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隆城大酒店的包間里，陳光明看著劉一菲和付雁斗嘴，兩人動不動拿一王二后說事，鬧得滿桌笑聲不斷。
正喝到興頭上，付雁忽然眼睛一亮，朝門口努了努嘴：“哎，樂記者好像在隔壁包間，我過去敬杯酒，上次發(fā)稿子還欠著人情呢。”
劉一菲立刻湊過來：“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見見大記者，陳鎮(zhèn)長，你也去吧。”
陳光明沒多想，點頭應了。
可剛推開隔壁包間的門，陳光明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主位上坐著的是縣委宣傳部的林峰副部長，副陪位置上挺著肚子的正是吳胖子，楊晉達、江波、和許小蘭也赫然在列。
還有一個人，是縣安監(jiān)局的副局長車向原。
陳光明心里咯噔一下，轉(zhuǎn)身想退出去，楊晉達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一股壞笑堆上圓臉。“陳鎮(zhèn)長，真巧呀，竟然在這里遇上。快來坐坐！”
林峰也笑著招手：“陳鎮(zhèn)長，正好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報的樂青記者。”
樂青約莫三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戴著細框眼鏡，舉手投足透著股書卷氣，聞言抬眼看向陳光明，目光里帶著幾分探究。
她站起來，向陳光明伸出手，“你就是陳光明？久仰大名。”
陳光明不知道她從哪里聽說了自己的名字，客氣地道，“歡迎樂記者光臨明州。”
楊晉達又介紹了劉一菲，陳光明端著酒杯，帶著劉一菲和付雁，跟大家打了一圈。劉一菲還單獨和林峰寒喧了一會兒，她在宣傳部工作時，林峰是她的直接上級。
陳光明要走，但楊晉達卻不想放過他。
楊晉達裝出軟弱的樣子，當著眾人的面開始裝可憐，“樂記者，咱們剛才不是說到訂報紙的事嗎？這事我雖然答應了，但陳鎮(zhèn)長分管財政，還得他簽字才有效。”
“訂報？”陳光明疑惑地問道。
“這是政治任務，”林峰官腔十足地道，“林鎮(zhèn)長，過幾天縣委宣傳部，就要開明年的報刊發(fā)行會了，各部門、鄉(xiāng)鎮(zhèn)要高度重視D報D刊發(fā)行工作，按照‘完善機制、服務基層、推進覆蓋、強化規(guī)范’的原則，不斷完善D報D刊發(fā)行工作機制，有效擴大D報D刊發(fā)行覆蓋面，確保明年D報D刊發(fā)行工作順利推進......”
陳光明聽得云里霧里的，劉一菲是宣傳委員，負責這項工作，她湊在陳光明耳邊，輕聲說了幾句，陳光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來東海省委機關報【東海日報】、海城市委機關報【海城日報】的發(fā)行，都是硬性任務，是必須完成的。
除此之外，這些報社內(nèi)部還有一些晚報、晨報，每年都借著報紙征訂的機會，搭便車讓下面的單位和部門訂閱。
就在剛才，樂青向林峰提出多訂閱五百份晚報，林峰立刻把任務轉(zhuǎn)嫁給楊晉達和吳胖子，讓他們兩人完成。
五百份可不是小數(shù)目，正好陳光明進來了，楊晉達便把難題推給了他。陳光明算了一下，一份照著300元算，500份就得十五萬元！即使讓吳胖子承擔大頭，大山鎮(zhèn)承擔小頭，200份也得六萬元！
陳光明不由得心疼起來，六萬元呀，全鎮(zhèn)一共一百二十個重點貧困戶，每戶發(fā)十斤肉，兩桶油，再加上大米白面，能讓他們過個好年。
陳光明又想起馬前進辦公室堆的那些報紙來，每天早上，辦公室都會把一摞子報紙放在領導桌上，許多領導看也不看，到了傍晚，馬前進再讓人去收回來，定期賣廢紙。
兩塊錢一份的報紙送進來，看也不看，就送到廢品站，能賣兩三毛錢，陳光明越想就越來氣。
這時樂青舉起酒杯，向著陳光明示意了一下，“陳鎮(zhèn)長，這500份報紙，希望你鼎力相助呀。”
陳光明打心眼里反感這種行為，便虛與委蛇道，“樂記者，我一定盡力而為。”
“光口頭盡力可不行呀，”吳胖子看見陳光明就惱火，故意為難他，“陳鎮(zhèn)長，樂記者來明州，是幫助咱們宣傳的，咱們要互相幫助嘛！這樣吧，你訂多少，我就訂多少！”
坐在主位的林峰，一心想要促成這件事，笑呵呵地道，“陳鎮(zhèn)長，我看，你們大山鎮(zhèn)，和茅山金礦，二一分作五吧！一家二百五十份，別讓樂記者空跑一趟。”
樂青聽了，用希望的目光看著陳光明。
陳光明哪肯就范，別說一個小小的副部長，就是宣傳部長在這里，他也不會拿群眾的血汗錢去買一堆廢紙。
陳光明開玩笑道，“二百五，多難聽呀。吳總，你財大氣粗，隨便掏塊金疙瘩，就不止二三十萬。干脆這五百份報紙，你一個人擔了吧！”
陳光明嘴里說著，眼神卻掃向林峰，隨之看向樂青。他發(fā)現(xiàn)樂青臉色很難看，重重地把酒杯頓在桌上，好象自己欠了她二百五十塊錢。
陳光明立刻判斷，這個女人心眼狹小，屬于齜牙必報那種。
吳胖子卻沒打算放過他，端著酒杯陰陽怪氣：“喲，陳鎮(zhèn)長口氣真大，連林部長的話都不聽，怪不得你大手一揮，就敢封了我的茅山礦。你讓我的金礦停了產(chǎn)，我沒有收入，哪有錢訂報？”
許小蘭跟著敲邊鼓：“吳總這話說的，陳鎮(zhèn)長年輕有為，有通天的本事，哪會把林部長和樂記者放在心上？”
這句話一出，林峰的臉上也掛不住了。他咳嗽了一聲，帶著挖苦的語氣說，“陳鎮(zhèn)長是上面空降下來的嘛！聽說上任以后，都沒去拜見包縣長！我們這些人，就更......呵呵呵......”
