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嘉靖皇帝還對胡宗憲抱有幻想，希望他能平定倭亂，可到了現(xiàn)在，他雖然依舊沒有放棄，卻已經(jīng)不再那么執(zhí)著。
胡宗憲行不行，嘉靖皇帝并不關心，他只看結(jié)果。
至少到目前為止，胡宗憲的答卷非常糟糕。
他在江南主政多年，不僅沒有解決倭患，現(xiàn)在更是把江南逼到要造反的程度，這是他身為帝王所不能容忍的。
不能理事，還盡添亂，要來何用？
不經(jīng)意間，嚴嵩賴以維護首輔寶座的支撐已經(jīng)在嘉靖皇帝心中轟然倒塌，現(xiàn)在唯一還剩下的就是那一絲情分了。
不管怎么說，這些年來，嘉靖皇帝對戶部的予取予求，嚴嵩都想方設法予以保證，如果換人以后，這樣的日子是否還能繼續(xù)？
嘉靖皇帝心中所想，黃錦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也感覺到胡宗憲的官職怕是有些晃蕩了。
別看胡宗憲官職不小，說是封疆大吏也不為過，可是他在皇帝這里的情面卻是很輕，甚至他都沒有在朝為官過，觀政后就一直被外放，皇帝也不過是通過奏疏還知道有他這么一個人。
至于其他，與其說有功勞，還不如說是苦勞更合適。
這些年，他除了穩(wěn)住江南備倭防線，打掉為首幾股倭寇外，別無建樹，倭患依舊，這就是他能力的體現(xiàn)。
西苑的夜依舊安靜，沒人知道大殿里的對話，更沒人會明白嘉靖皇帝這會兒的心事。
.....
“這都多少天了，臺州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嗎？”
此時，杭州總督行轅里，胡宗憲也是急的團團轉(zhuǎn)。
這次大股倭寇跨海而來，他們的底細胡宗憲已經(jīng)派人打探清楚，都是原王直麾下的人馬，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他們沒有和福建、廣東倭寇一起行動。
不過，這些都不是胡宗憲真正擔心的，數(shù)千倭寇而已，有戚繼光和譚綸當初編練的營兵近四千人，還有地方守備衛(wèi)所的士卒，明軍依舊占據(jù)人數(shù)上的優(yōu)勢。
而這并不能讓他徹底放心，因為前幾天官府已經(jīng)收到消息，此次倭寇和沿海百姓之間早有預謀，與其說著數(shù)千倭寇，幾十條戰(zhàn)船是來搶掠的，倒不如說是來幫助他們起事的。
沿海百姓不穩(wěn)，這才是他最憂心的。
倭寇好剿，可百姓造反，這是直接要他的命。
顯然，福建那邊扯旗造反的消息已經(jīng)傳到浙江，深受苦難的浙江百姓也坐不住了。
雖然還不知道最終參與鬧事兒的百姓會有多少，可是胡宗憲卻是明白，必須把這人當做倭寇來剿滅，絕對不能讓京城知道真實的信息。
“噔噔蹬蹬.....”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正在屋里來回踱步的胡宗憲猛然間停下腳步，定定站在原地。
“大人，前線戚將軍戰(zhàn)報。”
門外那人用略帶喜悅的語氣大聲報道。
“快進來，進來說。”
等手下官員進屋，不等他伸手，胡宗憲就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戰(zhàn)報，迫不及待翻看起來，隨著戰(zhàn)報里文字的描述，胡宗憲不由得低語起來。
“十九日......奉化.....寧海.....臺州......”
在嘴里念出一個個地名的時候，胡宗憲眉頭不由得緊皺起來。
此戰(zhàn)和他最初預想的不同，按照常例，倭寇的首要攻擊目標一般都是富庶的寧波溫州等地，可戚繼光卻判斷倭寇在靠近寧波的位置登陸，目的是吸引明軍趕往寧波救援，最終目的可能是臺州府和溫州府，遂派人通報浙江總兵盧鏜、參將牛天錫。
胡宗憲想想就知道戚繼光的打算，盧鏜此時領兵駐守寧波，而參將牛天錫率部駐防溫州，戚繼光是打算賭倭寇會分處小股人馬偷襲兩地，吸引明軍增援，而他則賭倭寇目標是臺州府。
知會二人，他就可以放手在臺州府和倭寇交戰(zhàn)，不管最后輸贏，至少能可以撇清寧波和溫州的干系。
不過這不重要，將領心里打的小九九他懂，對于胡宗憲來說，他只要勝利的消息。
繼續(xù)往下看，很快就是戰(zhàn)況的匯報。
倭寇兵分三路進犯臺州，一路由里浦登岸，欲犯桃渚；一路由周洋港登岸，欲犯新河；一路泊于健跳、圻頭。
遂命兵備僉事唐堯臣率領海門和臺州之軍救援新河，自領主力先剿寧海之敵，再殲桃渚、健跳等地的倭寇。
二十六日，兵備僉事唐堯臣率部約二千人在新河與倭寇激戰(zhàn)，潰敵后殘倭殘部向溫嶺方向逃去，第二日再敗之于溫嶺附近的新塘，倭寇余部乘霧向樂清方向逃竄。
正當新河激戰(zhàn)之時，戚繼光已集兵殲滅先寧海入侵倭寇，迅速轉(zhuǎn)兵增援臺州，二十七日，在臺州城附近的花街與倭寇遭遇，戚家軍速戰(zhàn)速決，全殲來犯之敵，殲倭寇千余人，斬首三百余，俘寇首二人，淹死倭寇甚多，繳獲武器數(shù)百余件，救出被擄男女五千余......
