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下去。”月棠道。
“端王到了后,聽皇后說起來由后,也勸她好生將養,以圖日后再誕下小皇子。”月淵吃力地側了側腰身,變換了坐姿,“但是,皇后已經被診出生不了了。她懷第一胎時,便因為胎死腹中,養了好幾年,才在我母妃生了我之后懷上了你們。
“而在生二皇子時又幾度力竭,身體受損。
“穩婆在她命令下竭力接生二皇子時,是傷到了她的身體的。
“你看后來這么多年,父皇與她一直恩愛,她不是也再沒有懷上過了嗎?”
月棠抿住雙唇。
皇后過世時她已滿十二歲,的確在生下二皇子后的那十二年里,她再也沒有生過一個孩子。
“后來呢?”
“后來,皇后把所有人摒退,說她需要一個‘皇子’。”
“她的意思是,從外面弄個嬰兒進來頂替?”月棠凝眉,“他們不覺得會穿幫嗎?”
“當然不會。”月淵搖頭,“你想想,咱們驗證宗室后裔身份的證據是什么?是從小到大的籍案。
“當時二皇子才剛生下來幾個時辰,給新生兒留的掌紋腳紋都還在太醫手上。
“只要動作夠快,把別的嬰兒頂替成真的二皇子,從根本上就不會留下破綻。”
月棠凝眉片刻,又道:“可這也事關重大,端王怎么會答應?”
“因為皇后是你的生母。”
“這話怎么說?”
月淵嘆息:“當時你送去端王府為郡主是板上釘釘的決定了。端王成了你的養父,換句話說,自你出生時,端王府就和你牢牢綁在了一起。
“端王府已經掌了皇城司,將來你恢復公主身份,又擔著鳳女的命格,父皇必然會賜予你一些勢力,還會有一個出色的、家世不低的駙馬。
“這樣一來,你們雙方在朝上同進退,端王府就更加堅不可摧了。
“他再高風亮節,面對這種送上門來的福氣,當然也不能免俗。
“可在皇后生不出皇子的情況下,唯一的皇子也夭折了,皇位就會落入別人之手。
“老三,這宮中,可不是誰都能像我一樣對你忠心耿耿,要是別的人上了位,他一定會容得下你嗎?
“天命鳳女啊,既然高僧說的那么厲害,那若他們猜忌你對那個位子也有野心呢?
“當下后果就擺在眼前,不管是穆家還是宮里那位,根本就容不下你。一旦你手里有了實力,那還得了?
“皇后沒有皇子,光盼著丈夫的愛來穩固地位,靠得住嗎?
“你再是鳳女也是個女子啊,現有的綱常倫理拉出來就能堵住你前程。
“皇后失權,你的地位穩當不起來,端王府也占不了便宜。
“端王府既然接受了撫養長公主,就是把寶押在了你身上,他們就不得不和皇后站在同一陣營。”
月棠雙唇緊抿,移開目光:“可冒充的二皇子,又怎么能繼承皇位呢?”
“沒有人想讓他繼承皇位。”月淵嘆息,“需要辦法解困是一回事,繼承大統又是另一回事,皇后和端王自有分寸。
“端王回到王府后,恰巧端王妃的孩子剛落地,是個男孩。
“他便想到左右都是嬰兒,與其去外頭找不明來歷的人,倒不如讓他自己的孩子頂上。
“起碼少一重孩子家人走漏消息的風險,也不會因為差人辦事落下痕跡。
“將來若這孩子生出什么上位的野心,他也能及時敲打。
“但這事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于是,他瞞住了產后還在昏睡中的端王妃,把次子喂服安神湯后帶入宮中,和已然悄聲死去的二皇子調換了出來。”
“這都是他和你說的?”月棠道,“你怎么能肯定他說的都是真的?你怎么確定他當真沒想過讓自己的孩子爭位?”
“你問到點子上了。”月淵道,“如果不是因為他沒有這個野心,后來又怎么會引來穆家對端王府的報復呢?
“如果他想讓自己的兒子上位,那直接與穆家聯手不就行了嗎?”
月棠沉默。隨后道:“皇后又是何反應?”