陳光明淡淡瞥了他們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力量：“吳總，金礦封停是按規(guī)定辦事，我陳光明只知道依法辦事。倒是吳總您，與其在酒桌上說閑話，不如想想怎么配合整改，早早把欠老百姓的賠償款交了，別總惦記著走歪門邪道。”
一句話堵得吳胖子臉色發(fā)青，許小蘭也訕訕地閉了嘴。
從房間出來，劉一菲拉著陳光明的胳膊往回走，付雁在后頭小聲解釋：“我真不知道樂記者怎么會跟吳胖子混到一起，上次見她還挺正派的......”
劉一菲沒心思聽這些，她滿臉問號：“吳胖子白天還說，五天就讓你下臺，現(xiàn)在又跟宣傳部的人湊在一起，怕是沒安好心。”
陳光明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沉穩(wěn)：“放心，他也就嘴上厲害。真要動我，得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再說了，宣傳部又不是組織部，除了一張嘴，還有啥？”
劉一菲撅起嘴，對付雁道，“你聽見了嗎，他說咱們搞宣傳的，只有一張嘴......”
陳光明笑嘻嘻地道，“你們兩張嘴，一起上。”
兩人頓時不干了，花拳繡腿齊上。
三人很快吃完了，劉一菲要去付雁房間聊天，陳光明打算送到房間門口再離開，經(jīng)過一間客房時，陳光明突然停了下來。
他發(fā)現(xiàn)，這就是許小蘭拉他進去的那個房間，是許小蘭在這里長包的。
“怎么了？”付雁軟糯的聲音傳來。
陳光明擺了擺手，又指了指房間的門。
里面?zhèn)鱽韷旱偷臓巿?zhí)聲，正是江波和許小蘭。
“我讓你去給林峰敬酒，你為什么不去？”這是呂波的聲音。
“我已經(jīng)敬了一杯了，為什么還要敬酒？”這是許小蘭的聲音，“再說敬酒就敬酒吧，我討厭你們在一邊起哄，非要我和他喝交杯酒！”
“江波，我和你在一起，一直很聽你的話，要錢給錢，要人給人，你別把我當禮物一樣送來送去好不好？”
陳光明的耳朵差點炸開，他貼近門縫，努力看著。
許小蘭背對著江波，胸脯一起一伏，應該是生氣了。江波見說服不了許小蘭，轉(zhuǎn)而改為懷柔政策，伸出胳膊從后面環(huán)抱住她，“小蘭，林峰走了包縣長的關系，很快就要去組織部當副部長了，而且是分管干部考察的副部長......”
“那關我什么事？”許小蘭掙脫了江波，轉(zhuǎn)過臉來，“我不喜歡這個人，再說了，他管干部，又管不了我。我只管開礦挖金，多賺點錢，對官場的事情不感興趣......”
江波用討好的語氣說道，“小蘭，你對官場的事不感冒，可我感冒呀！組織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長，在干部使用上，有提名權和推薦權，職務不高，權力不小！”
“小蘭，你想想，如果我們能傍上林峰的關系，那我的鎮(zhèn)長，不就可以解決了嗎？我當上了鎮(zhèn)長，你在大山鎮(zhèn)挖礦采金，還不是想怎么來就怎么來？”許小蘭扭頭道，“江波，我也是有自尊心的，我不喜歡這個人，你別逼我......”“那你喜歡誰？難不成真的喜歡陳光明？”江波怒道，“你曾經(jīng)和陳光明獨處一室，別以為我不知道......”房門外，付雁聽得眼睛瞪得溜圓，使勁掐了掐劉一菲的胳膊，臉上又是震驚又是興奮，活像撿到了天大的八卦。
劉一菲卻聽得又氣又臊，臉頰滾燙——原來許小蘭和陳光明那天竟然獨處一室！
她狠狠瞪了付雁一眼，拉著她快步離開。
陳光明知道這兩個女人誤會了，她剛要追上去，又聽江波開始說話，而且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湊近了接著聽，希望能聽到點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