“五千多人.....”
戚繼光戰(zhàn)報中所提到的解救百姓人數(shù)讓胡宗憲心里一驚，他最擔心的其實還是這些人就是倭寇的內(nèi)應。
不過有這份戰(zhàn)報也好，至少可以撇清他們是倭寇內(nèi)應的嫌疑，就算將來有御史知道詳情，拿出戚繼光的戰(zhàn)報也能把此事平息下去。
現(xiàn)今各路倭寇殘部已退至海邊，為防倭寇登船逃竄突襲其他地方，戚繼光屯兵臺州府城外打算伺機而動。
“好，好，好?！?/p>
胡宗憲看完戚繼光戰(zhàn)報，激動心情溢于言表。
有了這場在臺州府的勝利，總算又可以給朝廷一個交代了。
正這時，屋外又有密集腳步聲，很快他請的幕僚徐渭等人已經(jīng)進屋，胡宗憲把戚繼光的戰(zhàn)報交給徐渭道：“你看看吧，我們最初的判斷有誤，看來倭寇這次的目標還真是臺州?！?/p>
之前，總督府官員都認為倭寇目標是寧波府，一是這里富庶，二就是和舟山群島接近，便于逃竄，即便得到沿海有百姓似有勾接倭寇作亂的消息，但因語焉不詳也不敢全信。
現(xiàn)在好了，不管這些消息真假，只要剿滅來犯倭寇，就算百姓真有反意也翻不起大浪來。
絕對武力威壓下，胡宗憲可不相信百姓真不怕死。
就好像花街那些百姓，之前胡宗憲擔心他們其實就是和倭寇勾接的反賊，現(xiàn)在想想還是多慮了，就以他們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來看，看到明軍殺到不也成了被倭寇擄掠的百姓嗎？
很快，一干幕僚已經(jīng)看完戚繼光戰(zhàn)報，隨即又小聲商議了一陣，才有徐渭上前對胡宗憲說道：“大人，以現(xiàn)在局勢來看，倭寇主力已經(jīng)在臺州府現(xiàn)身，寧波和溫州方面當是小股倭寇不假，可派人急速通報盧鏜、牛天錫二人，讓他們督軍剿滅那些如犯倭寇?！?/p>
“我也正有此意，文長，公文就由你書寫，馬上發(fā)出去?！?/p>
徐渭徐文長，自小就被譽為“神童”，也是明中期文學家、書畫家、戲曲家、軍事家。
徐渭多才多藝，在詩文、戲劇、書畫等各方面都獨樹一幟，與解縉、楊慎并稱“明代三才子”。
他是中國“潑墨大寫意畫派”創(chuàng)始人、“青藤畫派”之鼻祖，其畫能吸取前人精華而脫胎換骨，不求形似求神似，山水、人物、花鳥、竹石無所不工，以花卉最為出色，開創(chuàng)了一代畫風，對后世畫壇影響極大。
書善行草，寫過大量詩文，被譽為“有明一代才人”，能操琴，諳音律，愛戲曲，所著《南詞敘錄》為中國第一部關于南戲的理論專著，另有雜劇《四聲猿》《歌代嘯》及文集傳世。
不過，徐渭科舉的運氣卻是不好，鄉(xiāng)試屢屢落第。
鄉(xiāng)試，確實是古代讀書人最難闖過的一道關，不僅需要文才，更需要運氣，而徐渭運氣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只是考過初試，而在復試中落榜。
嘉靖三十七年冬，得到總督胡宗憲賞識，經(jīng)過多次相邀，徐渭終于還是入幕府，充當胡宗憲幕僚。
胡宗憲欣賞徐渭，當是其書畫才藝，入幕之初就創(chuàng)作了《進白鹿表》送入西苑，受到嘉靖皇帝賞識。
雖然后世傳徐渭擅軍事，曾幫助胡宗憲謀劃徐海、王直等倭寇，不過從其入幕總督府時間看，似乎不大可能。
不過，徐渭確實被胡宗憲仰重，入幕后許多公文都是由他經(jīng)手。
浙江這邊的事兒，京城自然是不知道的，現(xiàn)在魏廣德入裕王府充講官時，嘉靖皇帝的要求他已經(jīng)完成，不過依舊留在王府中，排好的課時也一次不拉。