“皇后雖然也為端王送來自己的親生孩子感到吃驚,但既然已經這樣,用端王自己的孩子,那就只有他們倆人以及彼此的少數幾個心腹知道,當然是更為保險。
“后來多年的事實也證明,這的確是天衣無縫!
“兩個孩子本就血緣親近,輪廓模子都是有些像的,剛生下時都皺巴巴,幾日就長開了,父皇每日只是去椒房宮呆一會兒,也比較不出來。”
月棠抿唇片刻,再道:“就算天衣無縫,他們又是如何打算將來的?也沒有想過先帝有可能會想要栽培他為儲君嗎?那時他們如何應對?”
“一開始這計劃只是權宜之計。皇后想借一個皇子為自己筑穩基石,有十六年時間,你長大了,能自保了,穆家也足夠銷掉罪過返朝任職了。
“父皇確實有想過立儲,不過皇后那些年和端王一直以煞劫為由,提議等你和他年滿十六后再斟酌立儲。
“因為煞劫關系到你們的人身安全,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活不到十六?父皇也是聽勸的。
“嫡子不能立,那別的皇子,當然也沒有必要急著考慮。
“答應二皇子成年前不立儲君,皇后就爭取到了這十六年。
“她牢牢坐鎮中宮,不但盡心盡力輔佐父皇,得到了父皇和臣子無上敬重,也削減了父皇對穆家的怒意,還借此有機會竭盡全力栽培你,時不時把你接到宮中,讓父皇有機會與你相處培養父女之情。
“就這樣,你得到了帝后親自栽培,再加上端王府也不遺余力,你成長得比大家想象得都快。
“至于‘二皇子’,按制他本來只能被封為郡王,在月瀾還在京城的時候,皇后就與端王商量好,等他長大后冊封他為親王,為他請封留京開府,以便與端王府他長相處。
“卻沒想到沒過幾年,竟然就……”
月棠凝眉:“穆家到底何時知道知道這件事的?”
“就在假皇子去往江陵不久。”
“端王妃說的?”
月淵詫異:“你知道了?”
“我發現穆昶到過永慶殿。”
“我就說你不會什么事都察覺不到!”月淵道,“穆家一直暗中糾纏著養皇子,皇后為了避免父皇再生立儲的念頭,于是他們決定把這孩子送去江陵。
“結果,送行時,還是讓幾乎不出門、但那日偏偏出來了的端王妃看到了平時也并不怎么露面的月瀾。
“她立刻起了疑心,去問端王,那時還不宜聲張,而端王妃已然歇斯底里,一旦漏了口風,不知她會如何?端王就否認了。
“沒想到她竟開始暗查,不知怎么竟然真的調動了人手去穆家查出了真相。”
月棠凝眉:“既然身份沒有破綻,她怎么確定的?”
“月瀾左腳腳脖子上有塊呈三角狀的黑色胎記。對別人來說這不是證據,宮里皇子籍案也有案可查,否認不了他皇子的身份。
“可王妃是母親,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孩子生下時有何特征,她也知道不會那么巧同時出生的二皇子也剛好有這個胎記!”
月棠走了兩步,又道:“后來呢?”
“后來,她請皇后出宮對質。
“在王府里,皇后承認了,跟她承諾最終一定會想辦法把孩子歸到她名下,還說如果她希望見孩子,也可以把孩子接回京來,讓她隨時可以看到。
“可端王妃不從,她要徹底拿回自己的孩子。
“當時的情況,自然不允許皇后這么做。
“后來,王妃顧忌到事情泄露后禍及月溶,沒有瘋狂到把事情吐露給外人,但也沒有停止動作。
“她傳穆昶入京,告訴真相后,提出與穆家聯手,商量找個說辭把你和月瀾換回來。
“即,讓端王府來養月瀾,你去穆家。”
月棠看了他一眼。
月淵回視:“在王妃看來,這對穆家是劃算的。你是親外甥女,將來掌了權,也會惠及穆家,比養毫無血緣的他人之子更親近。穆家沒有理由不答應。
“可當時穆家壓根不信什么鳳女之說,放著好好的二皇子不養,他們怎么會選擇養個公主?
