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拂曉，殘星隱退，格子窗里透出明亮的光，窗上幾個人影看不清輪廓，窗下剛好聽得清他們高談闊論的聲音。
院子里沒有人，城陽和長樂兩姐妹大大方方地站在窗下偷聽，當(dāng)面說什么都不足以取信，背后之言就感覺可信得多了。
雖然夜很深了，人也很疲憊，但是李世民沒有一丁點的睡意，他不只自已沒有休息，還把他三個嫡子和袁天罡、李淳風(fēng)兩個人一起都帶到了這間禪房。
長樂的生死大事由不得李世民不上心，他就目光灼灼地看著坐在自已對面的袁天罡。
“嗯。”袁天罡微微地點了點頭，緩慢地說道：“臣所說句句是實，只是這樁事想要做成并不容易。”
“需要什么，你盡管說。”李世民急切地向前欠了欠屁股，微轉(zhuǎn)頭瞟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陳文，陳文的拂塵朝門外指了指，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需要讓所有的人都相信棺槨內(nèi)的死者就是公主殿下，若是連人都瞞不過，又怎么瞞得過上天？”
袁天罡話音剛落，李世民就接起話茬，打了個保票：“這事容易，還有別的要求嗎？”
“三年之內(nèi)公主不能回京，也不能跟京中的人聯(lián)系，要真的做三年貧苦的民女，一旦暴露了身份，這件事就前功盡棄了。”
“這個嘛”李世民嘆了口氣，有些舍不得讓長樂遭罪，便問道：“只要不暴露身份就行嗎？能不能讓她做個宮女？”
袁天罡搖了搖頭，微筆著說道：“臣知道陛下不想遠離公主，奈何公主不能留在京中，恐怕會被上天搜到，那時就該天降災(zāi)難了。”
“照你這么說，我皇姐還真的要自已擔(dān)水劈柴么？不是公主就一定要那么苦嗎？”
李治脖子抻得老長，他抿了抿嘴，又補充一句：“也不多，就一座宅院、十個仆人，總行的吧？”
“不行。”李淳風(fēng)笑著搖了搖頭：“公主要在七天之內(nèi)離京，只能一身粗布衣裳，不能穿一寸綾羅、不能帶一件首飾，甚至連一個銅板都不行。”
李治一臉的不情愿，他轉(zhuǎn)頭去看李泰，李泰和李承乾并肩坐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都略低著頭。
感受到李治的目光，李泰微抬頭，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們可以做到不幫助、不聯(lián)系，能不能讓我們知道她在哪里？我們只想知道她過的好不好，無論好不好，我們都保證絕不干涉她的生活。”
“太子殿下，這正是我為什么說這件事并不容易的原因。”
袁天罡的臉上帶著并不明顯的淺淺的笑意，慢悠悠地說道：“單單只是陛下和眾位殿下的牽掛和關(guān)注，就足以引起上天的注意了，一個普通的民女能得到你們的關(guān)注嗎？”
“你把我皇姐帶走，然后我們就找不到人了，那我們怎么知道你這法子是不是真的靈驗了？”
李治雙眼冒火地盯著袁天罡，袁天罡從容又淡然地微笑著說道：“晉王殿下，你剛剛也去看了我選好的墓地，那是傾盡我畢生所學(xué)才選到的地方，我覺得那里風(fēng)水不錯，還不至于被開棺鞭尸、銼骨揚灰。”
開玩笑也得分個對象，鬧著玩也沒有跟皇族鬧的，袁天罡又不是缺心眼，他能當(dāng)面干這欺君的事嗎？
一句話把氣氛說得輕松了不少，窗外的丫頭也跟著心往下一沉，頓時覺得渾身輕松。
長樂一扯城陽，兩個人悄悄地退出了院子，回到自已的禪房說笑幾句，便同榻而眠了。
盡管天都快亮了才睡，長樂卻睡得很踏實，好像幾年間都沒有睡過這么安穩(wěn)了。
睡個安穩(wěn)覺，說起來像是多廉價的事情一般，但是有時候想睡個安穩(wěn)覺真的是難比登天，就比如京中一個國公府，此時全府上下都沸騰了，莫說安穩(wěn)不安穩(wěn)，就沒有一個人能睡得成覺。
人生總有許多的不可預(yù)料，誰能想得到前半夜還在吹拉彈唱、歌舞宴樂，后半夜就兵圍院墻、鋃鐺入獄？
敢兵圍國公府的人可不多，這種事通常情況下必須得有圣命才行，現(xiàn)在皇帝不在皇宮，有權(quán)力搞出這么大的動靜的人也就是長孫無忌了。
長孫無忌親自帶兵到鄖國公張亮的府上，張亮剛鉆進被窩，自家的院子里就雞飛狗跳的了。
他正要問問發(fā)生什么事了，突然一隊士兵就闖進了他的臥房，直接把他從被窩里揪了起來。
張亮喝得迷迷糊糊的，腦子里正懵得一團漿糊，還沒反應(yīng)過來這是怎么回事，他被窩里那位美婦人，他的續(xù)弦李氏倒是先反應(yīng)過來了。
“你們這幫賤胚，好大的狗膽！”李氏一只手提著被角擋在胸口，一只手指著那些兵丁破口大罵：“竟敢擅闖國公府，就不怕掉腦袋嗎？”
張亮這人十分的懼內(nèi)，見李氏怒不可遏的發(fā)兇，他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自已家里，自已又沒干什么犯法的事，這些人憑什么抓自已？
張亮用力地展掙，兩下便掙脫了，一來他玩命地扭動，掙扎的力量是很大的，二來他光著膀子，沒上繩索光用手抓確實也抓不住。
“你們是什么人？”張亮眨了眨眼睛，從裝扮上他倒是認出了來人都是大唐的軍士，只是看不出是哪個軍營的：“誰派你們來的？”
一個領(lǐng)頭的漢子看著張亮，平靜地開了口。
“鄖國公，我們也不想與你為難，只是長孫司徒之命不可違，你還是穿好衣裳跟我們走一趟吧，省得動起手來驚擾貴府的家眷。”
“長孫無忌？”張亮的眉頭一皺，他也不覺得自已跟長孫無忌有什么過節(jié)，長孫無忌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針對自已，難道是有什么誤會？
張亮伸手抓起搭在床邊的衣褲，三下兩下穿好，然后故作鎮(zhèn)定地說道：“既是長孫司徒相邀，我過去一趟就是了，何必如此？”
“去什么去？”李氏一摔被子，胸口也不擋了，就穿著一件艷粉的肚兜沖著張亮大吼：“他擺下這般陣仗必沒有好意，你直接上朝參他一本，讓他知道知道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