只不過，包括殷士譫、張居正都不知道的是，每次魏廣德給裕王授課，其實說是授課倒不如說二人是在討論，甚至密謀如何穩(wěn)妥的開放海禁，給朝廷撈銀子解決財政問題。
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首選自然是加賦，可是明太祖朱元璋卻把很輕的賦役定制，后代不準更改，而之后百姓承受的賦役負擔多少地方攤牌雜役，其實真正上繳朝廷的還是明初朱元璋那個數(shù)字，并不多大變化。
不過，他這個“定制”就要了后代的老命，明朝賦役低，苛捐雜稅卻不少，只不過肥了地方窮了中央。
有了祖制，想要從賦役下手增加朝廷收入自然不可能，除非皇帝有非凡的威望。
除此以外，自然就只有開源一途，而現(xiàn)在裕王和魏廣德看好的，自然就是增加海貿(mào)一項，以此收取關稅賺銀子。
開放海禁，其實就是搶沿海士紳的銀子，阻力肯定很大，所以要一開始就放開肯定不成，而且還需要立規(guī)矩，收上來的銀子該如何分配。
為此，后世來的魏廣德自然知道如何解決，那就是溫水煮青蛙，一點點來。
先搞個特區(qū)，讓朝廷看到其中的利益，自然阻力會減小，特別是魏廣德提出如果關稅收益足夠多時，還可以以加俸為誘餌，讓更多官員支持開海。
在他們的商議中，一開始自然是先選擇一地進行，規(guī)模還要刻意控制，目的就是減少收入。
貿(mào)易量不大，關稅不多，地方上自然就不會進來爭搶份額，到時候內(nèi)廷和戶部可以分到最大的蛋糕，剩下一小塊丟給地方即可。
規(guī)矩立起來了，看到效果再決定是否加大力度，謀取其中的利益。
對于他們所談的這些事兒，即便是太監(jiān)李芳也是被裕王蒙在鼓里，這也是魏廣德想要達到的目的。
也只有這樣，他在裕王心目中的地位才會更重要，自己人嘛。
他不像高拱有和裕王多年患難與共的情義，沒有張居正身后有大佬撐腰，也就只有想這些辦法了。
時間悄然進入嘉靖四十年七月，進犯寧波、臺州和溫州的倭寇被剿滅，胡宗憲在總督行轅內(nèi)召集麾下將領議事，不僅要總結(jié)這倆月剿倭的戰(zhàn)果，更是要準備行文京城，為將領們請功。
在這個時候公開敘功，自然也有拉攏這些人的目的在里面。
大家可以當面討論，根據(jù)戰(zhàn)果排定功勞名次，首功、次功，大家看交上來的首級和繳獲說話，底氣也足，失意者也不敢私下里說風涼話。
其實，對于這些將官來說，此次剿倭的首功并無爭議，自然是在臺州府作戰(zhàn)的戚繼光。
在擊潰三路倭寇后，更是在五月初再次擊敗大田的倭寇，在倭寇西逃之際，設伏于倭寇必經(jīng)之地上峰嶺，待倭寇通過狹谷，突然襲擊，大敗倭寇。
月中，又在溫嶺東南長沙，水陸配合，一舉殲滅倭寇殘部。
這一戰(zhàn)，也是戚繼光第一次指揮水陸軍作戰(zhàn)，讓胡宗憲欣喜的是，自俞大猷治罪后，自己手上終于又發(fā)掘出戚繼光也有指揮水戰(zhàn)的能力。
雖然戚繼光自謙對水戰(zhàn)并不了解，可依舊不能阻擋胡宗憲的決心。
戚繼光為人不錯，知情識趣，這是浙江官場共識，提拔他也不會有太大阻力。
相對于已經(jīng)老邁的盧鏜來說，胡宗憲也更看好戚繼光，而且這次他操練的三千募兵戰(zhàn)力不俗，當可大用。
四、五、六月，倭寇對浙江和福建鬧了個天翻地覆，時間進入七月，總算可以讓官府稍微安生倆月了，之后就是九、十月的小汛期，這倆月也會有倭寇活動，不過一般規(guī)模就小很多。
看著堂下坐滿的浙江文武官員，胡宗憲意氣風發(fā)，舉起酒杯，大聲喝道：“諸位，托陛下宏福，此次剿滅倭寇各位都功勞卓著，先滿飲此杯，一會兒我們議功后再報京師.....”