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國運面板,高陽一愣。
“崔器?”
“能得到這么高的評價,也是個狠人。”
高陽摸了摸懷里的畫卷,看向身邊的安妙依。
“媽,看來咱們這次,要打一場硬仗了。”
安妙依剝開一顆橘子,塞進高陽嘴里,眼神慵懶。
“怕什么。”
“正好讓你爹看看,如今的大明到底是何種模樣。”
“......”
時間流逝,南京城的風,帶著一股子濕熱和煤煙味,吹得高陽手里的畫卷嘩嘩作響。
“鄉親們!”
高陽站在織造局門口的一座石獅子上,手里舉著那個象征著“大明最后良心”的畫卷,嗓子都喊劈了。
“他們把國庫的銀子拿去養私兵,把最好的蒸汽機賣給洋人,把你們的口糧換成了蓋房子的磚頭!”
“我,木文正公之后,今日帶你們討個說法!”
臺下,那三百多名學子跟著振臂高呼,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討說法!”
“反了!”
若是放在熱血漫里,這時候應該是一呼百應,全城暴動,百姓揭竿而起。
可現實給了高陽一記響亮的耳光。
街道兩旁,確實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還有那些眼神麻木的苦力。
他們看著高陽,就像在看戲臺上的猴子。
甚至還有人蹲在墻角,一邊捉虱子,一邊在那嘀咕:“這后生嗓門挺大,那是木圣的畫?看著也不像能吃的樣子啊。”
高陽愣住了。
他不理解。
明明仇恨值已經拉滿了,明明把這幫貪官的底褲都扒干凈了,為什么這幫人還是無動于衷?
“哐——!!”
就在這時,遠處街角傳來一聲銅鑼響。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械轟鳴聲。
幾輛掛著“戶部”牌子的老舊蒸汽卡車,噴著黑煙,轟隆隆地開到了街口。
車斗翻起,幾個伙夫拿著大鐵勺,敲打著散發著餿味的木桶。
“開飯了——!!”
這三個字,比高陽剛才那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講管用一萬倍。
“嘩啦——”
原本圍在高陽身邊看熱鬧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那個剛才還在捉虱子的老頭,蹭地一下跳起來,那動作敏捷得像個練家子,手里舉著個破碗,玩命地往那邊沖。
“有粥!官府發粥了!”
“快搶啊!晚了就沒了!”
三百學子被洶涌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高陽差點被那石獅子上擠下來。
不到半分鐘。
剛才還人山人海的織造局門口,瞬間空了。
只剩下一地爛菜葉和幾只跑丟的破鞋。
高陽站在石獅子上,舉著畫卷,風中凌亂。
“這……”
李雷扛著那把黑色菜刀,也是一臉懵逼:“不是,咱們這可是要帶他們翻身做主人啊,怎么還不如那兩口稀飯?”
“過去看看。”
高陽跳下石獅子,收起畫卷,沉著臉往施粥棚那邊走。
他不信。
這幫把人當畜生的貪官,能發什么好東西?
施粥棚前,隊伍排出了二里地。
蒸汽卡車的大鍋里,滾燙的粥正在翻滾,冒著白煙。
高陽擠進人群,那股子味道直沖天靈蓋。
不是米香。
是一股陳年的霉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甚至還有點刷鍋水的餿味。
一個剛領到粥的大娘,正端著那破碗,也不怕燙,呼嚕呼嚕地往嘴里灌。
高陽看了一眼那碗里的東西。
渾濁的黃色液體,上面漂著幾層厚厚的谷殼,勺子一攪,還能聽見碗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哪里是粥?
這分明就是泥湯子里摻了豬食的糠!
“大娘!”
高陽一把按住那大娘的手,“這東西你也吃?!”
“你看這全是沙子!全是糠!這是人吃的嗎?”
大娘被嚇了一跳,護食一般死死抱住碗,瞪了高陽一眼。
“你這后生,看著穿得人模狗樣,咋不說人話?”
“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大娘甩開高陽的手,舌頭把碗底舔得干干凈凈,連那一層泥沙都吞了下去,臉上露出一副滿足的神情。
“這官府雖然心黑,但這粥……那是真頂飽啊。”
高陽僵在原地。
頂飽?
那是泥沙在肚子里墜著,能不頂飽嗎?
他看著周圍那些狼吞虎咽的災民,看著他們因為搶一口發餿的糠粥打得頭破血流。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這就是娘說的“根基”?
這根基,早就爛透了啊!
“啪。”
就在高陽懷疑人生的時候,一只手輕輕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高陽本能地肌肉緊繃,正要反手擒拿。
回頭一看。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
這人氣息極輕,若不是拍這一掌,高陽甚至沒察覺到他的存在。
“小木先生。”
蒙面人聲音低沉,雖然看不清臉,但語氣還算客氣。
“我們家大人,請您一敘。”
高陽皺眉:“你家大人是誰?”
蒙面人指了指那冒著黑煙的蒸汽粥車,又指了指這南京城最繁華的中心地帶。
“管這口鍋的人。”
“也是這南京城,管事的人。”
高陽心中一動。
大魚上鉤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
安妙依正站在施粥棚的陰影里,那雙紫色的眸子掃了一眼蒙面人,隨后對著高陽微微頷首。
那意思是:去,娘給你撐腰。
有了這句話,高陽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帶路。”
高陽整理了一下衣領,“我也正想去會會這位……把豬食當皇糧發的大人!”
蒙面人沒帶高陽走正門。
幾人穿過幾條陰暗的巷弄,繞開那些還在搶粥的災民,最后停在了一座占地極廣、高墻深院的府邸后門。
這府邸外表看著低調,青磚灰瓦,墻頭上甚至還長了幾根雜草。
可一進門,別有洞天。
高陽腳底踩的是漢白玉鋪的小路,路兩旁種的是一種能散發微光的奇異植物,顯然是引進的稀罕物。
“幾位,留步。”
到了一座偏殿前,蒙面人伸手攔住了李雷和王建國。
“我家大人只請了小木先生一人。”
李雷剛要發作,把那把黑色菜刀亮出來。
安妙依卻輕輕擺了擺手。
“陽兒,去吧。”她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姿態優雅。
“娘就在這兒看著。”
聽到“娘”這一個字,蒙面人眼皮一跳。
要知道,能在這世道穿這么好料子的人身份都不簡單,何況還是眼前這位木圣后人口中的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