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斬府邸門前。
詭譎之一幕,正在上演。
李十五明明邁著大步,朝司命官府邸相反方向離開,偏偏在他身后,有著另一個‘李十五’依舊停在原地,同周斬不停說著什么。
或是心有所感。
而后一瞬間猛地回過頭去。
就見另一個‘李十五’,竟是同樣抬頭盯著他。
“妖孽,你……”
李十五怒吼一聲,卻是話未說完,就見自已軀體忽地不受控制得變得扁平,再扁平,漸漸薄如蟬翼,就這般平鋪在地上。
就好似,一只影子一般。
直到,鋪到了另一個‘李十五’腳下,真的化作其身下一張影子。
周斬同樣如此。
他明明已經起身,偏偏還有另外一個‘周斬’坐在臺階之上,接著自已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平,再壓平,化作地上一團烏漆嘛黑影子。
且并不止是他們。
整個周斬城,又或是整個道人山,只要任何一個有形之物,且無論他們修為多高,此刻皆是發生如此變化。
唯有一個例外。
一處曠野之中,某道君正不停施法,于大地之上挖坑,將那一具具無人收尸之白骨,給挖個墳埋起來。
女聲無奈響起:“道君啊,道人山大地上骸骨無數,哪怕你日夜不息,也埋不盡這大地之上白骨,且我讓你去尋李十五的,你和這些爛骨頭較什么勁!”
某道君抬目望去,有些嗔怒道:“李十五,李十五,口口聲聲皆李十五,你既然如此心心念念,那跟他去啊,一直跟著本道君作甚?”
“只是怪哉,天色怎么突然變了?”
他望見原本澄澈青冥,如今已被一層灰暗霧靄籠罩,日光如被吞噬,顯得昏沉莫名。
卻是下一瞬間。
某道君身影化作無形,唯有一襲白裙翩然,宛若仕女圖中走出的女子,就這般于空中落地。
“這……是……”
黃時雨手握生非筆,眉目間輕微蹙起,似在洞悉此中之變化,口中呢喃道:“交匯之地,交匯之地,這又是什么出現了?”
而后,身影隨風蕩漾而起,轉瞬間不見蹤跡。
周斬城中。
“噦,噦……”
一道道干噦之聲異常清晰。
只見周斬手捧著一顆人血饅頭,僅是嘗了一口,便忍不住胃里一陣翻涌,連忙將饅頭丟遠了去,怒道:“本官為人清正,怎會食百姓之血蒸成的饅頭?”
“來人,給百姓放肉,九分肥一分瘦的好肉。”
一旁李十五,或是心有所感,就這么朝著一處空地望去,就見一身著碎花白裙女子,隨晚風悄然而至,就這般笑語盈盈盯著他。
“李十五,我這刁民又尋你來了!”,黃時雨輕笑一聲,又補充道:“可別嫌我煩!”
卻見李十五躬身一禮,同樣笑道:“姑娘所在,風也徘徊,又豈能是刁民?若是在下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黃時雨見此,雙眸端得緊凝。
語氣帶起幾分寒意:“李十五那貨,怕不是夜夜夢里,都在念叨她寫得那一首《時雨謠》,咒我,罵我,想弄死我,所以你到底是誰?居然比十五道君還假!”
聞聲。
李十五依舊溫潤,緩緩抬起眼簾,唇角含笑不減道:“姑娘也識得《時雨謠》?”
“時雨者,天地之清露,亦佳人之化名也。”
他淺淺一禮,又道:“姑娘可曾聽聞過一句話,此生所有之相遇,都是久別之重逢,所有之愛恨,都是未盡之前緣,我們不過是帶著前世之殘頁,在續寫今朝!”
“所以,一切早有伏筆。”
“所以,一切……皆是緣分。”
黃時雨一襲白裙,在盛夏晚風之中輕輕搖曳,她面上寒意緩緩化作驚疑,終是忍不住道了一句:“你是道君?”
“也不對,道君性子不太會拐彎,整日念叨著拯救世間蒼生,想著當那人人歌頌的救世圣人,故不會說這些俏皮話。”
“只是李十五也不合理啊,以他那性子,算了……小女子都懶得提他,提多了心煩。”
李十五則是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姑娘,可否賞個薄面,去那墜龍城一游?”
“這周斬城太小太小,裝不下姑娘半分顏色。”
聽這話,一旁周斬不樂意了。
明明一臉窮神惡煞屠夫樣,此刻卻像是將所有棱角,化作眼中一縷縷春風,竟是比李十五來得更有風度。
就連聲音都不再粗獷,而是化作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就能使得萬千少女淪陷的溫潤之音。
只見他俯身一禮,微笑說道:“斬……可否同行!”
也是這時。
云龍子手中搖扇,同樣緩步而來,輕聲細語道:“云龍,亦可陪伴姑娘左右!”
他眉眼含笑,仿佛春水映月,溫雅中透著幾分從容,與李十五不同,他之笑意更深,像是看透了塵世百態,卻依舊愿為一場相逢駐足。
李十五望他道:“千禾姑娘,你不陪了?”
云龍子搖頭:“這些年內,無論表層假世界,或是里層真世界,我行過乞,扮過戲子,也親手將娘送上他人床……,所謂下九流,我皆是干過,所以見得太多,也悟得太多。”
“至于千禾!”,他低頭輕笑,“護花即可,何須摘花?”
黃時雨見此,抬頭望了眼天邊紅日西沉,終是忍不住扶額道了一句:“你們三個,是要成團?”
“我口中的‘團’字,意指那種溫潤書生,風花雪月書生團!”
也是這時。
又一身影,忽地從天而落。
其穿著一身月色道人袍,陰郁面容之上同樣帶著打量之色,而后行禮:“可是黃姑娘?在下一直只聞其聲,如今終于是得見其人了,姑娘安好!”
而后,就將目光挪開。
身前攤起幾本古書,隨著清風翻頁,自已則凝神而觀。
黃時雨嘆聲扶額:“得了,四人成團了!”
“一個駝背,一個鬼男,一個屠夫,唯有這位道玉公子有幾分人樣。”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看著啊,諸位可比從前順眼多了,所以各位,還請稍等!”
只見黃時雨手中生非筆浮現,接著取出一張白紙,開始對著四人不停描繪起來,不多時,一張栩栩如生的畫卷便在紙上鋪展。
畫中四人神態各異。
李十五是溫文爾雅的駝子,眉眼間添了幾分被調侃后的無奈笑意;周斬仍魁梧,卻在筆觸流轉間化去了兇相;云龍子眼神如春水映月,正似笑非笑望向遠方;至于道玉,道袍隨風微動,眉宇間陰郁依舊。
黃時雨擱筆,抬眸掃過他們:“好了,這便是你們的‘風花雪月書生團’初版畫像……雖然原班人馬差了點意思,但改頭換面后,倒也能入畫。”
李十五忍俊不禁:“姑娘這手生非筆,果然名不虛傳。”
周斬一笑:“斬……謝姑娘妙筆!”
云龍子合扇輕嘆:“護花不必摘花,能入姑娘畫卷,已是幸事。”
道玉公子依舊低首翻閱古冊,淡淡應道:“形可改,心難移,畫中再好,亦是虛影,所以……黃姑娘這幅畫卷必須由我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