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那鄭隊你口可真夠重的。”
侯兵看著鄭濤的眼睛,猶豫一下后,朗聲笑道。
他能感覺到,鄭濤是真的想要跟他們一起,也是真的想要做點兒警察該做的事情。
而且,他知道鄭濤沒說謊,有這位治安大隊長跟著,他們確實能少費一半的勁。
“臭小子,跟著陳局,敢開隊長的玩笑了是吧!”鄭濤抬起手,向著侯兵的后腦勺用力刮了一下。
這一刻,他心中也著實是萬分痛快。
做這樣的事情,才是一名警察該做的,才是一名警察的本分。
他剛剛問侯兵那些,也是想要知道,侯兵背后站著的趙衛(wèi)東和陳永仁到底是有多堅決。
如果這些人三心二意,那么,他就得再考慮考慮。
但從侯兵的話來看,他們是打算跟洪大炮死磕到底了。
既然如此,那就死磕到底。
鄭濤的加入,無疑是給調查隊伍打了一劑強心針。
他在清溪縣公安局經營多年,又是治安大隊長,對清溪縣地面上的三教九流、犄角旮旯遠比侯兵這些年輕干警熟悉。
“你們這份材料,十有八九是糊弄鬼的。”鄭濤看了看舉報材料后,嗤笑一聲,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道:“走,我?guī)銈內ヒ妭€人……”
其余幾名年輕警員猶豫的向侯兵看去,侯兵不假思索的點點頭。
很快,一行人便在鄭濤的帶領下,來到了城西一片破敗的老舊居民區(qū)。
很快,一群人便來到了一家電動車修理鋪,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正在拆卸一輛電動車輪胎,看到鄭濤后,愣了一下,然后就又面無表情的繼續(xù)手里的活。
“老孫,忙著呢。”鄭濤走過去,蹲在老孫身邊,摸出根煙遞了過去。
“戒了。”老孫連頭都沒抬,也不接煙,只是甕聲甕氣:“鄭隊長,稀客。不過你們來錯地方了吧,我這個小破店只修電動車,修不了警車。”
“不修車,找你打聽點兒事。”鄭濤把煙別在老孫耳朵上,壓低聲音道:“洪興公司那些司機被抓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不清楚。我只知道洪興是大公司,規(guī)矩得很。”老孫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道。
“規(guī)矩?”鄭濤笑了笑,拍拍老孫的肩膀,笑道:“你兒子還沒回來吧?你就想他一直在外面貓著躲著?還有你這條腿的賬,你就不想跟他們算算?”
老孫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轉過頭盯著鄭濤,嘴唇哆嗦著,卻沒發(fā)出聲音。
侯兵和其他幾名干警屏住呼吸。
姜果然是老的辣,他們也沒想到,鄭濤一來就直接找到了這么精準的突破口。
“老孫,我們過來不是來害你的。”鄭濤語氣緩和下來,指了指身后的侯兵,道:“跟你說實話,市里的趙書記準備查洪興!還有縣里的陳局,陳永仁,你還記得吧?他也回來了!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了!有些話,你要是現(xiàn)在不說,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老孫聽到這話,眼眶瞬間紅了,從耳朵上摸下那根煙叼在了嘴上。
鄭濤立刻摸出打火機,幫老孫把煙點上。
老孫捏著煙,深深的抽了一口,然后咔咔的劇烈咳嗽起來。
“鄭隊,我這煙是真的戒了。”老孫捏著煙,苦笑兩聲,低低道:“不是我不想抽,是我想多省點錢,替我家那個孽障趕緊把錢還給洪興那些人。他們,真的是太畜生了!前兩天過來跟我放下話了,要是再不還錢,我兒子一回來,就把他送去嘎腰子。他們不是說笑的,他們是真敢這么干啊!”
“老孫,借條還在嗎?他們下次什么時候過來?還有,你知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的點開在什么地方?”鄭濤當即向老孫詢問道。
“在,都在。”老孫點點頭,從口袋摸出一張借條,苦笑道:“利滾利,九出十三歸……欠了二十萬,結果房子都賣了還沒還完!這還法,只怕這輩子都給他們打工了!那個混賬啊,太沒出息,干什么不好,偏去賭博,現(xiàn)在好了,好好的家業(yè),全被敗光了,一家人妻離子散!”
老孫說著話,渾濁的老淚沿著面頰滾落了下來。
侯兵接過借條看了眼,疑惑道:“這借條上的利率怎么是正常的?”
“肯定肯定是正常的,不然的話,那不就違法了?人家現(xiàn)在都是正規(guī)生意人。”老孫苦澀的嘿笑兩聲,然后轉身去了房里,拿出個紙盒子,從里面掏出來一大摞發(fā)票,道:“真欠條都在人家手里捏著,我這邊還錢,都是在網上買他們賣的這個酒。人家收了錢,還給我開發(fā)票,你說說,多正規(guī)吧。”
侯兵和幾名年輕警員接過發(fā)票,看到上面赫然是種聽都沒聽過的酒,但一瓶賣的比茅子還貴,2999一瓶。
“要是不買呢?”一名年輕警員立刻道。
老孫聽到這話,看著那名年輕警員嘿嘿的笑了兩聲,轉頭看著鄭濤,道:“鄭隊長,你說說,要是不買會咋樣?”
鄭濤臉上滿是尷尬。
那名年輕警員也知道失言了。
要是不買,要是不認,那肯定就沒有好果子吃。
要不然的話,老孫的那條腿怎么斷了?
“我一開始也沒打算買,可是,人家不管啊,人家說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不買,就把我的腿打斷了一條。我要是還不認,就把我剩下的那條腿也打斷。我去鬧過,可沒人管啊。”老孫苦笑兩聲,接著道:“鄭隊,當時就是你帶人過來的吧。你跟他們說說咋回事……”
鄭濤沉默下來,臉頰火辣辣的刺痛,像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
他記得兩年前那個下午,他接到報警說修車鋪有人打架,他帶人趕到時,只看到老孫蜷縮在滿地狼藉的修車零件里,左腿斷了,滿頭滿臉全是血。
旁邊站著幾個叼著煙的年輕人,領頭的那個嬉皮笑臉地說:“老東西欠錢不還,還想動手,自已摔成這樣,活該。”
當時圍觀的街坊鄰居不少,但沒一個人敢吭聲。
老孫也是捂著臉,含混不清地重復:“是我自已摔的,是我自已摔的……”
鄭濤當時感覺不對,是想要深究的。
可這時候,徐昌明就打來了電話,向他淡淡道:“治安案件,調解為主,別擴大影響。”
他確定老孫沒有報警的打算后,就離開了,可轉身時,他感覺那些街坊鄰居們投來的目光就像是刀子一樣,警服穿在身上,刺撓的厲害。
后來他私下去醫(yī)院看過老孫,想問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老孫老淚縱橫,哽咽道:“鄭隊長,算了,我認了……我兒子還在他們手里……”
那一刻,鄭濤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但最終也只能拍拍老孫的肩膀,留下句蒼白無力的【好好養(yǎng)傷,日子會好起來的】。
日子會好起來嗎?
這話連他自已都不信。
后來他聽說了,老孫把房子賣了,老孫的兒媳婦也跟老孫兒子離婚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好好的一個家,就這么毀了,妻離子散。
賭徒固然可恨,可是,躲在賭徒后面的洪大炮這些人,更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