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山,依舊天地一片渾濁。
只是如今暑意全消。
風聲之中,帶著些許秋意的料峭之感。
“老弟,是老哥無能啊!”,道冥一聲聲嚎啕著,野性、不羈、且剛硬面龐之上,此刻竟是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頹然與痛色。
他又道:“老弟啊,你可是有廢掉,不能使用的輪回紙錢?給老哥幾張,老哥想法子給山主們送去。”
李十五停下腳步,抬頭審視于他:“老哥,你到底是何底細?十六位山主似對你縱容的有些過分了啊。”
道冥緩緩呼了口氣,語調低沉:“咱說老實話,老哥在道人山的確高所有道人一等,除了那十六位山主外,基本無人壓我一頭。”
“至于緣由,或許……老哥是某位山主親子?”
周遭風聲漸緊,帶起林葉簌簌作響。
見道冥自已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十五覺得頗為無趣,轉身便走。
……
三日之后,周斬城。
如今大地一片枯黃,且天上雨絲如棉,給人一種浸入骨子里頭之寒意。
李十五佝僂著脊梁,赤足踏在污水橫流地上,跟著幾位道吏一起,又在不停威逼著道奴百姓們放血,且收攏從他們腦后陰陽鬼面中產出的道晶。
一眾道吏打著哈欠,覺得這差事無聊且枯燥。
唯有李十五是真喜歡,且覺得真有意思,非要主動跟著來的,畢竟在他眼中,這可是敲打刁民,施展酷刑放他們人血的好機會。
“道晶?”,李十五捻起一塊菱形晶石,雙目不停打量。
他腦后也紋有陰陽鬼面,且時不時也有道晶從中產出,只是他根本不曉得這玩意兒有何神異,哪怕他如今同樣見了‘道’,依舊是摸不著頭腦。
“李爺,您歇著吧,這些活兒哪能您干啊!”,眾道吏賠著個笑臉,一個勁兒想將他勸走。
李十五不作聲。
只是收起道晶,提著一個空桶,朝下一戶人家走去,兇神惡般道:“給老子滾出來,放血!”
他耳垂之上。
棺老爺自是一副望眼欲穿之色,它多久沒吃飯了?好像……就開頭吃過幾顆人血饅頭。
除此之外。
周斬城中,時不時有一位位道人行于街道巷弄之中,他們不說一話,不駐足一下,就這般莫名其妙于城中逛上幾圈,又折返道人府邸之中。
漸漸,天地已是暮色籠罩。
秋之夜雨,竟是比之白日,更引人心中愁緒三分。
就連周斬,也提著幾籮筐人血饅頭,坐在司命官府邸前臺階之上,一口饅頭一口酒,哼唧哼唧嚼個不停。
“嘿,來一個!”,他拋出一個人血饅頭給李十五。
李十五不接,任由饅頭于臺階上滾落,直至掉入一處污水凼中,激起兩三朵水花。
“狗日的!”,周斬氣急,起身,幾步之間將饅頭給撿起,顧不上污水,直接放入口中大口嚼了起來。
李十五淡淡掃他一眼:“沒胃,如何吃?”
周斬罵道:“老子給你耳上那只小蛤蟆吃的,本官看它頗有幾分眼緣,給它嘗嘗味兒不行?”
李十五呵呵一笑:“我家蛤蟆,別人家的饅頭它吃不慣,只吃用我血蒸出來的饅頭,明白?”
周斬重新坐了回去。
也不再說話。
就這般饅頭就酒,同時抬頭望著這雨絲如棉夜晚。
良久之后。
才見周斬對著李十五做了個碰杯動作:“恭喜啊,如愿以償當了大官,甚至成了道人,不久后更是得去看守道人祖墳。”
李十五望他道:“既然如此,咱倆換?”
周斬自是連連擺手:“算了算了,當了那守墳人,便是等于被變相囚禁,從此一顆人血饅頭都吃不到了,這筆買賣血虧。”
他深吸口氣,接著喃喃自語:“相人不是人,道人也不是人,道奴是人嗎?我看同樣未必是人。”
他說著說著,神態似在自嘲:“人山無人,人山無人啊,不過無事,我當自已是人就成。”
一旁。
李十五低頭望著自已掌心,一聲不吭。
倒是周斬一個勁兒招呼,很是認真道:“李兄弟,別瞅著本官體態粗獷,面目能致小兒止哭,可那是現在,曾經的我真是‘望斬止渴’,你一定信我!”
李十五:“信個錘子,你同云龍子半斤八兩,只不過呢……不是一個類型的丑。”
周斬聞聲,一副黯然神傷模樣:“唉,你不信算了,可惜啊,‘望斬止渴’四個大字,怕是已成絕唱了,至于‘望李止渴’,李兄弟你還差了些意思。”
李十五懶得搭理,起身作勢離開。
只是周斬見此,又伸手將他給攔了下來。
“李兄弟別急啊,咱倆好生嘮嘮,畢竟你入了道人祖墳之地,怕是咱倆再難有相逢之日。”
周斬仰起脖頸,將酒碗里的殘酒一飲而盡,眼神之中藏著幾分苦澀之味:“所以李兄弟,今夜之聚,怕是咱倆最后一次見面了。”
“此后,再難有相逢之期,再難共此一盞濁酒,笑罵彼此之狼狽與荒唐。”
李十五低著頭,語氣很輕:“不見最好!”
周斬笑了一笑,笑聲在夜雨中漸漸散開,他道:“李兄弟啊,其實咱倆真挺投緣的,畢竟你喜歡做大官,我同樣也喜頭上戴上一頂大官帽。”
“你喜翻臉不認人,本官同樣也喜……”
李十五嘴角癟起,低聲怒道:“放你娘的屁,李某一心向善,一心為民,豈能與你這狗官同流合污混作一談?”
周斬笑笑,也不回懟,只是自顧自飲酒。
也是這時。
只見雨幕之中,一道消瘦矮小,滿嘴細小尖牙,好似只鬼的男子身影緩緩靠近。
自是,云龍子。
他來到兩者身旁,伸手就是重重甩下一口紅木制成,上鑲嵌各種寶石貝類的大箱子,掀開一看,里面是滿滿一箱澄澈如金功德錢,亮得有些刺眼。
李十五望了一眼,便是挪開目光。
語調無溫道:“有事便說,有屁快放!”
云龍子雙臂懷胸,一副敗家子架勢:“這口箱子,是從我娘床底下偷出來的,就買你一顆丹藥,行還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