輝閣鑒定這批鎖扣所用寶石的成色。”
“圖冊可否借我一用？”
“殿下拿去便是。”江斯南將圖冊遞上，又補充道，“不過此事關系皇后，殿下務必謹慎。”
崔一渡點頭，將圖冊收入袖中。
與此通時，喬若云以請教繡工為名，頻繁出入后宮。
她從與幾位嬪妃的閑談中得知，那批鎖扣確是皇后賞賜，許倩倩所得那枚鑲嵌紫寶石，因其最得太子寵愛，故得此殊榮。
她還問到了營造司老匠人周師傅處。周師傅年事已高，雙手顫抖，早已不參與制作，只在造辦處負責整理圖樣。喬若云以想定制類似鎖扣為由，向他請教工藝。
“王妃娘娘，那批鎖扣是皇后娘娘親自定的樣式，老奴不敢妄議。”周師傅面露難色。
喬若云柔聲道：“周師傅不必擔心，我只是欣賞其工藝精湛，想為王爺定制一枚鎖扣，用類似的金絲鑲嵌技法。”
周師傅神色稍緩：“原來如此。那鎖扣確實精巧，內(nèi)設夾層，可置香片。”
喬若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哦？不知嬪妃們的鎖扣里都置了什么香？”
周師傅皺眉思索片刻：“老奴只管造形，香料由內(nèi)務府另配，老奴不知。”
喬若云不動聲色：“嗯。”
……
當晚，景王府書房內(nèi)，崔一渡與喬若云交換了各自查到的信息。
“鎖扣內(nèi)嵌沉香，與太子藥中的蘇合香相克，這就是陰謀。”崔一渡沉聲道。
喬若云點頭：“更可疑的是，許側妃的鎖扣嵌入沉香，這是巧合，還是蓄意為之？”
“覬覦儲君之位的人不是沒有，其他人也有嫌疑。太子是皇后未來的依仗，即使他們現(xiàn)在面和心不合，皇后有嫌疑，可太子若沒了，她這幾十年的經(jīng)營豈不付諸東流？這說不通。”
“確實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我們無憑無據(jù)，如何向父皇稟報？”喬若云一臉憂慮。
“那就找證據(jù)，看看何人是主謀，何人動的手腳。只是現(xiàn)在要謹慎，不能打草驚蛇。”
……
“殿下，沈統(tǒng)領到了。”梅屹寒在門外低語。
“請。”
“景王殿下。”沈沉雁抱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末將一接到您的傳信就趕來。現(xiàn)在皇宮已經(jīng)戒嚴，東宮外圍由我的親信把守，一切異常皆在掌控之中。”
“好。”崔一渡抬手示意落座，親手斟了一杯茶推過去，“開門見山，本王欲請沈統(tǒng)領相助，暗查東宮。”
沈沉雁眸光一凝：“請殿下明示。”
“太子殿下是被人下藥謀害。我初步探知，有人偷偷在太子的藥里面添加了蘇合香，與許側妃身上鎖扣里面的沉香相沖，導致心悸加劇。”
“殿下，可有嫌疑人？”沈沉雁立即緊張起來，臉上發(fā)白。
崔一渡搖搖頭：“這鎖扣經(jīng)手之人眾多，從香料匠人，到東宮掌事嬤嬤，皆有嫌疑。太子的藥，經(jīng)手之人亦不在少數(shù)，誰暗中添加蘇合香不得而知。但我隱隱覺得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精心布局。”
沈沉雁沉默地聽著，手掌緊扣著座椅扶手，他知道，此事若真，確是天大的干系。良久，他沉聲問：“殿下需要沉雁如何讓？”
“不須你親自涉險，只借你調(diào)度御林軍明暗崗位之權。”崔一渡身L微前傾，壓低聲音，“以東宮防務需加強為名，合理增派崗哨，尤其是監(jiān)控各門禁、通道。記錄每日進出東宮之人，注意生面孔，或是與魏太師府、皇后宮中往來頻繁者。時間、頻率、接觸何人，巨細無遺。但切記，絕不能讓其察覺被監(jiān)視。”
沈沉雁沉吟片刻。這要求確實在他的職權范圍內(nèi)可以操作，且是以加強護衛(wèi)的名義，不易引人懷疑。他是在權衡風險，更是在權衡良心。
“沉雁遵命。”他終于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記錄之冊，不會外泄，唯有殿下與末將可知。”
“自然。”崔一渡心中一塊巨石稍落，“有勞沈統(tǒng)領。一切，務必謹慎。”
沈沉雁起身，玄色衣袂拂過，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