“且他們又怎么會相信,父皇真的會施以權力給你?
“再加上,二皇子不是真皇子,這點反而成了他們將來拿捏月瀾的把柄。
“王妃失算了,沒有等來穆家的回音,也是因為如此,加重了病情,早早去世。
“但穆家從她口中得知了這個真相,卻由此掀開了爭權奪利的野心。穆家的上位計劃,也就此拉開了幃幕。”
話音落下后,大殿里變得安靜。
月棠眼前滑過的都是除夕夜里,端王妃臉上帶著異樣潮紅跑出來的樣子。
懷揣著親骨肉死而復生的消息的她,心里必然是欣喜的。
默片刻后,她緩聲道:“幫她追查月瀾身世的,應該是蘇家人的手筆了。
“月瀾去了江陵之后,蘇肇的兒子蘇子旭帶著兩百精銳在戰場失蹤,隨后,他們就出現在江陵,把這些事告訴給了月瀾。
“你在船上看到的他的那些人,十成十就是蘇子旭他們。”
月淵吃驚:“原來是蘇家?”
說完他又挺起腰來:“合著這些日子看守著我的,也是他們了!”
月棠微微點頭,然后道:“穆家那么早就知道了,為什么直到穆皇后死后才聯絡褚家殺我?”
“穆昶在見過端王妃后,轉頭就私下往宮里遞了帖子要見皇后。
“皇后不知他已與王妃聯系上,推病不見。后來穆昶再次以探病為名請奏入京給皇后請安。
“那一次,他確知了所有真相。
“覺得被皇后坑了的他,竟然當場就提出要栽培擁立二皇子為太子!
“皇后撫養這個孩子,本就是為穆家前程也為自己找到的最優辦法,結果反而穆家卻要與她背道而馳!
“而穆家犯事后不但不反省,不斷想借著二皇子重返朝堂,在得知二皇子是假后,他們本就該蟄伏起來好好作人,卻還仗著月瀾的籍案沒有破綻,沒有人能夠證明他是假的,而增長了野心!
“娘家不但幫不上忙,還拖她后腿,皇后自然毫不留情拒絕,并加以斥責。
“可除此以外,皇后也沒得選擇。
“哪怕她無數次想和穆家一刀兩斷,卻因為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做下對父母不孝這樣的事情,最終也會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穆家,只能是她擺脫不了的魔障。”
月棠眼前也浮現出了皇后的影子,她拉著很小的月棠坐在御花園里,說,永遠不要因為女子身弱就認命。
后來這些話就刻在了月棠的心里。
“還有呢?”
月淵接上了先前的話題:“穆昶走后,皇后知道事情不受控,立刻告知了端王叔,于是后來那些年,端王叔一直在暗中打壓穆家。
“端王大權在握,加上皇上也不給穆家機會,穆家沒法不老實。
“那時他們甚至開始提議父皇在宮中幾個皇子中擇立儲君了,想要以這種方式杜絕穆家的念想,也作為亡羊補牢之舉,可誰曾想,父皇卻因為你的出色,反而堅定了要等到他的二皇子歸京再說的念頭。
“可皇后在穆家帶來的憂患之下,勾出了舊疾,讓本就身子吃了虧的她雪上加霜,所以她最終還是沒能扛到你成年。
“在她自覺病愈無望時,便與父皇商議提前立下了給你的那道封你為護國長公主的圣旨,還為你請求了史無前例的掌握二十萬禁軍兵馬的特權。
“老三,”月淵虛弱地看向她,“也許皇后的確冒險,但始終,她還是盡了她最大的努力,為你爭取到了父皇的關愛。
“她讓你在那十六年里,得到了這世間最最好的栽培。
“也讓你在生母死后、又無手足相護的情況下,以女子之身擁有了開朝以來最大的殊榮,和父皇給予你的足夠自保的本錢。
“那道圣旨一定還在宮中的某一處,你只要找到它,眼前所有的錯誤,就都能被糾正了。”
這聲音輕微,卻又震耳欲聾。
月棠面向窗戶,看著亮堂的天光穿透窗紗,一泄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