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揚呢?你的胳膊呢?秦小雨的父母呢?”趙衛東聽著這帶著一股子嘲諷味道的話語,不為所動,直視著陳永仁的雙眼,沉聲道:“這也是清溪的一部分,對吧?”
陳永仁臉上的嘲諷瞬間凝固,忍不住向趙衛東看了眼,完全沒想到趙衛東會知道這些,但目光迅速又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麻木,他將煙塞到了嘴邊,聲音嘶啞道:“都過去了。周揚死了,我廢了,秦家是車禍。趙書記,這都是些陳年舊事,已經過去了,還提它干什么?”
“因為有人覺得還沒過去……”趙衛東微微拔高了語調,沉聲道:“秦小雨沒過去,還有一名叫侯兵的警員心里沒過去!我相信,在你陳永仁的心里,也從來沒過去!洪大炮還活得好好的,而且越來越風光;那些該為此負責的人,還坐在位置上。這怎么能叫過去了?”
陳永仁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叼著煙怔怔的待在原地,良久后,搖搖頭,道:“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趙書記,我謝謝您還記得過去的這些破事。但我現在就是個殘廢,在殘聯混口飯吃,等死而已,公安的事,還有其他人的事,跟我再也沒關系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更沒資格管!如果您想調查,可以去找縣局,找市局!”
“如果我請你回去管呢?”趙衛東看著陳永仁,一字一頓道:“回到公安隊伍,回到你曾經戰斗過的崗位!我給你平臺,給你資源,給你支持!我們一起,把你之前沒做完的事情做完,把該清算的賬,算清楚!”
陳永仁身體一怔,錯愕抬頭,死死盯著趙衛東。
良久后,陳永仁搖頭笑了起來,然后用力甩了甩空蕩蕩的袖管,道:“趙書記,您看清楚,我是個廢人!一條胳膊沒了!我怎么抓犯人?怎么開車?怎么拿槍?回到公安隊伍,我能干什么?打字都嫌我慢!讓我去看大門嗎?”
話說到這里,陳永仁索性直接脫下外套,露出只剩下一扎長的右臂,露出那些猙獰蜿蜒的傷疤:“而且,您看看,這就是愛管閑事的下場!我管了閑事,少了條胳膊!跟著我沖鋒陷陣的兄弟管了閑事,他死在了我懷里,留下個生不如死的閨女!趙書記,您告訴我,我回去之后,再管閑事,會失去什么?再斷條胳膊,斷條腿?還是再送下去幾個有血性的兄弟?”
陳永仁咆哮過后,猛地剎住話頭,劇烈咳嗽兩聲,搖搖頭,道:“就這樣吧,我沒資格管,也管不起。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您請回吧。”
話說到這里,陳永仁站起身,向著趙衛東做了個請的動作。
趙衛東坐在原位,沒有動彈,靜靜的看著陳永仁,盯著他看了片刻后,沉聲道:“陳永仁,警察靠的不是手,是心!你的胳膊是斷了,但你的脊梁骨也斷了嗎?周揚死了,但他為什么開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看不到希望!是因為他相信的正義得不到伸張!”
“你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茍活著,對得起死去的周揚嗎?對得起那身曾經讓你驕傲的警服嗎?”
“洪大炮背后是誰,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但我知道,邪不壓正!在清溪,或許被黑暗籠罩過,但天不會永遠黑下去!我需要一個敢站的堂堂正正,能夠打破清溪縣所有人心中恐懼的鐘馗!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找你,不是讓你去沖鋒陷陣抓人,那有年輕的干警。我需要的,是你的經驗,是你的記憶,是你對洪大炮及其團伙、對其背后關系的了解,是你的決心和堅持,是需要你幫我把方向、把線索、把那些埋藏在地下的罪惡,一樁樁、一件件挖出來!”
陳永仁低著頭,喘著粗氣,一聲不吭。
“我不逼你現在就答應。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找我。”趙衛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名片遞給她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找你,不是為了我趙衛東,是為了周揚,為了秦小雨的父母,是為了所有在清溪受過委屈、卻敢怒不敢言的人,也為了……你自已心里那個還沒死透的陳永仁!”
話說完,趙衛東沒再理會陳永仁,轉身就要離去。
但就在這時,沿著次臥,突然傳來砰地一聲響,像是什么東西打碎了。
緊接著,是一個女孩尖利的哭叫聲。
陳永仁臉色大變,慌忙起身沖進里間。
趙衛東眉頭皺起,快步跟了過去。
臥室里,一名十七八歲,穿著睡衣的女孩跌坐在地上,身邊是打碎的玻璃杯。
“別過來!別過來!爸爸……爸爸救我……”女孩頭發凌亂,臉色蒼白,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尖叫著。
陳永仁快步沖了過去,用僅剩左手抱住她,柔聲安慰道:“彤彤不怕,陳叔叔在,不怕……”
【彤彤!爸爸救我!陳叔叔!】
趙衛東聽著這一聲一句,目光立刻一凜。
他知道這女孩是誰了!
周揚的女兒,周彤!
他也知道了陳永仁為什么一直叼著煙卻沒點!
想來,是不希望煙味嗆到這個女孩兒,引起她什么不好的記憶!
趙衛東迅速轉身,走回客廳,將陳永仁剛剛給他倒的那杯水拿了過來,遞給陳永仁。
陳永仁輕輕拍著周彤的肩膀,讓她把溫水喝了。
同一時間,趙衛東在屋外找到了掃把和鏟子,將碎玻璃渣清理干凈。
良久后,周彤的情緒才漸漸平和,但身體還是瑟瑟發抖,眼神空洞。
趙衛東看著周彤。
這個女孩兒瘦得可憐,所謂皮包骨頭就是如此,而且她眼神瑟縮恐懼的,就像是一只受驚的小獸,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創傷,跗骨之蛆,一輩子都無法抹除。
不僅如此,趙衛東還看到,她的手腕上,還有一條條橫紋的陳舊傷痕。
陳永仁把周彤安頓好之后,這才輕輕帶上門,屋子里的燈也沒有關,而是大亮著。
“周揚的女兒?”趙衛東等到門關上后,低聲道。
“謝謝趙書記,是她,周彤。”陳永仁輕輕點頭,然后低聲道:“自從那件事之后,她就經常這樣。好的時候,安安靜靜,一個人待著;犯病了,就這樣。看了不少醫生,沒用。”
緊跟著,陳永仁抬起頭,苦澀的看著趙衛東,道:“趙書記,你說,值得嗎?你說,如果我再有個三長兩短,彤彤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